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味同嚼蠟

  編輯部里,張東健的話讓顏文景眼前一亮。

  他放著《人民文學》那攤子事不料理,大老遠跑《當代》編輯部來「串門」,圖啥?

  不就是聽說張東健這小子揣著新貨色麼!

  哪知道,這小子油鹽不進,說是先前因為他的事,《當代》加印都停了,這篇中篇算是補償,

  可答應好他的大長篇歷史小說,還影兒都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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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這機會,簡直是打瞌睡遞枕頭!

  「此話當真?」

  顏文景那點主編的矜持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不等柳蔭反應,六十多歲的人,腿腳利索得像個少年,

  「噌」一下就躥到桌前,乾瘦的手指直奔那疊稿紙而去。

  「老顏!你敢!」

  柳蔭一聲斷喝,真跟護崽的母雞似的,整個人幾乎撲在稿紙上,閃電般搶先一把撈回,緊緊護在身後。

  她也顧不得什麼上下級、老前輩了,柳眉倒豎,眼睛瞪得溜圓,胸脯氣得一起一伏,

  「搶食搶到我家炕頭上了?沒門兒!」

  編輯部里其他幾位本來還在看熱鬧,這下全都明白了。

  柳蔭這架勢,妥妥是撞見寶了!

  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都想看看那稿紙上到底寫了什麼勾魂的文兒。

  顏文景被柳蔭這兇悍氣勢逼得後退了半步,老臉有點掛不住,訕訕地收回手。

  可他哪是輕易放棄的主兒?

  眼珠子一轉,那點尷尬全化成「怒火」,又燒回了張東健身上。

  「好你小子!行啊!」

  顏文景指著張東健,鬍子都翹了起來,

  「跟我這兒玩『二桃殺三士』是吧?挑唆我們老傢伙爭搶,你坐山觀虎鬥,就沒安好心眼子!」

  柳蔭立刻調轉槍口,同仇敵愾:

  「沒錯!老顏這話說到根子上了!這小子,一肚子壞水!就不是個好人!」

  張東健看著瞬間結成統一戰線的兩位編輯界大佬,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摸摸鼻子,趕緊拱手作揖。

  「得,得,兩位老師,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二位消消氣,氣大傷身。要不……我擺酒賠罪?地方隨您二位挑!」

  「那必須的!」柳蔭和顏文景異口同聲,速度快得驚人。


  「一頓東來順的涮肉跑不了!」顏文景補充道,喉結還不自覺地動了動。

  張東健本來就有藉機答謝幾位老師一直回護的意思,當下爽快一揮手:

  「成!就這麼定了!走著!我去請秦主編和黃大爺。

  顏主編,衛老太太那兒,勞您大駕去請一趟?」

  見他安排得還算周到,知道分寸,顏文景臉色稍霽,滿意地點點頭:

  「嗯,這還像句話。我去跟她提一嘴。

  不過老太太八成來不了,家裡頭那一攤子,夠她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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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井大街198號,東來順的銅字招牌在暮色里泛著油光。

  張東健搶先一步跑到店門前,高高挑起那沉甸甸的棉布門帘,臉上笑得能開出花來:

  「秦主編,您裡邊兒請,小心門檻兒。」

  秦兆陽背著手,鼻腔里哼出一股氣,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你小子,這會兒倒殷勤!」

  話雖這麼說,腳步卻沒停,打頭進了店。

  這段時間為這小子的風波,他沒少擔驚受怕,操碎了心,這殷勤他受得心安理得。

  「嗯,不錯,小張是個伶俐人兒,會來事兒。」

  顏文景邁過門檻時,端著長輩架子,假模假式地拍了拍張東健的肩膀。

  張東健心裡暗啐一口,臉上卻笑得更燦爛,心裡盤算。

  等會兒酒桌上,非得把這老狐狸灌迷糊了不可。

  等黃大爺和柳蔭都進了店,張東健才最後跟進去,順手放下門帘。

  這年月的東來順還是國營老字號,店裡瀰漫著牛羊肉特有的腥膻氣和炭火味。

  白灰牆上,幾條標語刷得格外醒目,最扎眼的就是那句「禁止毆打顧客」。

  張東健到了嘴邊那句「老闆,看座,上好茶!」硬生生給噎了回去,縮了縮脖子。

  得,這年頭服務員才是「爺」。

  幾人尋了張靠里的大方桌坐下。

  一個繫著白圍裙的服務員「啪」一聲把一本油膩膩的塑料菜譜扔在桌子中央,

  眼皮都沒抬,轉身就走。

  那態度,比窗外的西北風還冷。

  「嘿,這服務……」

  張東健心裡嘀咕,拿起菜單翻看。

  後世他也嘗過幾次,感覺跟全聚德一樣,名氣大於味道,


  還真不如街頭巷尾的銅鍋涮肉來得實在。

  他一邊看菜單,一邊不忘擠兌顏文景:

  「顏主編,您這面子看來不太夠使啊?衛老太太愣是沒請動。嘖嘖……」

  老BJ最好面兒,這話可戳了顏文景的肺管子。

  老頭兒一急,也顧不得許多,壓低聲音禿嚕出來:

  「你小子懂個屁!老太太家裡那四十多歲的兒子,小時候一場高燒把腦子給……唉!」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秦兆陽重重地咳嗽兩聲,狠狠剜了張東健一眼。

  張東健心裡一咯噔,知道自己這玩笑開過了火,連忙拱手作揖:

  「對不住對不住,顏主編,我這張破嘴沒把門的,您多包涵,不知者不怪嘛!」

  說完,趕緊轉頭朝服務員那邊喊,試圖轉移話題:

  「同志!麻煩您!大三岔、小三岔各來一斤,黃瓜條來三斤!

