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壞事了....

  朝內大街166號,《當代》編輯部裡頭。

  往常就算活兒忙、氣氛也算不上多歡實,可今兒個,這空氣就跟臘月天兒似的,凍得人腦仁兒都發緊。

  柳蔭坐在自個兒辦公桌前,手裡頭攥著一份稿子,眼神卻跟長了腳似的,

  總忍不住往窗戶外面飄,魂兒早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早上傳過來的信兒,衛君怡老太太和秦朝陽主編,讓出版署那邊「請去喝茶」了。

  對面桌的老編輯祝長生,瞅她跟熱鍋上螞蟻似地轉悠一早上了,稿子一頁沒看進去,忍不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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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蔭啊,心裡頭亂就甭硬撐著看了,起來活動活動,喝口水。你跟那拉磨的驢似的,轉得我眼暈。」

  柳蔭順勢把稿子撂下,眉頭擰著個小疙瘩:

  「老祝,你說……衛老和秦主編,不會有事兒吧?」

  「能有啥事兒?」

  祝長生端起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

  「衛老那是啥人?延安窯洞裡熬過來的!雖說眼下行政級別未必壓得過那邊,可那份老資歷擺著呢,

  等閒人物,動不了她老人家。老秦也是經過事兒的人,穩著呢。」

  柳蔭聽他這麼說,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稍微鬆了松,

  可那股子沒著沒落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辦公室其他人聽見他倆嘀咕,也都沒心思幹活了,三三兩兩湊了過來。

  上頭傳出來要讓《當代》停刊、整頓的風聲,像塊大石頭壓在每個人心口。

  這風雨欲來的憋悶勁兒,讓人喘氣都不勻實。

  「你說這出版署唱的是哪出?

  發書之前,稿子不都送他們校勘過了嗎?

  怎麼這節骨眼上又翻臉找後帳?」一個年輕編輯憤憤不平。

  「這還不明白?準是上頭有『大人物』發話了唄!」另一個壓低了聲音,眼神往天花板瞟了瞟。

  「嘖,我怎麼覺著……這陣仗,有點回到十幾年前那味兒了?」

  有人咂摸著嘴,語氣裡帶著點心有餘悸。

  「嘿,您還別說……真他娘的像那麼回事兒!」立刻有人附和,聲音里也透出不安。

  柳蔭聽著,心裡頭那團火憋得難受,又沒處發泄。

  她更揪心的是張東健那邊。


  編輯部都承受著這麼大壓力了,那小子個人……萬一……

  她不敢細想,某些可能出現的後果讓她指尖都有些發涼。

  正焦躁著,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黃大爺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

  帽子都歪了,也顧不上扶,扯著嗓子就喊:「回……回來了!秦主編回來了!」

  「嚯!」一屋子人跟聽到號令似的,「呼啦」一下全湧出了辦公室,在樓道里就把剛準備上樓的秦朝陽給圍住了。

  「秦主編!怎麼樣?沒事兒吧?」

  「衛老呢?衛老怎麼沒一起回來?」

  「咱們雜誌……真要停刊嗎?」

  七嘴八舌,全是焦急的詢問。

  秦朝陽站在人群中間,臉色比鍋底還黑,聲音透著疲憊。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往下壓了壓,等聲音稍靜,才啞著嗓子開口:

  「我……我先回來了。留在那兒也幫不上啥忙。衛主編還在那邊……跟人吵架呢。」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當時場面,眉頭皺得更緊,

  「吵得厲害……估摸著,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他看著一圈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同事,勉強寬慰道:

  「大家也別太擔心,有衛主編在,她老人家……有分寸,出不了大事。」

  可這話聽著,反倒讓眾人心裡更沒底了。

  衛老太太都到了要跟人拍桌子吵架的地步,這還能叫「出不了大事」?

  《人民文學》那邊的顏文景聽到動靜,也踱了過來,

  靠在門框上,聽了秦朝陽的話,沒好氣地刺了一句:

  「老秦,你這可不夠意思啊。留老太太一個人在那兒跟人吵吵,

  你倒先溜回來了?也不說幫把手,搭個腔?」

  秦朝陽這會兒沒心思跟他鬥嘴,只是瞪了他一眼,沒接茬,

  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柳蔭身上,沖她招了招手:「柳蔭,你過來。」

  柳蔭趕緊擠過去。

  秦朝陽把她拉到一邊,避開眾人,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

  「老太太交代了,讓你趕緊去找張東健那小子!當面告訴他……」

  後面的話,幾乎成了耳語。

  只見秦朝陽嘴唇急促翕動,柳蔭聽得臉色連變,不住地點頭,眼神越來越凝重。

  顏文景在一邊瞧著,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得,合著老太太自己身陷囹圄跟人吵架,心裡頭最惦記的,還是外頭那棵「招風樹」!

