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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野人溝的「戲班子」(4600)

  第221章 野人溝的「戲班子」(4600)

  陸遠被顧清婉那枚冰涼玉佩貼著胸口,心頭莫名一跳。

  但還沒來得及多說些什麼,那雙勾住他衣領的手指已經鬆開。

  「————知道了。」

  陸遠低聲應了一句,轉身推門而出。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那間瀰漫著檀香與龍木氣息的偏殿隔絕在內。

  此時已是後半夜,凌晨時分。

  真龍觀內萬籟俱寂,唯有山風穿過松林的嗚咽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夜梟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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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擋,只透出些許慘澹的微光,將道觀內的建築映照得影影綽綽。

  原本擴建後顯得有些喧鬧的廣場,此刻空無一人。

  那些堆積如山的木材和未完工的地基,在夜色中化作了猙獰的暗影。

  仿佛一頭頭匍匐在地上的巨獸,正張開大口等待著吞噬什麼。

  陸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青石小徑上,往日裡他總是步履匆匆,今日卻走得格外慢。

  這最後要去的地方,自然是老頭子那裡。

  這條路,陸遠走過無數遍。

  以往每次過來,哪怕隔著老遠,都能聽到老頭子那震天的呼嚕聲,或者是聞到從窗戶縫裡飄出來的劣質燒刀子味道。

  那時候的陸遠,總會一邊嫌棄地皺眉,一邊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怎麼把老頭子叫醒。

  可今天,一種從未有過的沉悶感堵在他的胸口。

  自從一年多前穿越到這個世界,然後跟隨老頭子走南闖北,再到後來的真龍觀。

  陸遠從未見過老頭子像現在這樣。

  在陸遠的記憶里,這位便宜師父雖然不著調,天天醉生夢死,但在關外道門中,卻始終是個說一不二的狠角色。

  哪怕喝得爛醉如泥,只要真出了事,他總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麻煩解決。

  那是陸遠最大的底氣。

  就像是小時候,哪怕天塌下來,只要抬頭看見父母還在,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現在,那個總是醉醺醺的老頭子,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張硬板床上。

  這種感覺很奇怪,也很讓人心慌。

  就好像一個從小習慣了在大樹下乘涼的孩子,某一天突然發現,那棵遮風擋雨的老樹倒了。

  而自己還沒長成能獨當一面的大樹,就必須得硬著頭皮去面對狂風暴雨。


  陸遠不知不覺走到了老頭子的房門外。

  房門緊閉,裡面沒有鼾聲,沒有酒氣,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幾名弟子就守在門外,此時正抱著膝蓋坐在小馬紮上打盹。

  幾人聽到陸遠腳步聲猛地驚醒,看見是陸遠,連忙起身行禮。

  「陸哥兒!」

  陸遠微微點了點頭,又擺了擺手,示意幾人不必多禮:「辛苦了。」

  「我進去看看師父。」

  幾人慾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觀主情況穩定,只是還未醒轉。」

  陸遠應了一聲,便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味,混雜著淡淡的酒氣。

  李修業靜靜地躺在土炕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蠟黃,嘴唇乾裂。

  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

  他就像是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靜靜地等待著腐爛,或者是重生。

  陸遠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許久。

  陸遠沒有什麼表情————

  反正沒哭,沒掉小珍珠。

  老頭子又不是死了。

  只是昏迷而已。

  並且現在狀態還是很穩定的,遲早會醒來的。

  所以,哭個錘子。

  陸遠也沒自顧自說那些煽情的話,老頭子昏迷了,這說給誰聽?

  那不純精神病嘛!

  就算真有啥想法,也是在心裡念叨念叨算球了。

  陸遠站在炕邊,駐足了很久,什麼話也不說,什麼動作也沒有,就這麼靜靜的杵在旁邊,跟一根兒木頭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陸遠伸手擦了下臉。

  隨後伸出手,輕輕為李修業掖了掖被角,指尖觸碰到老人乾枯的手背,冰涼刺骨。

  「走了。」

  陸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澀,最後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老頭子。

  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房門再次合上,將那股藥味和寂靜重新鎖在了屋內。

  陸遠推開房門,重新融入後半夜的黑暗中。他剛走出幾步,便看見不遠處的屋檐陰影下,兩道早已等候多時的身影。

  是許二小和王成安。


  兩人顯然已經做好了長途跋涉的準備,不再是平日裡在觀中幹活時那副隨性的打扮。

  他們各自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粗布道袍,腰間扎著寬皮帶,褲腿高高挽起,顯得利落又精神。

  許二小身形敦實,背著一柄用紅綢裹著劍鞘的長條形桃木劍。

  那劍身雖是桃木,卻被摩挲得油光發亮,透著一股子歲月沉澱的包漿感。

  他腰間掛著一個巴掌大的黃銅羅盤,羅盤上的指針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

  而最惹眼的,是他身後背著的那個幾乎有半人高的大木箱。

  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裡面想必裝滿了硃砂、符紙、墨斗線、銅鈴以及走活計必備的各種零碎物件。

