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瓜子裡的春天
《燕大校刊-理論園地》,發行量並不高。
除了校內各系、圖書館、行政樓,主要就往一些行政單位和兄弟院校送。
薄薄的三十幾頁,封面是樸素的淺黃色,每期就印一行黑色楷體字——某年某月第幾期。
可就這麼個小冊子,在圈子裡頭的分量,懂的人都懂。
傍晚時分,三號樓213宿舍漸漸安靜下來。
羅峰去水房洗衣服了,嘩啦啦的水聲隔著走廊隱隱傳來。
李偉偉趴在上鋪看小說,黃宗不在,八成又去圖書館占座了,董力幾個不知所蹤。
張東健坐在靠窗那張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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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是舊式的三屜桌,漆皮斑駁,有個抽屜還卡著拉不開。
他身下這把椅子被學生們戲稱為「燕大一寶」的木頭凳子,有些殘破,可偏偏坐了好幾屆學生都沒散架。
窗外,天色正一點點暗下去。
張東健攤開稿紙,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既然要寫,那就把心裡頭憋了許久的話都倒出來。
可怎麼倒?乾巴巴的理論分析?列數據、引語錄?那不是他想要的。
估計哥哥張東偉,肯定不愛看那種文章。
他想起去年,胡同口王大爺擺攤修自行車。
王大爺原是國營廠子的八級鉗工,退休了閒不住,就在胡同口支個攤。
開始就他自己,後來活多了,帶了幾個待業的徒弟。
再後來街道來就把攤子給收了。
王大爺蹲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樹下,一蹲就是半天,不吭聲,就吧嗒吧嗒抽旱菸。
那煙鍋子磕在青磚上的聲音,咚咚的,悶得很。
因為老漢兒怎麼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張東健忽然知道該怎麼寫了。
他俯下身,鋼筆尖終於落在紙上。
藍黑色的墨水在粗糙的紙面上暈開一小點,然後隨著筆尖的移動,流淌成行:《瓜子裡的春天》
去年,知青大軍像退潮似的涌回城裡。
徽省火車站天天擠得跟蒸籠似的,大包小裹,迷茫的眼神,還有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彷徨味兒。
與此同時,在中山路十九號巷口,空氣里正飄著一股奇異的焦香。
那味兒說不清道不明,混著奶油的甜、炒貨的暖,還有那麼點兒柴火煙氣,勾得人走不動道。
巷子深處,有個「傻子」正赤著膊幹活兒。
年光久,四十來歲,精瘦得像根老竹竿。
他肩頭搭條泛黃的毛巾,雙手攥著一柄幾乎與他等高的鐵鏟,正「嘩啦嘩啦」地翻炒著大鍋里的瓜子。
爐火映得他胸膛發亮,汗水順著緊繃的脊背往下淌,滴進鍋里,「刺啦」一聲,瞬間就沒了影兒。
「傻子,今兒個炒幾鍋啊?」路過的大媽扯著嗓子問。
年光久頭也不抬:「管夠!您要多少?」
「給我來二斤!」
「好嘞!」
他這才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傻呵呵地笑。
那笑容憨實得讓人不忍心多說啥,儘管這條街上的人背地裡都叫他「傻子」。
文盲,不會算數,找錢時常要多給人幾分。
可怪了,他炒的瓜子就是香,香得人吃了還想吃。
瓜子香順著風飄,飄出了巷子,慕名來買的人越來越多,隊排得老長。
這時候,張虎正蹲在街道口發愁。
他是去年返城的,家裡兄弟姐妹六個,擠在兩間小平房裡。
老娘見他回來,先是歡喜,接著就愁,多張嘴吃飯啊。
街道辦跑了七八趟,工作還沒著落。
整天瞎晃悠,鄰居看他的眼神兒都變了,喲,這麼大個小伙子,整天閒逛?
那眼神像針,扎得他心裡發慌。
開春的時候,同批返城的李老三神秘兮兮地拉著他:「虎子,中山路十九道口那兒有個賣瓜子的,正缺人手。」
「賣瓜子?能成嗎?」
「管飯,一個月還能掙三十塊。」
張虎心動了,三十塊,能買多少斤白面啊。
他咬了咬牙,跟著李老三去了傻子瓜子。
第一次見年光久,張虎愣住了。
這老闆也太……寒磣了。
光著膀子,褲腿上補丁摞補丁,正蹲在灶前添柴火。
見他們來了,忙站起身,搓著手上的灰:「來了?坐,坐。」
「老年,這是我跟您說的張虎。」李老三介紹。
年光久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好,好!知青好,有文化!」
他轉身從鍋里抓了把剛炒好的瓜子,「嘗嘗,嘗嘗。」
張虎剝了一顆,放在嘴裡。
脆,香,還帶著股說不出的奶味兒,他忍不住又剝了一顆。
「怎麼樣?」年光久眼巴巴地看著他,像個等著誇獎的孩子。
「香。」張虎老實說。
「香就成!香就成!」年光久樂得直搓手,
「那什麼,咱這兒管吃住,一個月三十,幹得好再加。就是累點兒,得早起炒貨,能行不?」
張虎重重點頭:「能!」
起初的日子是真累。
凌晨四點就得起,生火、備料、炒制,一鍋接一鍋。
煙燻火燎的,一天下來,臉上、手上全是黑灰。
可張虎不覺得苦,這活兒踏實。
看著一袋袋瓜子從自己手裡炒出來,聞著那香氣,他心裡頭第一次有了著落。
第一個月發工資,年光久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個布包,一層層打開,數出三十塊錢:「虎子,給。」
張虎接過錢,手心發燙,這是他靠自己雙手掙的第一筆錢,以前那公分不算。
「老年,謝謝您。」
「謝啥!」年光久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我還得靠你們這些有文化的年輕人。」
慢慢地,店裡又來了幾個返城知青。
天南海北到處都有,都是跟張虎一樣,在城裡找不到落腳處的。
年光久來者不拒,只要肯干,全留下。
晚上收工後,一群人擠在簡陋的宿舍里聊天。
陳志國說:「在家時,我爸老罵我廢物。現在我能寄錢回去了,他來信說,兒子有出息了。」
王建軍接話:「誰說不是呢。在鄉下那會兒,總覺得這輩子完了。沒想到……」
張虎沒說話,只是默默聽著。
窗外月色很好,照得瓜子袋堆成的小山泛著柔光。
他忽然想起離家前那個晚上,母親偷偷塞給他的五塊錢,那是她攢了半年的私房錢。
明天就回家,給家裡二十塊,他想。
生意越來越好,直到有天,街道辦來了兩個人,背著手在店裡轉悠。
「老年啊,你這有了多少人?」
「七八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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