  連《當代》停不停刊都先擱一邊了,頭一樁事是讓秦朝陽回來安排人給張東健報信!

  就沖這份維護勁兒,等這陣風頭過去,非得讓那小子來給老太太正經磕一個不可!

  人群漸漸散去,各懷心事。

  柳蔭也顧不上許多,轉身回辦公室抓起自己的挎包和圍巾,推上自行車就急火火地往外沖。

  剛到院子門口,卻被黃大爺給攔下了。

  老頭兒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把攥住了她的車把。

  「黃大爺!我真有急事!您讓讓!」柳蔭急得直跺腳。

  黃大爺手勁兒不小,攥著車把不撒開,聲音也壓低了:

  「秦主編是讓你……去給東健那小子報信兒吧?」

  柳蔭一愣,沒吱聲。

  黃大爺也不等她回答,急促地說道:

  「你去學校找他,我去大耳胡同他家裡頭候著!

  萬一……萬一他今兒個沒在學校,也不至於抓瞎,兩頭落空!」

  柳蔭眼睛一亮!

  薑還是老的辣!黃大爺這主意周全!

  她立刻點頭,也顧不得許多,把嘴湊到黃大爺耳邊,揀要緊的又跟黃大爺說了一遍。

  黃大爺邊聽邊點頭,臉上的皺紋繃得緊緊的。

  聽完,他鬆開手,拍了拍柳蔭的車座子,只說了倆字:「麻溜兒!」

  柳蔭再不多言,飛身上車,車輪碾過地上的枯葉,箭一般地衝出了166號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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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耳胡同裡頭,自打張東健那小說在《當代》上一期接一期地連載開,

  巷子裡的老頭兒老太太們,可就添了個雷打不動的樂子,聽徐大爺念書說古。

  嚯!跟頭回那稀稀拉拉幾個人比,眼下這陣仗可大了去了。

  里三層外三層,擠擠插插,連隔壁幾條胡同好這口兒的,都揣著手、趿拉著棉鞋過來湊熱鬧。

  今兒個日頭還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

  徐大爺早早搬了個馬扎,坐在背風向陽的牆根兒底下,人群就跟向日葵似的圍著他轉。

  可怪就怪在,人堆最中間、離徐大爺最近、聽聲兒最真亮的那塊地界兒,明明空著個小馬扎,愣是沒人去坐。

  隔壁胡同新來的一位瞧著納悶,捅了捅旁邊的人,低聲問:


  「嘿,哥們兒,那空座兒……是給哪位爺留的?這排場不小啊!」

  被問的那位斜了他一眼,撇撇嘴:

  「你懂個屁!那不光是座兒的事兒!你瞧見沒?正主兒沒來,徐大爺那驚堂木……

  哦不,他那巴掌就沒往大腿上拍!不講!」

  「嚯!」新來的嚇了一跳,「這麼牛氣?是哪位首長啊?」

  「屁的首長!」

  旁邊一位大媽聽見了,扭過頭插話,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

  「那是人家作者的老娘!!你說,這頭排『雅座』,該不該給她留著?」

  新來的撓撓頭,一琢磨,樂了:「該!太該了!是得有這麼個禮數!」

  正說著,巷子口那邊一陣說笑聲由遠及近。

  一群老太太眾星捧月般簇擁著劉月娥,手裡各自拎著小馬扎、小板凳,熱熱鬧鬧地過來了。

  劉月娥臉上帶著笑,氣色比前陣子亮堂了不少。

  人群不用誰招呼,自動「嘩啦」一下分開一條人縫,恭恭敬敬把劉月娥讓到了最前頭那個空馬紮上坐下。

  幾個相熟的老姐妹緊挨著她左右坐了,陣勢儼然。

  徐大爺扶了扶老花鏡,瞅見劉月娥坐定了,

  這才像是演員對了戲台,清了清嗓子,巴掌往自己穿著厚棉褲的腿面上「啪」地一拍,跟驚堂木似的,開了腔:

