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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市場報》發表

  「喝大碗茶嘞——二分一碗——!」

  天安門城樓底下,廣場上人來人往,嘈雜的聲浪混著秋日乾燥的風。

  張東健攙著母親劉月娥,在路邊一個支著布篷子的茶攤前坐下,要了兩碗冒著熱氣的茉莉花茶。

  劉月娥捧著粗瓷大碗,心裡頭有點嘀咕。

  這錢花得冤枉,在家喝白開水不一樣解渴?

  可轉念一想,兒子現在能掙錢了,存在摺子上的五百塊錢實實在在的,他自有主張。

  這麼一想,也就把那點心疼壓了下去,低頭抿了一口。

  

  嘿,還別說。

  滾燙的茶水帶著茉莉香氣滑下喉嚨,在這涼颼颼的廣場邊上,還真有幾分舒坦。

  茶攤生意清淡,喝茶的人不多,倒是有十來個穿得灰撲撲的年輕小伙兒,或蹲或站,

  聚在攤子邊上,眼神有些茫然地望著廣場上來去的人流。

  攤子前掛著塊木板,用紅漆寫著「青年茶社」四個字,字還算周正。

  張東健默默打量著。

  就這麼個簡單的茶攤,燒水、沏茶、收錢,哪用得著這麼些人?

  可他也明白,這都是掛在大廠名下的三產,給返城沒著落的青年們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出路。

  但是說出去,終究不算什么正經崗位,人也就難打起精神。

  百萬青年回城,壓在心頭和街面的分量,沉甸甸的。

  張東健是上輩子經歷過,覺得這是條出路,如今回頭細看,更像是繞著核心問題打轉。

  廠子自己效益不行,根子在裡面,卻從外面弄些三產來自救,多少有點頭疼醫腳的意思。

  「栓子!快看今兒的《市場報》,有篇東西寫得挺有意思!」

  一個蹲著的青年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指著手裡一張報紙。

  「啥呀?」

  叫栓子的青年接過報紙,眯著眼念出聲:

  「『瓜子裡的春天』……喲,這不是前陣子吵翻天的『傻子瓜子』那事兒嗎?」

  起初口氣還帶著點看熱鬧的隨意,可讀著讀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張東健本已站起身,準備招呼母親離開,聽見這話,動作頓了頓,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端起粗瓷碗,借著喝茶的姿勢,目光悄然投向那幾個圍攏著報紙、腦袋湊在一起的年輕人。

  碗沿騰起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卻讓耳朵更尖了,風中那些議論聲,一句句往耳朵里鑽。


  「這文章……寫的是那麼回事兒,把咱這些人的難處說明白了……」

  「比那些光講大道理的文章強,聽著親。」

  「可不嘛,寫的就是咱們這些回城找不著活兒的。我剛回來那陣兒,整宿整宿睡不著,不知道路在哪兒……」

  議論聲漸漸大起來,十來個青年都圍攏了過去,腦袋湊在那張《市場報》前。

  「我覺得人家說得在理!憑自己雙手掙錢吃飯,咋就不行?」

  「對!自力更生,老祖宗都這麼說!」

  也有不同聲兒:

  「他跟咱不一樣,咱好歹掛靠在廠子『三產』,他那是單幹戶……」

  「要我說,能養活自個兒就不寒磣!總比在家吃閒飯、看人臉色強!」

  聽了半晌,張東健心裡有了幾分瞭然。

  他那篇《瓜子裡的春天》,沒擺什麼高深架子,說的就是這些返城青年親身經歷的困頓和迷茫。

  道理樸素,反而扎進了他們心坎里,引起了共情。

  「媽,歇夠了吧?咱還得去王府井轉轉呢。」他收回心神,輕聲對母親說。

  劉月娥把碗底最後一點茶根兒喝盡,還是有點捨不得:

  「健兒,要不算了吧?媽回頭扯塊布,給你做一身,一樣的穿,花那冤枉錢……」

  「說好的事兒,咋能變卦?」

  張東健不由分說,扶起母親,拉著她就往王府井百貨大樓方向走,邊走邊笑道,

  「您那幾件衣裳,穿了有多少年了?袖子都磨薄了。兒子現在能掙錢了,給您置辦身新的,天經地義!」

  「我都半老婆子了,有的穿就行!錢得攢著,花在刀刃上,你往後還要成家……」

  劉月娥拗不過兒子,只好跟著走,嘴裡卻絮絮叨叨停不下來。

  張東健一路笑著應和,心裡打定主意,今天這新衣服非買不可。

  他留了四百多塊錢沒全交給母親,就是怕她一分也捨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媽,以後那糊火柴盒的零活,能少接就少接點,忒費眼睛。」

  「不幹這個我幹啥?淨說胡話。」

  「那……至少把屋裡那燈泡換成亮的,再安個檯燈。」

  「不換!費電!」

  「必須換!不換您就別糊了。再說,我周末回家看書,也需要亮光不是?」

  母子倆就這麼一路掰扯著,一個堅持,一個半推半就,最終劉月娥還是拗不過兒子的「軟硬兼施」,勉強算是答應了。


  秋日的陽光照在長安街上,也照在這一對互相攙扶、身影被拉得很長的母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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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的路啊,怎麼越走越窄……」

  《市場報》上這篇《瓜子裡的春天》,引發的迴響似乎更「實」,也更「燙」。

  畢竟,信里的苦悶多少還有些「為賦新詞」,

  鄧黎望著辦公桌上堆成小山的讀者來信,愁得直撓後腦勺,本就稀疏的頭髮看來更加岌岌可危。

  在《市場報》當了這麼些年編輯,一篇通訊稿能引來這麼大動靜,還真是頭一遭。

  「老郭,」他扭過頭,朝隔壁桌的同事求證,「柳蔭那邊確定,寫這文章的就是個燕大學生?沒弄錯?」

  老郭從稿紙堆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篤定:

  「錯不了,燕京大學的,聽說是經濟系大一新生。」

  說到這兒,他嘴角咧開,有點不厚道地笑了,「怎麼著?主編讓你把這些信給作者送去?」

  「嗯,」鄧黎沒好氣地用下巴點了點那堆信,

  「瞧這陣勢。欺負我資歷淺唄,跑腿的活兒淨落我頭上,連輛自行車都不給配。」

  「話可不能這麼說,」老郭放下筆,表情認真了幾分,「主編這說不定是給你機會呢。」

  「機會?啥機會?」鄧黎一臉「你就忽悠我吧」的表情。

  「你看啊,」老郭索性把話挑明,

  「這文章什麼反響你比我清楚,南邊好幾家報紙都發電報來要求轉載。

  作者呢,年紀雖小,可這筆頭子硬,抓問題的眼光毒。

  你現在去送信,打交道,結個善緣,以後不就是條現成的優質稿源?

  咱們這行,最金貴的是啥?不就是能寫、會寫的人麼?」

  鄧黎聽著,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好像是這麼個理兒。

  好稿子永遠是編輯的心頭肉。

  老郭見他鬆動,反而故意將了一軍:

  「你要真不樂意跑這趟,那我跟主編說說,我去?反正我跟柳蔭也熟……」

  「別別別!」

  鄧黎趕忙擺手,臉上那點不情願瞬間被一股「捨我其誰」的勁兒取代,

  「主編交代的,那就是我的活兒!誰讓我年輕,腿腳利索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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