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沿海吹來的風(二)
「燕京?」良書記收起笑容,走到窗前。
窗外能看見深南大道上熙熙攘攘的自行車流,
更遠處,工地正在打地基,吊車的長臂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緩緩移動。
「小陳啊,」良書記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看看外面。我們在這兒沒日沒夜地干,有人卻在問該不該辦?對不對?。」
他轉回身,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
「是他們在拖後腿,還是我們在瞎折騰?這個問題,咱們得讓老百姓自己來判斷。」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晚報,又仔細看了看那些讀者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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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紡織女工寫道:「我們廠里正在搞的計件工資試行……」
一個建築隊的隊長寫道:「改開從來不容易,但總得有人先趟這條路……」
「就這麼定了。」良書記拍板,「我們深城,也得有深城的態度。」
文件是第二天上午發出去的。
市委印刷廠的機器轟隆隆轉了一整夜,油墨味飄出老遠。
第一批五千冊《張居正》單行本,封面是樸素的白色,
只有書名和作者名,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深城推薦閱讀」。
書像長了翅膀。
三天時間,從新華書店飛到工廠車間,從文化站飛到街道居委會。
深城農業局的劉洪是第四天才拿到書的。
那天下班時,科室主任從柜子里抱出一摞書,每人發了一本。
劉洪隨手翻了幾頁,本想帶回家墊桌腳。
他正為推廣雜交水稻的事發愁,農民們守著老品種不肯換,哪有心思看什麼歷史小說。
可那天晚上,檯燈下,他還是打開了書。
這一看就看到了後半夜。
讀到「中華歷史浩浩蕩蕩,無論是明朝張居正還是清朝的攤丁入畝,有成功有失敗,
但總歸是要有志之士去做的」那段時,劉洪的手頓住了。
檯燈昏黃的光照在紙頁上,那些鉛字好像活了過來。
他想起白天在寶安鄉下,那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抽水煙,慢悠悠地說:
「劉幹部,不是我不信你,可這新品種……萬一沒收成,全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劉洪從抽屜里找出筆記本,工工整整地把那句話抄了下來。
抄完還不夠,又找來一張白紙,用毛筆謄寫了一遍。
墨跡干透後,他端詳片刻,貼在了床頭牆上。
從那以後,每天出門前,他都會看一眼那句話。
書在老百姓手裡傳得更快。
深城的夜校里,老師拿著書一段段念;
茶樓里,說書先生把張居正變法編成了段子;
收音機的晚間節目,主持人用粵語普通話雙語朗讀精彩章節。
土地局的年輕幹部小王最先發現了變化。
無論政策再好,道理再大,可你也大不過『故土難離』。
好多老人抱著落葉歸根的想法,就是不肯搬走,無論你條件給的多好。
那天他去福田村做幾個老住戶的動員工作,準備了一肚子的政策條文和補償方案。
剛進村,卻被幾個老人圍住了。
為首的李伯手裡攥著本《張居正》,書頁都卷了邊。
「王幹部,」李伯指著書問,
「你們現在搞的這個……是不是一回事?」
小王愣了愣,腦子轉得飛快:
「李伯,具體做法不一樣,但我們想做的事,心思是一樣的。」
李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花白的眉毛動了動:
「行,我信這本書,也信你。」
他轉身朝屋裡喊,「老太婆,收拾東西,咱們搬!」
後來小王把這事當笑話在局裡講,誰知局長聽了,眼睛一亮:「等等,你這思路可以啊。」
第二天,土地局開會時多了個新規定:做動員難得,先送一本《張居正》。
這法子還真管用。
羅湖有戶人家死活不肯搬,幹部送去書,三天後那家兒子主動找來:
「為國家建設讓個地方,咱們有啥好磨嘰的?」
風從深圳吹出去,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北。
GD加印了十萬冊,發往各縣市。
珠海、汕頭、上海等地區先後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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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邱莊的鹽鹼地里,於左敏蹲在地埂上,手裡那本《人民文學》被風吹得嘩啦響。
封面上「咱們的於百歲」幾個字,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周圍蹲了一圈莊戶人,棉襖袖口都磨得油亮。
有人遞過菸袋鍋子,於左敏擺擺手,眼睛還盯著那篇文章。
「好傢夥,」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鹽鹼地醃過,「咱老於也有被人寫成書的一天。」
人群里響起悶笑。
黑臉膛的王老六咧著嘴:
「那得是您幹得好!當初這片地,」他手臂一划拉,指向遠處白花花泛著鹽霜的荒地,
「鳥都不拉屎!要不是您領著大伙兒挖溝排鹼、引水壓鹽,這會兒還喝西北風呢!」
「就是這話!」旁邊有人接茬,
「畝產從八十斤到幾百斤,那是實打實的功勞!寫書的張小子眼毒,專揀真事兒寫。」
於左敏把雜誌捲成筒,在掌心敲了敲。
「事兒是真事兒,」他說,
「可我聽說了,那小子如今麻煩不小。燕京有人挑他《張居正》的刺兒,說這不對那不對。」
人群安靜下來。
「咱得幫一把。」於左敏站起身,拍打褲腿上的土渣子。
「怎麼幫?」王老六湊近些,
「我兒子他大姨夫的爹,在區文化局當個副科長,要不……」
「等你七拐八繞找著人,黃花菜都涼了!」
於左敏打斷他,眼睛眯起來,望向遠處那片剛長出冬小麥的田地。
那是他們用了三年時間改良出來的。
他突然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他們不是卡《張居正》的發行麼?咱印!咱自己印!」
莊戶們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問:「印書……那得多少錢?給錢嗎?」
於左敏撓撓頭髮:「咋不給錢?……按最高的給!潤筆費!人家寫文章是心血,咱不能虧待文化人。」
「成!」王老六一拍大腿,「我家老三在印刷廠當學徒,找他!」
等人群散去準備晚飯時,於左敏拉住了會計老陳。
從懷裡又掏出一本《人民文學》,翻到《咱們的於百歲》那頁,指甲在字行間劃了一道。
「老陳,」他壓低聲音,「印《張居正》的時候,把這個……捎帶上。」
老陳湊近一看,愣了:「這……這合適嗎?印您自個兒的……」
「傻!」於左敏眼睛一瞪,
「單印《張居正》,那是支援。可咱莊戶人最實在,你得讓大伙兒看看,書里寫的、地上乾的,是一回事!」
老陳懂了,重重地點頭。
嗯,是真的懂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