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免費的床,才是最貴的床!
「嗚~」
一聲汽笛長鳴,綠皮火車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穩穩停靠在滬上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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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門一開,人潮便如決堤洪水,扛著大包小包,操著南腔北調,瞬間將狹小的車門堵得水泄不通。
叫罵聲、哭鬧聲此起彼伏,構成了獨屬於九十年代的,粗糲而鮮活的人間煙火。
李硯青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又瞥了眼王朝陽腳邊四個沉甸甸的旅行包,嘴角泛起溫和的弧度。
「王叔,車門那兒是擠不出去了,咱們從窗戶走,我先下去,您和二壯把行李遞給我。」
話音未落,李硯青雙臂在窗沿上一撐,身形如狸貓般矯健,一躍而下。
二壯那壯碩的身軀立刻堵住窗口,後背頂住擁擠的人群,一邊騰出一隻手,幫王朝陽將那些寶貝器材一件件遞出,另一隻手卻始終死死拎著那個老舊的滬上牌皮包,一刻都不曾放下。
四個旅行包裝的都是貴重的攝影器材,三人配合默契,足足花了三分多鐘,才將所有行李安全「轉移」,最後,王朝陽才在兩人搭手下,有些狼狽地從車窗里爬了出來。
「王叔,人多,我們幫你拎行李,您跟緊我們,別被衝散了。」
李硯青不由分說,拎起兩件最重的行李,在人潮中當先開路。二壯也拎起一件,壯碩的身軀護在王朝陽身側,防止他被人流衝散。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們終於從窒息般的人潮中掙脫,來到喧囂的站前廣場時,三個人都已是滿頭大汗。
隨後,眼前出現的景象,讓二壯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寬闊的馬路上,成群結隊的「鳳凰牌」自行車叮噹作響的駛過,偶爾有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開過,總能引來艷羨的目光。
遠處,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直插雲霄,那是他在滇省大山里連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穿著的確良襯衫和喇叭褲的男男女女充滿了時尚感,臉上掛著自信從容的笑容,與他們這些扛著大包、渾身土氣、滿臉風霜的外來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怎麼樣,滬上繁華吧?」王朝陽看著二壯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臉上露出一抹屬於本地人的自豪。
「乖乖……這、這確實太繁華了!」
二壯撓著鋥亮的光頭,滿是震撼,「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高的樓!」
王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溫和得像在看自家子侄:「這還只是火車站,滬上最繁華的地方是外灘,萬國建築博覽群,到時候叔帶你們去逛逛。」
「好啊!謝謝王叔!」二壯咧嘴一笑,喜悅溢於言表。
「走吧。」
王朝陽提起自己的一個包,「在找到你們父母之前,就先住我那兒。」
「好呀。」二壯想也沒想就點頭,拎起行李就要跟上。
然而,一隻手卻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硯青的動作很輕,他甚至沒看二壯一眼,卻讓強壯的二壯立馬頓住了身形,李硯青對著王朝陽,露出一個混合著歉意與感激的微笑。
「王叔,我們就不去打擾您了。這一路給您添了太多麻煩,怎麼能再給您添亂呢?我們……自己找個小旅館就行。」
二壯一愣,眼神里全是問號:硯青哥,這跟計劃的不一樣啊?!
李硯青沒有回應,只是那份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讓他的拒絕聽起來更像一個山里孩子淳樸的、不願虧欠別人的自尊。
二壯雖然腦子轉得慢,但對李硯青的指令卻是絕對的服從,他立刻收起了臉上的喜色,撓了撓光頭,學著李硯青的樣子,露出一個憨厚中帶點失落的笑容。
「硯青哥說得對,王叔,我們不能再麻煩你了。」
「王叔,謝謝您一路上的照顧,我們就先走了。」李硯青再次向王朝陽深鞠一躬,隨即拉著二壯,轉身匯入人流。
他們的背影,在滬上繁華而陌生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孤單,與周圍格格不入。
看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王朝陽的心猛的一揪。
太懂事了……這兩個孩子,懂事得讓人心都碎了。
回想起一路上兩人對自己的幫助,以及李硯青講述的那個關於知青留子的故事——
橡膠樹上的誓言,大白兔奶糖,還有那十八年無窮無盡的等待……
此刻,李硯青與二壯兩人的背影,與王朝陽記憶深處一個模糊的影子漸漸重疊……如果……如果他的孩子還在,是不是也這麼大了?如果他也來滬上尋親,面對這陌生的繁華,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倔強又無助?
一股刺痛感襲上王朝陽心頭,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素芬的來信,那娟秀的字跡里滿是期盼:「朝陽,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們?孩子會叫爹了……」
而他呢?當年因為自己正被另一個美麗的女孩熱烈的追求,而沖昏了頭腦,他懦弱的沒敢對女孩說出真相,只是在回信里用一個又一個藉口拖延。
「我安頓好了就接你」,這個「安頓」,最終拖到素芬和孩子徹底消失,杳無音信。
是他,因為自己的懦弱,親手弄丟了她們。這份罪孽,是他一生的心魔。
此刻,看著李硯青和二壯,他仿佛看到了一個贖罪的機會。
當年的悲劇,他無力回天。
但眼前的悲劇,他絕不能讓它重演!