  「書接上回!話說這年關根兒上,兩宮名下的『子粒銀』收成欠佳,李太后心裡頭不踏實,著張居正徹查。

  張居正找來戶部尚書王國光,倆人一合計,得,派那精明敢幹的戶部主事金學曾,直奔宛平縣查勘去也.....」

  他聲音抑揚頓挫,帶著說書人特有的腔調:

  「那李偉、許從成一干皇親國戚得了信兒,可都坐不住了,各顯神通,變著法兒要給金學曾下絆子......」

  徐大爺說到這兒,頓了頓,端起旁邊不知誰給遞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吊足了眾人胃口,才繼續道:

  「消息傳回張居正耳朵里,這位首輔大人是勃然……嗯,是下了決心!

  他琢磨,正好借這『子粒田』的弊政由頭,把國家財稅改革這盤大棋,往前推它一步!於是乎......」

  「嚯——!」

  底下聽得一片低呼,有咂嘴的,有嘆氣的,有小聲罵「該!」的。

  黃大爺呼哧帶喘地剛拐進大耳胡同口,就被眼前這陣仗給驚得一愣。


  好傢夥,烏泱泱的人腦袋,跟趕集似的,都往一個方向扎堆兒呢!

  再一踅摸,最裡頭那圈,不是劉月娥還能是誰?

  「得,這倒省事了!」

  黃大爺心裡頭剛鬆了半口氣,覺著張東健那小子指定不在家,要不他娘不能這麼安穩坐這兒聽書。

  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就聽見胡同另一頭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動靜,跟沸油鍋里滴了涼水似的。

  「散了散了!都圍這兒幹嘛呢?聽什麼書?這書是你們能隨便聽的嘛?」

  打頭的是個穿著藍布幹部服、約莫三十出頭的青年,手裡還裝模作樣地揮著,臉拉得老長。

  正聽到「金學曾要見太后」的節骨眼上被人打斷,有那脾氣直的不樂意了,梗著脖子回嗆:

  「劉幹事,您這唱的是哪出啊?我們街坊鄰居聽段書,礙著誰了?街道辦沒事管管衛生多好!」

  「就是!我們聽得正入港呢!」有人小聲附和。

  劉幹事把臉一沉,官威拿了出來,聲音也高了八度:

  「甭跟我這兒扯閒篇兒!上頭有指示,這書……這書裡頭有不恰當的地方!

  我這是為你們好!聽勸的,麻利兒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別到時候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哭都找不著調兒!」

  這話一出,人群里「嗡」地一聲就亂了。

  聽個古書還能聽出「麻煩」來?

  大伙兒面面相覷,有點懵,也有點慌。

  可看劉幹事那臉色,不像開玩笑。

  這年月,人對「上頭指示」、「麻煩」這些詞兒格外敏感。

  當下,就有人心裡打鼓,腳下開始往後挪。

  看熱鬧的興致再高,也犯不上為這個惹一身騷。

  人群像退潮似的,三三兩兩地散開些,但也沒走遠,都抻著脖子在遠處牆根兒瞧著,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等中間空出塊地兒,劉幹事這才帶著倆跟著的街道工作人員,徑直走到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的劉月娥跟前。

  「劉嬸子,您在這兒正好。跟您說個事兒,您家東健攤上事了。

  我們得去您家裡看看,了解了解情況。」

  「嚯——!」

  這話就跟在還沒完全散盡的人群里又扔了個二踢腳,頓時炸開了鍋!

  「東健攤上事兒了?他能攤上啥事兒?」

  「寫書還能寫出事兒來?」


  「怪不得劉幹事來攪局呢,原來是沖東健來的!」

  「嘖嘖,我說什麼來著,樹大招風啊……」

  劉月娥手裡攥著的毛線團「啪嗒」掉在了地上,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一直在人群外圍豎著耳朵聽的黃大爺,聽到這話,心裡猛地一咯噔,暗叫一聲:「壞菜了!真找上門了!」

  他原以為就是上頭敲打敲打雜誌社,沒想到這麼快就直接沖家裡來了!

  這架勢,比他預想的還急還猛!

  老頭兒眼珠子骨碌一轉,再不敢耽擱。

  出了胡同口,也顧不得年歲大了,甩開兩條老腿,朝著燕京大學的方向,玩命似的奔去!

  PS:

  剛好一萬二千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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