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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龍奪珠變成三國演義了

  大耳胡同浸在晌午暖洋洋的光裡頭,牆頭枯草都顯得軟和了幾分。

  難得沒風,日頭又好,背風的南牆根底下,聚的人比往常都多。

  往常是東家長西家短,今兒個可新鮮,居中坐著的徐大爺,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手裡捧著一本《當代》雜誌,正給一圈老街坊念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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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登聞鼓』啊,甭瞧著就是面鼓,那是老百姓能捅到天上去的獨一截梯子!

  鼓槌兒一響,宮裡頭的萬歲爺,甭管在幹嘛,立馬兒就得支棱起耳朵問:『外頭怎的了?』」

  徐大爺嗓門不高,帶著點舊時茶館聽來的抑揚頓挫,手指頭還不時在雜誌上點點,仿佛那字兒能蹦出畫面來。

  旁邊圍著的老太太,手裡納著鞋底、擇著菜,耳朵可都豎得直溜。

  路過的半大小子、剛下班的小年輕,也不由得放慢腳步,覺得這光景比收音機里的評書還鮮靈。

  「可壞就壞在,傳話的是太監!」

  徐大爺撇撇嘴,把雜誌往腿上一放,自己添上料了,

  「那幫沒根兒的東西,有幾個好貨色?皇上問得急,他眼皮子一耷拉,腰一彎,尖著嗓子就糊弄:

  『回萬歲爺,估摸是哪個不長眼的刁民,手滑碰著了,奴婢這就叫人去轟走……』」

  「嘿!這閹貨!」人群里,孫奶奶先忍不住了,啐了一口。

  「該殺千刀的!」另一個老太太附和。

  「您接著念啊,後來呢?那告狀的張居正咋樣了?」有人急著催。

  徐大爺這才慢悠悠重新拿起雜誌,推推眼鏡:「書上說啊,那大太監轉頭就……」

  劉月娥擠在人堆邊上,手裡攥著個布袋子,臉上那笑模樣,就像抹了蜜,怎麼抿也抿不住。

  誰能想到,兒子東健沒買著的雜誌,讓她這當媽的給買著了。

  天還麻絲亮,她就揣著錢,守在報刊亭外頭,成了頭一個主顧。

  十多年了,除了當年老頭子嗜書,她半夜給他留門、熱粥等著,再沒為什麼事這麼上趕著過。

  雜誌揣在懷裡一路回來,心口都跟著發燙,好像揣的不是紙,是兒子沉甸甸的前程。

  「月娥啊,」旁邊的趙大媽用胳膊肘碰碰她,低聲說,

  「東健這孩子,是真給咱胡同長臉!這書寫的,咱們這些大老粗都能聽進去,有勁兒!」

  「可不是嘛,」前院的王奶奶耳朵尖,接過話頭,「比那些個『論語』的明白多了!聽著解氣!」


  「您老聽得懂『論語』?認全了咱胡同門牌號上的字兒沒?」有人打趣。

  「呸!當年掃盲班,我得的紅花比你多一朵!」

  話題眼瞅著就要歪到陳年舊帳上去,前院李嬸卻像條泥鰍,悄沒聲地擠到劉月娥身邊,

  拿手半掩著嘴,熱氣兒噴到她耳朵上:

  「他嬸子,打聽個事兒,東健這回……稿費這個數兒?」她暗地裡比劃了一下。

  聲音壓得低,可四周的嘈雜像是約好了般靜了一瞬,好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瞟過來。

  劉月娥心裡一咯噔,臉上笑容頓了頓。

  她想起兒子叮囑過,「媽,錢的事別往外說太細」。

  眼神飛快地掃過一圈看,索性順著李嬸那模糊的比劃,輕輕點了點頭,含混地「嗯」了一聲。

  「哎呦喂!」李嬸倒吸一口涼氣,聲調沒壓住,「一百塊?!頂我小三個月工資了!了不得!」

  「何止呢,」孫奶奶記性好,提醒眾人,

  「忘了之前那回了?雜誌社之前給的那九百多,不是給東偉交了那啥了嘛...」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羨慕的「嘖嘖」聲,目光落在劉月娥身上,熱辣辣的。

  劉月娥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咽回了肚子。

  這沉默卻被當成了默認。

  氣氛一下子更活了。

  「她劉嬸,東健有對象了沒?我娘家有個外甥女,模樣俊,手也巧……」

  李嬸瞬間忘了剛才的震驚,搶先拉起了媒。

  「得了吧你!」斜刺里殺出個程咬金,是對門的吳大媽,

  「你那外甥女戶口還在鄉下呢!我家閨女可是正經國營廠職工,模樣周正,屁股大,好生養!」

  「呸!你閨女那臉盤,跟我家搪瓷盆底兒似的,也好意思說俊?」

  「老不死的你說誰呢?!」

  「就說你了怎麼著?」

  兩個老太太說著竟要嗆嗆起來,被眾人笑著拉住。

  場面熱鬧得像個剛揭蓋的沸水鍋。

  可無論怎麼鬧騰,那些飄向劉月娥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地寫著:張家小子,出息了。

  劉月娥被圍在中間,聽著那些半真半假的保媒拉縴,臉上笑著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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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功夫,「張東健」這仨字兒,就在四九城的文學圈裡,有了那麼點兒響動。