「等一下!」
王朝陽一聲暴喝,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攥住了李硯青的胳膊,他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力道之大,不容置喙。
「你們兩個簡直是胡鬧,你們知道滬上有多大嗎?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你們要是還認我這個叔,就跟叔回家,在找到父母之前,就住在叔家裡。」
李硯青的手腕被王朝陽緊緊抓著,臉上露出了一抹恰到好處的驚愕,隨即,一抹獨屬於山里孩子的倔強與淳樸,從李硯青的臉上緩緩浮現。
「王叔,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是……我們真的不能再麻煩您。」
「胡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你們喊我一聲王叔,現在還跟我客氣這個?走,聽叔的,跟叔回家!」
王朝陽說話的時候,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紅。
可看著王朝陽這幅幾乎是命令的姿態,李硯青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為難之色,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的,但卻滿是堅定的搖了搖頭。
「王叔,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我們想靠自己。找到了,是我們的命;找不到,也是我們的命。」
李硯青滿臉的感激的看著王朝陽,鄭重的說道:「王叔,我們已經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的,我們不想……再欠您人情了。」
李硯青的這番話,如同一記重拳一般,狠狠轟擊在了王朝陽的心尖!
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寫滿了風霜的臉,那眸中滿含的清澈與執拗,讓王朝陽一時間竟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
是啊……也許,也許對於這些從大山里走出來的孩子來說,自尊……或許是他們最後的,也是最寶貴的東西了……
王朝陽胸口一陣憋悶,無力地鬆開了手。他深吸一口氣,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小本子撕下一頁,摸出鋼筆,唰唰寫下一串數字和地址。
「行……叔不逼你們,這上面是我單位的電話和家裡的地址,你們……你們在滬上,要是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麻煩,錢不夠了……又或者是被人欺負了,一定要給叔打電話,聽見了沒有?!」
說到這裡時,王朝陽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猶如長輩般嚴厲的命令口吻,可這份口吻,卻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李硯青低頭看著字條,隨後抬起頭,燦爛的笑容里,飽含著少年人最真摯的感激。
「嗯,謝謝王叔,我們記住了!」
看著那真誠的笑容,王朝陽心中稍安,卻仍舊五味雜陳,他拍了拍李硯青的肩膀,又看了看一旁憨憨站著的二壯,嘆了口氣,拎起自己得行李,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直到王朝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人海里,李硯青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眼神平靜的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將字條揣進口袋,李硯青旋即拉著還有些發懵的二壯,匯入人流,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
夜,滬上某條不知名小巷深處,一家掛著不起眼小招牌的小旅館中。
當二壯和李硯青二人推開房間的門,房間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霉味立刻撲鼻而來。
「呯!」
二壯將那隻破舊的滬上牌皮包重重地放在床上,他撓了撓自己鋥亮的光頭,滿臉不解的看著李硯青,終於還是沒忍住,瓮聲瓮氣地問道:
「硯青哥,我就不明白了,那個王朝陽都邀請我們去他家裡了,你為啥不答應啊?這不是白費了你在火車上的一番功夫?」
李硯青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推開唯一的木窗,目光平靜地掃過窗外迷宮般的老舊弄堂,確認這裡足夠偏僻混亂後,才緩緩關上窗。
他選擇這裡,一是離目的地文廟近,二是這裡道路四通八達,便於行動和甩脫跟蹤。
「二壯,你要記得,免費的床,才是最貴的床。」
李硯青在房間裡唯一的凳子上坐下,聲音很輕,卻讓二壯瞬間安靜下來。
「我們幫他奪回錢包,是恩。我們拒絕他的收留,是情。王叔欠了我們的人情,心裡就會有愧,而這份愧疚,往往比一萬句感謝都有用。」
說到這裡時,李硯青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們住進他家,這份人情就等於還清了,他頂多只會覺得我們是兩個值得同情的少年人,但若我們不住,他就會時時刻刻惦記那兩個『大山裡的孩子』,你說,到那時我們再開口求他,他會怎麼做?」
二壯腦子轉得慢,但他聽懂了,他看著李硯青那張年輕卻仿佛曆盡滄桑的臉,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可以不懂那些彎彎繞,但他永遠相信硯青哥,若是沒有硯青哥,他二壯早就死在深山裡無數次了。
「可是硯青哥,咱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他愧疚?那得等到啥時候?」
「等?」
李硯青自嘲一笑:「我們從來不等人。」
他站起身,湊到二壯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交代了幾句。
二壯聽著聽著,眼睛越瞪越大,最終他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化作瞭然,最後變成一絲興奮。
李硯青直起身,眼角的自嘲越發深邃:「王叔是個好人,但我們沒時間了,陳建設黑了我們拿命換來的錢,必須儘快拿回來,在滬上我們人生地不熟,只能如此行事。等事成之後,我們再重重報答王叔,這是眼下最快,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明白!」二壯滿臉鄭重的點點頭。
李硯青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眼神冰冷。
「換衣服,立刻按計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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