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功勞』?
大耳胡同,張家屋裡頭。
劉月娥侷促地坐在自家那把舊藤椅上,手裡無意識地擰著圍巾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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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傳來老鄰居們或高或低的嚷嚷聲、議論聲,嗡嗡地透過門縫窗欞鑽進來,讓她心裡更亂。
這段日子,是她這大半輩子最體面的時光。
走到哪兒,都有一幫老街坊圍著、捧著,嘴裡念叨的全是誇她兒子有出息、寫得好的話。
她就是想不明白,怎麼寫著寫著,就寫出「事兒」來了呢?
街坊們是真愛聽。
他們說,報紙上那些個繞來繞去的大道理,聽著雲山霧罩,
可東健書里說的理兒,他們聽得懂,覺著在理兒。
原先對物價漲了、東西難買了,免不了抱怨幾句,
可聽了書里那些「改開不易」、「陣痛難免」、「往後會好」的話,
心裡頭好像就敞亮了些,抱怨也少了,盼頭反倒多了。
劉幹事這會兒心裡頭卻揣著另一番光景,
臉上那點壓抑不住的興奮紅暈,跟他身上那板正的藍布制服有點不搭調。
今兒這趟差事,是媳婦娘家那邊拐著彎遞過來的意思。
雖說沒見著白紙黑字的正式命令,可那話里話外的味兒,他品得門兒清。
這些天報紙上那些罵張東健的文章,他一份沒落,看得仔細。
那批評的調門,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他覺著,那小子這回指定是「崴泥」了,沒好果子吃。
趁別人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先把這「功勞」搶到手,辦得漂亮點兒,說不定……
就能在媳婦娘家那邊直起腰杆,不用再老看人臉色了。
想到這兒,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劉幹事!劉幹事!您快進來瞅瞅,這兒有點玩意兒!」裡屋傳來手下帶著點驚奇的喊聲。
劉幹事精神一振,趕緊撩開布門帘鑽了進去。
可一看,心就涼了半截。
床板底下拖出來個舊木箱子,打開一瞧,裡頭摞得整整齊齊舊書。
這能說明啥?
現在不是那會兒了,頂多說明這家兒子愛看書,是個好學的。
離他想像中能「立功」的證據,差了十萬八千里。
劉幹事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心思又活絡起來。
硬貨沒搜著,那就得從人身上找突破口。
轉身回到外屋,重新在劉月娥對面坐下,換了副「推心置腹」的腔調:
「劉嬸子,不是我嚇唬您。東健那邊……情況可不太妙。
除了我這兒,聽說……還有別的部門,直接去燕大找他了。」
他故意把話說得含糊又嚴重。
劉月娥本來就繃著的心弦「啪」一聲就斷了,臉色「唰」地白了,聲音都帶了顫:
「東健……東健他怎麼了?他們……他們把東健怎麼了?」
「您先別急,聽我說。」
劉幹事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一副「我為你好」的模樣,
「這問題啊,就怕捂著蓋著。早發現,早說清楚,早解決,啥事兒沒有。
可要是硬頂著,不配合,那往後麻煩只會越來越大,到時候想解釋都來不及了!」
他察言觀色,看著劉月娥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眼神慌亂,心裡頭一喜,有門兒!
這套說辭,那些年他可沒少用,一步步就是這麼「做工作」上來的。
他趁熱打鐵:
「這麼著,劉嬸子,您要是真為東健好,就寫個東西。
也不用多複雜,就寫個認識檢查......
這東西一交,我拿回去,也算是個交代,事情說不定就能緩緩……」
他正說得起勁,唾沫星子都快濺出來了,
卻見劉月娥臉上的慌亂慢慢退下去一些,眼神里反而透出一股越來越堅定的光。
這反應,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劉幹事,」
劉月娥打斷他,聲音不大,卻不像剛才那樣發虛了,
「寫東西……行。但我得先見到我兒子.....」
劉幹事一愣,眼珠飛快地轉了轉。
帶她去見張東健?他哪有這權限!
他本來的算盤是哄著劉月娥把「檢查」寫了,白紙黑字拿到手,
那就是「證據」和「成果」,至於以後見不見得到兒子,關他屁事?
他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斬釘截鐵:
「那不行!絕對不行!這不符合規定!你先寫了,我才能想辦法帶你去見,這是程序!」
可他沒想到,劉月娥這回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任憑他怎麼威逼、怎麼利誘、怎麼繞圈子,老太太就咬死一句話:「不見我兒子,我啥也不寫。」
翻來覆去,油鹽不進。
劉幹事沒招了,額頭上開始冒汗。
屋裡搜不出東西,眼前這老太太又突然變得這麼難纏,再耗下去,只怕要壞菜。
想起劉月娥提的條件,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沖裡屋喊了一聲:
「你們倆在這兒盯著,我出去一下,請示請示領導!」
他得找個電話,問問上頭,這種情況能不能「通融」,或者有沒有別的指示。
這事兒,他有點扛不住了。
推開屋門,外頭冷風一吹,他剛想邁步,卻差點被眼前景象給頂回來。
好傢夥!院子裡、門廊下,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十好幾個老街坊,男女老少都有,正七嘴八舌地沖他嚷嚷呢!
打頭的李嬸最潑辣,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嗓門又尖又亮:
「劉幹事!你這可不興冤枉好人啊!劉月娥一家子,街坊四鄰誰不知道?本本分分的老實人!她家東健更是好孩子,有出息!」
「就是!那書我們都聽了,徐大爺講的,有啥問題?說得在理兒啊!我們愛聽!」
旁邊一個老爺子跟著幫腔。
「劉幹事,你是不是弄錯了?可別聽風就是雨!」
「對啊,得講證據!不能亂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全是替張家母子打抱不平的。
劉幹事徹底懵了,他沒想到這些平頭老百姓,對張東健一家的評價這麼高,護得這麼緊。
他哪懂,老百姓或許不懂高深的理論,
但他們心裡有桿秤,書里說的是不是人話,講的是不是他們聽得懂、覺得對的理兒,他們門兒清。
張東健筆下的「理兒」,說到了他們心坎里。
「都……都別瞎吵吵!我們是接到命令,執行公務!」
劉幹事有些狼狽地掙開李嬸的手,胡亂搪塞了一句,擠開人群,朝胡同口那部公用電話亭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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