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牛百歲?於百歲?
兩幫人眼見自家領頭的被那生瓜蛋子像提溜小雞仔似的拿捏住,頓時也忘了互相掐架,
罵罵咧咧、呼啦啦全圍了上來,里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
鋤頭、鐵杴、鎬把,還有保衛科手裡的槍托,在冬日慘白的天光底下泛著瘮人的冷氣。
張東健瞅著這眼珠子都瞪紅了的人群,腔子裡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撲騰撲騰的。
這場面,說不怵頭那是吹牛。
莊戶那邊,好幾個爺們兒臉上都開了瓢,血哧呼啦的順著腦門子往下淌。
八尺漢子,小臂斷了,也一聲不吭,只是仿佛要把那牙齒咬碎了似得。
這幫人就跟不知道疼似的,眼珠子眨都不眨,一雙雙熬得通紅的眼,跟焊在於左敏身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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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張東健這「綁票的」,在他們眼裡就跟擋道的土坷垃差不多,恨不得立馬一腳踹開。
張東健有些感慨,他們這麼玩命,不是於左敏官兒多大,是他們認死了,
就這個一身匪氣、敢跟「上頭」頂牛的於書記,能領著他們把窮根兒刨了,
能讓碗裡見著葷腥,能讓腰包里揣上活錢兒。
都是窮逼的,也窮怕了。
莊戶們不傻,心裡那小算盤扒拉得啪啪響。
只要於左敏在,大邱莊的廠子機器就得轉,他們和兒孫的指望就斷不了。
這哪是救一個人?這是護著全莊老小的飯碗和錢匣子!
反觀那些大廠保衛科的人,雖說穿著制服,拎著真傢伙,架勢擺得挺像那麼回事,
可那股子精氣神兒,差著火候。
他們眼神里透著慌,帶著怯,少了莊戶們那種豁出一切的亡命勁兒。
道理明擺著,都是端鐵飯碗的,奉命行事罷了。
真要把小命兒交代在這窮鄉僻壤的,值當嗎?
家裡老婆孩子誰管?這帳,他們算得明白。
也就眨巴眼的工夫,張東健腦子裡過了七八個來回。
可當他再對上那些莊戶漢子們血紅的眼睛時,心裡頭那點慌勁兒,倒跟退潮似的,「唰」地一下就落下去了,
緊接著竄起來的,是一股子滾燙的、壓都壓不住的戰慄!
他從那一雙雙被窮日子熬煎過、又被剛冒頭的盼頭燒得通紅的眼睛裡,瞅見的不是愚,不是莽,
是吃到嘴裡的肉,是穿在娃娃身上的衣裳,是對「富起來」這仨字兒,最直白的念想!
這念想鼓脹得嚇人,遍地都是,跟地底下的岩漿似的,咕嘟嘟往外冒。
張東健忽然就明白了,只要有這千千萬萬雙不甘受窮、巴望著改命的眼睛戳在這兒,
任你什麼僵巴巴的條條框框,都得被這股子從土坷垃里拱出來的勁兒,撞個稀碎!
這念頭一起,他猛地就想起後世看過的那部電影,叫《咱們的牛百歲》,還拿了百花獎。
片子講的是農村包產到戶後,村里分組,幾個「沒人要的」懶漢田福、浪蕩鬼牛天勝、浪蕩的寡婦菊花,湊一塊兒成了「懶漢組」,
黨員牛百歲愣是站出來,領著這夥人要把日子過出個樣兒來。
電影裡那個倔強的幹部牛百歲,跟眼前這個梗著脖子、一身草莽氣的於左敏,那影兒,不知怎的就疊到一塊兒去了。
要知道,於左敏能當上這大邱莊的書記,不是靠啥背景,靠開啥工廠。
而是實打實領著莊戶們,一鍬一鎬從鹽鹼窪地里,硬生生扒拉出幾十畝能長莊稼的田!
他還是最早那批,揣著乾糧,千里迢迢跑到安徽小崗村去「取經」的莊稼漢幹部之一……
嚯!張東健心裡頭一亮,那電影裡的牛百歲,可不就是眼前活脫脫的「於百歲」嘛!