  羊上腦、羊裡脊也各要一斤!白菜、豆腐、粉絲拼盤,糖蒜來兩頭!芝麻燒餅先來十個!」

  他這嘴皮子利索得跟報菜名似的,一串下來不帶喘氣。

  桌上三個老頭兒聽得眼睛都直了,秦兆陽最先反應過來,連連擺手:

  「夠了夠了!東健,這……這也太破費了!吃不了那麼多!」

  「就是,意思意思就行了!」黃大爺也跟著勸。

  張東健剛要說話,柳蔭一把拉住秦兆陽的胳膊,努努嘴,

  「秦主編,您就別攔著了。讓他點!這小子啊,現在可是個有錢的主兒,這頓飯,吃不窮他!」

  張東健也順著杆子往上爬,一副滿不在乎的派頭:

  「柳姐說得對!咱不差錢!今天主要是時間緊,不然高低得整幾瓶茅台來!

  今兒就先拿二鍋頭對付著,各位老師海涵啊!」

  這話說得豪氣干雲,可秦兆陽眼裡的狐疑更重了。

  他太清楚張家的底細了。

  前陣子為了湊他哥的罰款,這小子差點真去賣血;

  後來《張居正》下部的稿費也就幾百塊,補窟窿都不夠;

  上大學後靠那點補助,也就剛夠餬口。

  就算寫了《咱們的牛百歲》,那點稿費……

  等等,這小子好像沒要《牛百歲》的稿費?

  「嘿,看把你能的!」秦兆陽盯著張東健,「你小子哪兒來的錢?可別是走了什麼歪門邪道!」


  滿桌子人都帶著疑問看向張東健。

  柳蔭笑了笑,不緊不慢地揭開謎底:

  「他的《張居正》,在深城那邊出了單行本,光在深城一地,就印了幾十萬冊,現在還在加印呢。」

  「嚯!」顏文景驚訝地張大嘴,「咋能這麼火?那書……」

  柳蔭夾了一筷子剛上來的糖蒜,慢悠悠道:

  「書封上印著『深城推薦閱讀』的字樣。您想想,眼下那邊討生活的人有多少?

  這書,在那些人眼裡,可不光是書了。」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哦——!」顏文景恍然大悟,砸吧砸吧嘴,「這是趕上風口了,豬都能飛起來。」

  話糙理不糙。

  黃秋耘臉上露出一種「自家傻小子終於會賺大錢」的欣慰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柳蔭又加了把火:

  「這還只是深城。沿海其他好多開放城市,銷量只多不少。所以啊,各位就放開肚子吃吧。

  這小子現在的身家,比咱們在座幾位,恐怕都厚實。」

  張東健只管裝傻充愣,嘿嘿笑著,拿起茶壺給各位老師續水,仿佛他們談論的是別人。

  唯獨秦兆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跟鍋底似的。

  他放下筷子,聲音沉了下來:「單行本?東健,你授權了?」

  張東健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沒有!絕對沒有!秦主編,天地良心,我事先一點兒不知道!

  還是收到稿費匯款單,我才懵的!」

  「他們怎麼能這麼幹?!」

  秦兆陽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這不胡來嗎?還要我們雜誌社幹嘛?合著桃子他們摘了,風險我們扛了?好處全落他們口袋裡了?」

  也難怪他生氣,對雜誌社而言,出版單行本才是利潤的大頭。

  這感覺,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種樹、澆水,眼看果子熟了,卻被別人一筐摘走了。

  張東健低頭擺弄茶杯,裝聾作啞。

  讓他把到手的稿費退回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可是整整八千多塊呢,就跟商量好似得,一個城市發行就給一回。

  比特麼《當代》發單行本還掙錢,這到哪說理去?

  「老秦,算了。」

  顏文景到底是更通透些,出言相勸,


  「他那書當時什麼境況,你比我清楚。風聲鶴唳的,誰敢輕易出單行本?」

  他見秦兆陽還想爭辯,直接點破:「現在讓你主持出《張居正》的單行本,你敢拍這個板嗎?」

  秦兆陽張了張嘴,一口氣堵在胸口,最終頹然泄了。

  他還真不敢。

  雜誌社有雜誌社的規矩和顧慮,深城那邊「特事特辦」的作風,他學不來,也不敢學。

  「所以說啊,沒那金剛鑽,就別攬那瓷器活。」

  顏文景總結道,語氣里有些複雜的意味,

  「有時候,事情就得換個法子才能辦成。這也是時勢。」

  正說著,服務員端著巨大的銅鍋和層層疊疊的肉盤過來了。

  炭火在鍋子底下紅彤彤地燒著,清湯很快翻滾起來,熱氣蒸騰,羊肉的鮮味瀰漫開來。

  「來了來了!肉來了!」張東健如蒙大赦,連忙招呼,「各位老師,動筷子.....」

  一時間,筷子紛飛,肉片在滾湯里一涮即熟,滿嘴鮮香。

  顏文景吃得眯起了眼,黃大爺細嚼慢咽品味著,柳蔭則專挑好的下筷,毫不客氣。

  唯獨秦兆陽,雖然也動著筷子,但臉色始終沒有完全放晴。

  他嚼著那鮮嫩的羊肉,卻總覺得像是在嚼自己的肉。

  那是本該屬於《當代》雜誌社的利潤啊!

  每一口啊,都一言難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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