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外灘邊的降維打擊
拍完照後,那對小情侶臉上掛著甜蜜的笑容,互相依偎在一起,離開了李硯青的攤位前。
而生意這東西,最講究的,是一個「勢」字。
在那對小情侶捧著剛出片的照片離開後,沒過多久,幾位挺著胸脯,燙著「雞窩頭」的中年阿姨們,被攤位上的那些真絲襯衫以及碎花長裙,吸引了過來。
在那個遍地都是的確良,針腳縫合稀疏的露天地攤時代,李硯青從七浦路服裝市場「大浪淘沙」般淘出來的這批貨,無論是版型還是走線,都有著一股百貨公司高級櫃檯才有的質感。
「小老闆,儂這身皮子摸上去蠻滑溜嘛,總歸不是化纖面料充數吧?」
一位領頭的阿姨,熟練的翻開衣服內里的包邊,一邊挑剔拿捏著衣服,一邊上下打量著李硯青。
與上一次一樣,李硯青並沒有急著推銷,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阿姨,您是懂行的,瞞不過您的法眼,這批是上好的仿真絲,透氣不沾身,而且阿姨您看這版型設計,穿上身也絕不會像水桶一樣沒有形狀。「
見阿姨眼底流露出幾分意動,李硯青這才依葫蘆畫瓢,祭出了與上回同樣的話術:
「您要是覺得好,今天我這攤位開業第一天,阿姨你買了衣服,我用我這台相機專程給您拍一張彩色照片,我這相機立等可取,當場出照片,您看剛才那位姑娘,照片還在手裡呢,這可是咱們滬上獨一份的紀念方式呢。」
阿姨這下爽快了,一拍大腿:「行!就要這件大紅的,照片儂要把我拍得年輕點呀!」
「好嘞,您就站這兒,借著這道江光,保准比掛曆上的明星還精神。」李硯青笑著點頭。
隨著「嗡嗡」的吐片聲不斷響起,攤位前的氣氛徹底變了。
那些原本在護欄邊盪馬路的遊客們,見李硯青的攤位前,有人陸陸續續掏出了大團結買衣服,紛紛按捺不住好奇圍了上來。
在這片地攤江湖上,昂貴的價格一旦有人扎了堆,反而成了衣服高質量的背書。
人們嘖嘖稱讚,一邊拿這衣服跟商場裡幾百塊的衣服相比較,一邊驚嘆於那台「拍了就能出照片」的神奇相機。
人群越聚越多,二壯在一旁則忙得是腳底生風,他那雙習慣了握刀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的幫客人摺疊衣服,或是鑽進推車裡翻找著對應的尺碼。
二壯現學現賣,儘管笑容里還是顯得有些僵硬。
但看著李硯青手裡那一沓越來越厚的大團結,二壯也開始逐漸學著李硯青,如何笑臉迎人,如何向顧客輕聲細語的介紹款式。
甚至當他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遞給客人時,嘴裡竟也能憋出一句不大標準的滬式客套:
「您拿好,慢走。」
只是,先前那些嘲笑李硯青「洋盤」的老攤主們,此刻則是徹底沒了聲息。
尤其是那些和李硯青同樣賣服裝的,一個個都停下了吆喝,眼睜睜的看著李硯青那門可羅雀的攤位,眨眼間成了整條步道最熱鬧的中心。
這,就是李硯青口中的「降維打擊」。
他賣的不是衣服,而是一種全新的,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消費體驗。
當別人還在為幾毛錢的利潤跟顧客磨破嘴皮時,他已經用另一種方式,牢牢拴住了顧客的心。
等到攤位前那如火如荼的喧囂稍稍褪去一些後,隔壁賣大博文運動鞋的老王,這才尋了個空檔湊了過來。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常年在江邊風吹日曬,一張臉糙的像是樹皮似得,但眉宇間卻透露出一股被歲月磨平稜角後的憨厚感。
老王先是有些侷促的搓了搓那雙滿是老繭的手,這才半蹲在李硯青的攤位旁,眼神里滿是那種質樸的人見到新鮮事物時的驚嘆。
「小伙子,儂是這個。「
老王伸出大拇指,由衷的贊了一句,聲音里滿是實誠和敬佩:
「我在這護欄邊擺了好幾年攤,剛出攤就能把生意做起來的,還真沒見過幾個,儂這相機蠻神奇的,是國外的最新產品伐?」