  王成安則顯得精瘦許多,他的桃木劍比許二小的略短些,斜挎在背後,同樣繫著紅綢。

  腰間掛著的羅盤比許二小的新一些,盤面光潔。

  他同樣背著一個類似的木箱,但相比之下,他的箱子似乎更側重收納一些精細的工具。

  比如那幾根長短不一的探陰尺,正從箱縫裡探出頭來。

  見陸遠出來,兩人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肅穆。

  「陸哥兒。」

  許二小壓低聲音,嗓子有些發緊。

  「東西都備齊了。」

  王成安也點了點頭,補充道:「周道長給備了三匹快馬,就拴在後山道兒上,隨時能走。」

  陸遠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夜之間仿佛長大了不少的少年,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澀被一種踏實感沖淡了些許。

  他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沉聲道:「走吧。」

  三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穿過寂靜的廣場,朝著真龍觀的後門走去。

  後門處,周守拙早已等候在此。

  夜色中,三匹健碩的駿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噴著響鼻,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將到來的長途奔襲。

  馬背上馱著沉重的行囊,馬鞍旁還掛著水囊和乾糧袋。

  周守拙將韁繩遞給陸遠,低聲道:「師兄,路途遙遠,多加小心。」

  「觀里的事,有我盯著,您放心。

  「7

  陸遠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勒住躁動的馬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這座在夜色中沉默的真龍觀。

  又望了望那間還亮著燈的偏殿,以及那間漆黑的臥房。

  「走了。」


  一聲低喝,陸遠一夾馬腹,黑鬃馬如離弦之箭般沖入夜色。

  馬蹄踏碎了真龍觀後山的寂靜,三匹快馬沿著崎嶇的山道一路向北,朝著野人溝的方向疾馳。

  此時雖是後半夜,但節氣已過驚蟄,關外的春寒雖依舊料峭,卻已擋不住萬物萌動的跡象。

  山路兩側的枯枝敗葉間,開始透出星星點點的綠意。

  陸遠騎在馬上,目光掃過路旁。

  在靠近溪流的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坳里,幾株老柳樹正靜靜地佇立著。

  那是關外最常見的旱柳,樹幹粗壯虬結,樹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掌。

  就在那灰褐色的枝條上,不知何時,已綴滿了米粒大小的嫩芽。

  那些嫩芽呈現出一種極其鮮嫩的鵝黃色,在慘澹的月光下,仿佛一顆顆半透明的翡翠珠子,怯生生地依附在僵硬的枝條上。

  它們不像盛夏時那般鬱鬱蔥蔥,也不像深秋時那般蕭瑟枯黃。

  而是以一種介於生死之間、極其脆弱卻又無比頑強的姿態存在著。

  山風掠過,枝條微微顫動,那些嫩芽也隨之搖擺,仿佛在試探著尚未完全回暖的空氣。

  陸遠看著這一幕,心中那股一直沉甸甸的壓抑感,忽然有了一絲鬆動。

  陸遠想起了剛穿越來時的冬天。

  也是在這條山道上,老頭子喝得醉醺醺的,騎著一頭瘸腿驢,一邊走一邊唱著荒腔走板的俚曲。

  那時的柳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在凜冽的北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像極了此刻躺在病榻上的老頭子,蒼老,枯竭,仿佛隨時會被風雪折斷。

  陸遠突然勒住駿馬,停在柳樹前。

  陸遠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路邊一根垂下的柳枝。

  那枝條的表皮粗糙冰涼,但指尖觸碰到的那一簇嫩芽,卻帶著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0

  這柳樹發芽,看似尋常,卻藏著天道輪迴的深意。

  寒冬雖然漫長,凍土雖然堅硬,但只要根還活著,只要那一點點陽氣回升,生命便會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衝破束縛,重新煥發光彩。

  這說的不光是老頭子,也更是陸遠。

  帶著許二小和王成安踏上征途,清理柳家餘毒,整頓關外秩序。

  不正是在這料峭春寒中,努力抽出的第一縷新芽嗎?

  陸遠不再是那個只需要躲在師父羽翼下討生活的毛頭小子了。

  現在的陸遠,是真龍觀的脊樑。


  哪怕師父倒下了,這棵大樹暫時枯萎了,但他陸遠,必須得接過這根接力棒,撐起這一方天地。

  「陸哥兒,咋啦?」

  許二小在前面回頭喊了一聲,有些不解陸遠為何突然停馬。

  陸遠收回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沒什麼。」

  陸遠猛地一勒韁繩,黑鬃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走!加快速度!」

  話音未落,陸遠雙腿一夾馬腹,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沖入前方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後的許二小和王成安對視一眼,雖不明所以,但也紛紛催動坐騎,緊緊跟上。