不同的地界,不同的性子,
可骨子裡那股子不肯認命、非要帶著一幫子「落後分子」闖出條活路的軸勁兒,一模一樣。
都是在這改天換地的年頭裡,從最泥土、最底層拱出來的,帶著毛刺兒的希望苗子。
「撒開!」
張東健正走神琢磨那呢,耳邊一聲炸雷似的低吼,把他思緒猛地拽了回來。
一轉頭,正對上於左敏那張黑得跟鍋底似的臉。
這會兒工夫,於左敏已經瞧清楚了外頭的陣仗。
槍是響了,可沒見著人躺下,莊戶們雖然掛了彩,但精氣神兒沒散。
心裡那根繃緊的弦一松,理智也隨著冷風嗖嗖地灌回了腦袋。
眼見張東健還攥著自己後脖領子發愣,火氣「噌」地又冒上來,罵得更難聽了:
「我讓你小子撒開!耳朵里塞驢毛了聽不見?狗X的,還攥著上癮了是吧?你特麼的……」
張東健被罵得一激靈,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訕笑著鬆了手。
另一邊,胡廠長也從張東健胳肢窩裡脫了身,腳一沾地,先晃了晃被夾得發酸的脖子,仰頭深深吸了口冷空氣。
嚯!剛才那胳肢窩裡的味兒,實在有些「醒腦提神」,
倒把他從之前的驚慌失措里徹底給熏清醒了。
眼角餘光瞟了瞟,見眾人注意力大多還在於左敏和張東健那邊,沒人特意瞅他,趕緊乾咳兩聲,
抬手整了整被扯得歪斜的衣領,又捋了捋有些凌亂的頭髮,腰杆慢慢挺直。
眨眼功夫,那副市屬大廠領導慣有的的架勢,又悄沒聲地回到了他身上,仿佛剛才被人夾在腋下不是他。
於左敏這邊,還在指著張東健的鼻子罵罵咧咧,唾沫星子都快濺到張東健臉上了。
他這是借題發揮,要把剛丟了的面子,從這頓罵里找補回來些。
張東健這會兒倒是乖覺得很,陪著笑臉,也不用於左敏自己動手,
主動彎下腰,伸手去幫於左敏拍打揉皺的衣襟,整理扯歪的袖口。
嘴上也沒閒著,一個勁兒地低聲賠不是:
「於書記,對不住,對不住,剛才情況緊急,手上沒個輕重……您多擔待,多擔待……」
他那一米八幾的大高個,比敦實的於左敏高出大半頭,
此刻卻彎著腰,陪著十二分的小心,那反差極大的模樣,把周圍一圈人都給看愣了。
連台下原本還在罵罵咧咧、躁動不安的人群,喧譁聲都漸漸低了下去。
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瞧著這戲碼。
剛才那疑心張東健的大娘,這會兒眯著眼瞅了半天,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哎喲喂,我怎麼瞧著……這麼像頭大狗熊,給個小猴子賠不是呢?」
旁邊幾個人聽了,下意識地連連點頭,
可馬上反應過來這話對於書記不大恭敬,又趕緊找補,低聲罵那大娘:
「您瞎咧咧啥呢!那小子是像頭熊不假,可咱於書記……於書記那是……那是孫大聖!能是猴子嗎?」
「就是!這大娘,老糊塗了嘴都沒把門的……」
「到底是年紀大了,分不清好賴人,剛才就是他讓那小子進去的...」
緊張的空氣里,因為這帶著鄉土氣的對話,竟然滲進了一絲讓人哭笑不得的鬆動。
只要那大娘臉色訕訕,有些灰頭土臉....
厲先生和經濟研究所的同事們,顫巍巍地從一片狼藉的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剛才在裡面聽著外頭槍響人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釀成不可收拾的慘劇,
那記憶深處的某些混亂年頭的光景差點又泛上來。
此刻瞧見外頭這場面,再看到自己學生那副「卑躬屈膝」給人賠禮的熊樣,
先是瞪了張東健一眼,隨即嘴角又忍不住扯開。
今兒這趟,還真是多虧了這小子。
兩次救急,雖然路子都野得很,不像個「正經」學問人該乾的,可效果卻出奇的好。
「今天這事兒,多虧了東健同學反應快啊。」
旁邊一位研究所的幹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說。
「是啊是啊,不然咱們今天怕是要濺一身血……」另一位也連連附和。
「厲教授,您這學生,教得是真不錯!有膽識,也有急智!」
聽著同仁們發自內心的誇讚,厲先生臉上笑容也漸漸明朗起來。
嗯……野性是野了點,但璞玉嘛,總要有點稜角。
太過循規蹈矩、暮氣沉沉,反倒不美。
就這麼一轉念的功夫,厲先生再看張東健,是怎麼瞧怎麼順眼了。
那邊,於左敏罵也罵夠了,氣也順了些。
張東健瞅準時機,又悄麼聲地退後幾步,溜回了厲先生身邊。
於左敏沒好氣地沖他背影又瞪了一眼,手不自覺地揉了揉還隱隱作痛的後腰,
這才轉向台下黑壓壓的自家莊戶們,扯開嗓子,開始罵街:
「都特麼吃飽了撐的沒事幹是吧?聚在這兒現眼!全給我滾回家去!該幹嘛幹嘛!」
他一眼瞥見人群里幾個頭破血流的,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還有你們幾個!打架都打不贏,掛了一臉彩,我特麼都替你們害臊!