李硯青剛拍完一張照片,見老王湊過來,並沒有流露出那種警惕性的態度,反而和氣的遞過去一張凳子:
「王師傅坐,這叫寶麗來,是美國產的相機,能立馬出照片,外國人管它叫『即刻成像』,咱們國內也有人管它叫『拍立得』。」
「拍……立得,這名字取得真好,拍了立等就能得。」
老王咂摸著這個詞,眼神在那滿是高級感的相機身上打了幾個轉,想伸手摸摸,卻又像是怕把那滿是高級感的漆面給弄髒了,趕緊把手又縮了回來。
「小伙子,儂這台美國相機,看著挺吃價的,買的時候,怕是得費蠻多大團結噢?」
想了想,老王開口問道,語氣里滿是羨慕。
「確實挺貴的。」
李硯青坦誠道:
「這台機器,加上這些相紙,花了我小一萬呢,我費了好大力氣,好不容易才在友誼商店買到的。」
「一萬?!」
老王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瞪圓了:
「乖乖隆地洞,這麼貴?這都快夠買一輛嶄新的嘉陵摩托車了!」
在1990年,萬元戶雖然已遠不如從前那般值錢了,但一萬塊對於普通人來說,依舊還是一筆巨款。
「也還好。」
李硯青雲淡風輕的笑了笑:
「做生意嘛,有舍才有得。這錢看著多,只要生意好,總能賺回來的。」
「靈的,靈的!小伙子,儂這隻腦子是真靈光。」
老王聽完,對著李硯青豎起了大拇指,眼神里全是佩服:
「敢下這麼大的本錢,儂也是個做大生意的料!」
兩人的對話雖然聲音不大,卻一字不落的傳進了不遠處另一個攤主的耳朵里。
就在幾分鐘前,那位攤主正費盡口舌的跟一個挑選襯衫的阿姨討價還價,眼看著就要讓顧客『吃藥』了。
可李硯青這邊「立等可取」的吆喝聲一響,那阿姨就立刻扔下了手裡的襯衫,轉身急匆匆的直奔李硯青的攤位去了。
眼看著到手的生意飛了,那位攤主瞬間臉色鐵青。
隨後,眼中的那道陰沉沉的目光,便朝著李硯青和二壯兩人這邊,悄然射了過來。
剛跟賣鞋老王聊完天的李硯青,敏銳的察覺到了這股視線。
他不動聲色的抬起頭,視線穿過人群,正好對上了一雙陰惻惻的眼神。
那人就在隔壁不遠處的男裝攤位後面坐著。
那攤主名叫於大友,也是在這外灘護欄邊扎了根的「老地攤」,主營的也是服飾。
他此刻正大馬金刀的坐在攤位前,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罵人。
而是死死的盯著李硯青,或者更準確的說,是盯著李硯青手裡的那疊厚厚的大團結……更準確的來說,是盯著那個剛剛從他攤位上「叛逃」過去的顧客。
於大友的眼神,陰沉的快要滴出水來了似得。
要知道,在外灘這片地界,地盤是有數的,可客流量也是有數的。
再加上大家賣的都是衣服,既然主營都一樣,那大家就是冤家,就是對手。
李硯青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新地攤」,不僅搞出了那套「拍照送相片」的花頭精(花樣),還把周圍的客流吸了個乾乾淨淨。
此刻李硯青攤位前的這種情況,在於大友這種在這片地界混了小半輩子的老油條眼裡,李硯青那都已經不是搶生意了,而是從他於大友和其他老地攤的碗裡硬生生的分走一塊肉。
不過於大友倒是沒有立刻對李硯青動手,同樣,李硯青投來的目光,於大友也沒有閃避,更沒有發怒。
只是一臉眼神陰鷙的表情,把玩著他手裡那把鋒利的裁縫剪刀。
「咔嚓,咔嚓!」
這種無聲的威脅,往往比明火執仗的叫囂,更讓人心裡發毛。
二壯顯然也感受到了這股惡意的注視,他渾身的肌肉下意識的緊繃起來。
他剛想轉頭瞪回去,卻被李硯青輕輕在桌底按住了他的手背。
「別理他。」
李硯青收回目光,神色依舊風輕雲淡,仿佛剛才那道陰毒的視線根本不存在一般:
「被狗盯著的時候,難不成還要衝他叫回去?只要他不擋道,隨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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