  馬蹄聲碎,驚起了幾隻棲息在柳樹枝頭的寒鴉。

  而那些剛剛發芽的柳條,在馬蹄帶起的勁風中劇烈搖曳。

  那抹鵝黃的新綠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倔強地昭示著生機。

  春天,終究是來了。

  三天後,夜。

  關外著名的「黑風鎮」籠罩在一片昏黃的燈火之中。

  這個鎮子地處交通要衝,往來的馬幫,獵戶,江湖客絡繹不絕。

  即便到了後半夜,街道上也還能聽到騾馬的嘶鳴和醉漢的吆喝聲。

  陸遠三人勒住韁繩,停在了一家名為「老邊客棧」的門前。

  三匹健步如飛的蒙古駿馬此時已是口鼻噴著粗氣,渾身被汗水浸透。

  鞍下的毛都被汗水漚成了深色,再跑下去非得趴窩不可。

  「就這兒吧。」

  陸遠翻身下馬,摸了摸黑鬃馬汗濕的脖子,從懷裡摸出一張大鈔丟給迎上來的夥計。

  「餵點精料,刷刷毛,別虧待了它們。」

  ——

  夥計連連點頭,連忙把馬牽去後槽餵好。

  許二小揉了揉被馬鞍硌得生疼的屁股,齜牙咧嘴道:「可算到了,再跑兩天,我的腚都得開花。」

  王成安雖然沒說話,但也默默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腿,顯然也是累得不輕。

  三人走進客棧大堂,此時雖已過了飯點,但大堂里依舊煙霧繚繞,人聲嘈雜。

  幾張油膩的八仙桌旁坐滿了人,空氣中混雜著劣質白酒、燉肉和汗臭的味道。

  陸遠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點了三碗牛肉麵,一盤醬骨頭。

  酒菜上桌,三人正埋頭苦吃,補充這三天消耗的體力。


  隔壁桌几個穿著羊皮襖的漢子正一邊劃著名拳,一邊唾沫橫飛地聊著天。

  起初陸遠沒在意,但其中一句話,卻讓他豎起了耳朵。

  「————我說老哥,最近這野人溝那邊,可千萬去不得啊。」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獵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邪乎得很!」

  對面一個年輕的馬販子顯然不信邪,灌了口酒,嚷嚷道:「能有啥邪乎的?」

  「不就是個亂葬崗子嘛,咱們關外這種地方多了去了,還能比那萬人坑還嚇人?」

  老獵戶瞪了馬販子一眼,又往嘴裡塞了塊牛肉,含糊不清地說道:「嘿,你是不知道!」

  「前些日子,鎮上趙屠戶的兒子,知道吧?!」

  「膽子大,不信邪,非要去野人溝那邊收幾具沒人認領的屍首,剝點衣服鞋子回來賣————結果呢?」

  馬販子被勾起了好奇心:「咋了?」

  老獵戶打了個酒嗝,眯著眼,聲音壓得更低了:「去的時候是大白天,三個人一起進去的。」

  「結果到了晚上,就剩倆人爬出來了!」

  「趙屠戶的兒子不見了!」

  「那倆人回來後,整個人都傻了,只會哭,問啥也不說,後來發了三天高燒,請人叫了魂兒。」

  「等好不容易退燒了,就天天蹲在牆角,嘴裡念叨著怪話————」

  旁邊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乾瘦漢子這時候也插了嘴,聲音陰惻惻的:「不止呢。」

  「我二舅姥爺住在野人溝邊上,說最近一到後半夜,那溝裡頭就開始敲鑼打鼓,吹吹打打,跟唱大戲似的。」

  「可你要是循著聲兒過去,別說人影了,連個鬼火都看不見。」

  「而且————」

  乾瘦漢子頓了頓,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人注意他們這桌,才繼續道:「而且最近野豬,黑瞎子都不敢往溝里鑽了,跟避瘟神似的。」

  「趙屠戶兒子失蹤的那個晚上,有人看見————看見溝里飄著一團綠油油的光,像燈籠,又不是燈籠。」

  「懸在半空,還一閃一閃的,跟人眼睛似的————」

  等這乾瘦漢子說完,一旁的馬販子忍不住罵道:「媽的,聽得老子後背發涼。」

  馬販子罵完,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試圖壓壓驚。

  「所以說,最近都貼了告示,讓離野人溝遠點————」

  隔壁桌的議論聲漸漸被划拳聲淹沒,許二小湊近了些,低聲問:「陸哥兒,那野人溝的東西,要崩啦?」


  王成安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也透著一絲凝重。

  按理來說,邪神供養地會因為柳玄陰死掉,然後沒人維護崩掉沒錯。

  但————

  不能這麼快吧?

  陸遠沒吭聲,快速地捧著一根大棒骨將上面的肉都啃乾淨後,這才心滿意足地將骨頭丟到桌子上。

  隨後揉著肚子,打著飽嗝,一臉滿足道:「吃飽喝足,早點歇著。」

  「明天天一亮,咱們就去這野人溝里找這戲班子」。」

  「辦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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