  雖說是新人,可架不住那《萬曆首輔張居正》的開篇四萬字,著實讓人嚼出了滋味兒。

  《京城日報》最先登了評論,話里話外透著股子比較的勁兒:

  「年初有姚老的《李自成》厚重開道,年末見新人張東健的《張居正》通俗破局,風格迥異,卻各見功力。」

  這一比,分量就出來了。

  緊接著,其他報紙上的文學評論跟開春的草芽兒似的,蹭蹭往外冒。

  偶爾有幾聲「戲說歷史」、「借古諷今」的挑剔,也迅速被更多的讚揚給淹了過去。

  《文藝報》、《解放日報》這些大報上,也漸漸能看到些名家的點評。

  最來勁的,還得數燕大中文系的段寶林教授。

  老爺子主攻民間文學,一看這小說里穿插的市井傳聞、衙門口兒的俚語黑話,簡直撓到了癢處,

  在報上把那文章誇得是「花團錦簇,接地氣,通人心」。

  末了還意猶未盡地添上一筆:「可喜我燕京大學,又出一位大一才子!」

  好麼,這一下,不少人都知道這橫空出世的小子,根兒在燕大了。

  可也真是風大閃了舌頭。

  有人較真,打聽出來:「哎,這張東健,不是經濟系的新生嗎?怎麼成中文系的才子了?」

  話傳到段教授耳朵里,老頭兒臉上有點掛不住,心裡頭卻更活絡了。

  經濟系的?這不更是明珠暗投嗎?不成,得把人弄過來!

  於是乎,這天下午,段教授幾乎是挾著一股風闖進了厲先生的辦公室。

  手裡那本《當代》雜誌捲成了筒,「啪」地一聲拍在厲先生的辦公桌上,震得一個搪瓷缸子裡的半杯濃茶直晃蕩。

  「老厲!咱可不帶這麼耽誤人才的!」

  段教授開門見山,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面厲先生的臉上,

  「張東健那孩子,你看他寫的!那筆下的世情百態,那民間智慧的化用,活脫脫就該是我們中文系,

  尤其是我們民間文學教研室的坯子!

  擱你們經濟系,天天跟數字較勁,這不是把一塊羊脂玉往磚窯里扔嗎?」

  厲先生正埋首在一份報告裡,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拍一驚。

  抬起眼,從老花鏡片上方瞅著激動的老友,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他沒立刻發作,只是慢條斯理地把鋼筆擱下,鼻腔里哼出一股氣:

  「屁話。當初招生調劑,你們中文系挑肥揀瘦,檔案差點直接打回去。


  是我瞧著這孩子邏輯清晰,有股子鑽勁,才撿到經濟系來。

  怎麼著?現在我這兒剛給他澆了點水,苗子還沒見怎麼長呢,你們就聞著香味兒來摘果子了?

  滾蛋,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你澆的水?」段教授氣得鼻子直冒白氣,一把抓過那本《當代》,翻得嘩嘩響,手指頭差點戳破紙面,

  「虧你還是個教授,睜眼說瞎話!你瞧瞧這文章,這裡頭哪一行、哪一句,跟你那勞什子經濟學扯得上關係?

  這是文學!是民俗!是活生生的歷史呼吸!你教他什麼了?教他怎麼打算盤,還是怎麼畫表格?」

  「朽木不可雕也!」

  厲先生「騰」地站了起來,個子雖沒段教授高,氣勢卻一點不弱,他手指也點著桌面,梆梆響,

  「貪腐橫行,國庫空虛,民生凋敝,這不是經濟問題?

  張居正一條鞭法,清丈田畝,整頓稅務,這不是經濟改革?

  沒有宏觀經濟的眼光,能看懂那朝堂上下的角力?

  段寶林,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不懂自己回去翻書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你……你胡攪蠻纏!」

  「你老不要臉!」

  兩人面紅耳赤,額頭幾乎頂到一起。

  一直在旁邊沙發上假裝看資料,實則豎著耳朵的陳繼儒教授,此刻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扶了扶眼鏡,把臉往文件後面又埋了埋,心說這厲老頭,護起犢子來真是半點虧不吃。

  不過他也篤定,就憑厲先生對張東健那份「偷心挖肺」的勁頭,這孩子,旁人輕易挖不走。

  就在這當口,歷史系的系主任周一良教授推門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溫和笑:

  「老厲,忙著呢?有點事兒跟你商量,關於一個學生……」

  「滾蛋!」

  「沒空!」

  厲先生和段教授正鬥雞似的對峙著,聽到「學生」倆字,

  如同被觸碰了同一根敏感神經,異口同聲地吼了出來。

  「嘿,」周一良也不惱,索性推門進來,反手把門帶上,笑容不變,話卻直接扎心窩子,

  「怎麼還興罵人呢?得,我也不繞彎子。老厲啊,你們經濟系那個張東健,他這篇小說我可是仔細拜讀了。

  別的先不說,就裡面那份對萬曆朝典章制度、人事脈絡的考據功夫,沒有沉下心扎進史料堆里,根本寫不出來。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孩子有天分,更有坐冷板凳的耐心。

  這樣的人才,放你們經濟系,是不是有點……浪費了?

  來我們歷史系,才是正途,才能把這好料子雕琢成器。」

  陳教授這回實在沒忍住,低咳了一聲掩飾笑意。

  好嘛,二龍奪珠變成三國演義了。這下更熱鬧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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