沒用的東西!回家用你娘們紅褲襠里的東西,好好吸吸血....」
「於老憨,你拿著那糞叉,打算吃飯嘛?也不嫌棄臭的慌....都滾蛋...」
他嘴裡罵得凶,人卻走下高台,擠進人群,左一撥拉,右踹兩腳,連推帶搡,罵罵咧咧的,
還真把這群躁動不安的莊戶漢子們給「勸」得慢慢往後退去。
莊戶們被他罵得有點發懵,互相瞅瞅,眼神里都是疑惑。
於書記這火氣,咋比剛才還大呢?
「於書記咋罵得這麼狠咧?」
「嗐,這還不明白?他剛才讓人當小雞仔似的拎著,那慫樣兒被咱們全瞧見了唄,臉上掛不住了……」
「那後生有兩把子力氣,手裡提著兩活人,跟提雞崽子似得,給於書記說說,干不過,不丟人...」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鬨笑。
於左敏耳朵尖,像是聽見了,刀子似的目光往這邊一掃,
嚇得那幾個嘀咕的漢子一縮脖子,趕緊往後蹭。
有人大著膽子,指著還沒撤走的廠保衛科那幫人喊了一嗓子:
「於書記,那……那幫子慫貨咋弄?」
於左敏黑著臉,只覺得慫貨兩字有些刺耳,回頭就罵:
「說誰慫貨呢?我看你才是最大的慫貨!胡廠長是咱們請來的貴客!貴客懂不懂?」
罵完,他也不管底下莊戶們一臉懵圈的表情,
轉過身,衝著台階上正聽保衛科長低聲匯報槍枝走火情況的胡廠長,拉開嗓門吼道:
「胡廠長!咱們先前在屋裡說的話,還作數不作數?!」
胡廠長正心煩意亂地聽著保衛科長解釋,聽見於左敏這一嗓子,先下意識地看向厲先生。
見厲先生微微頷首,心裡頓時有了主心骨,也梗起脖子,大聲回敬過去:
「老子一個唾沫一個釘!說到做到!還怕你反悔呢!」
「成!」於左敏要的就是這句話,底氣更足了,轉回身,衝著還沒散盡的莊戶們罵罵咧咧:
「都特娘的給老子聽好了!滾回家去!把傢伙什都收起來!明兒個,咱們莊上的廠子,照常開工!
有力氣沒處使的,回家使到你婆娘身上去!狗X的,一天天閒出屁來了......」
莊戶們自動過濾掉後面那些粗俗的罵罵咧咧,耳朵里只捕捉到最關鍵的那幾個字,開工!!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衝散了所有的不安和憤懣,巨大的歡呼聲猛地爆發出來。
「還是於書記厲害....哈哈...」
「只要有活干就成,走著...」
「今天這仗,不白干....」
人群終於開始真正散去,互相招呼著,臉上露出了笑容。
另一邊,挨了訓的保衛科長也趕緊招呼手下,灰頭土臉地爬上了大卡車。
張東健腦子裡還在琢磨著「牛百歲」和「於百歲」背後的時代軌跡,忽然覺得袖子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轉頭一看,還是那位之前搭過話的大娘。
大娘這會兒臉上笑出了一朵菊花,露出一嘴稀疏的黃牙,拍拍張東健的手背,
「大記者……謝謝了啊。老婆子我打一開始就看出來了,你是個好人,面善!」
說完,大娘從幾個正擠眉弄眼的莊稼漢身邊走過。
走出幾步,還故意停了停,衝著那幾個漢子方向「呸」了一聲,嘀咕道:
「哼,我活了大幾十年,這雙招子亮著呢,就沒看走眼過!說別人不是好人,我瞧你們才是....!!」
張東健看著大娘傲嬌的背影,再瞅瞅那幾個漢子憋笑的表情,
心裡頭本能地覺得這大娘,之前保准沒說過他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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