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入校

  當初填報志願,張東健頭一個寫的確實是北大中文系。

  可這中文系自古就是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熱門得很。

  他分數雖夠,到底還是被「協調」到了經濟系的世界經濟專業。

  穿過來了之後,張東健反倒覺得,這或許是歪打正著。

  往後風起雲湧那三十年,哪一樁大事離得開「經濟」二字?

  再說了,雖然後世自個兒沒混出大名堂,可作為在四九城裡見慣了潮起潮落的老BJ。

  耳濡目染,對經濟這玩意兒,好歹也能掰扯幾句門道。

  有些事兒,沒親手做過,看也能看會三分不是?

  報完名,交了糧油關係本和戶口遷移證,領了統一配發的木頭小板凳,張東健就提著行李,奔了宿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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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不像後世,前呼後擁送孩子上大學的少。

  多是像他這樣,自己背著鋪蓋卷,提著網兜臉盆,就算安家了。

  宿舍在三樓,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一股新刷白牆的石灰味兒混著木頭床板的氣味撲面而來。

  典型的六人間,三張鐵架子上下鋪,東西各一張,中間背靠背還有一張,比有些系的八人間看著寬敞些。

  靠窗的下鋪已經鋪好了被褥,藍白格子的床單,軍綠色的被子疊得挺方正,顯然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張東健也不挑,圖個進出方便,把行李卷往靠門口的上鋪一撂,帆布包擱在對應的下鋪床板上。

  他挽起袖子,先拿掃帚把床邊地上的浮灰劃拉乾淨,又從網兜里掏出母親劉月娥給準備的舊床單和打了補丁的被子,利索地鋪整起來。

  不多時,宿舍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一股年輕旺盛的活氣兒裹著說笑聲涌了進來。

  打頭進來的是個面相老成、身材結實的男生,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挽著。

  他一眼瞅見正在整理床鋪的張東健,眼睛一亮,嗓門洪亮地招呼道:

  「喲!來新戰友了!你好啊,我叫羅鋒,政治經濟學專業的。」

  說話帶著點四九城的口音,爽快利落,透著股自來熟的熱乎勁兒。

  他側過身,很自然地當起了介紹人,指著身後幾個同樣帶著好奇神色的年輕人:

  「這幾位都是咱經濟系今年剛碰上的兄弟。這位是田寅,這位是黃宗,他倆是世界經濟班的。」

  被他點到的兩個男生,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斯斯文文;


  另一個身材高瘦,衝著張東健靦腆地笑了笑。

  羅鋒又指著另外兩個:

  「這是李偉偉,這是董力,他倆是經濟管理班的。」

  被介紹的兩人一個敦實憨厚,一個眼神靈活,都友善地朝張東健點了點頭。

  張東健趕忙從鋪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也堆起笑容,學著對方爽利的勁兒回應:

  「大家好!我叫張東健,也是世界經濟班的,往後幾年,咱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大家多關照!」

  他這落落大方的樣子,立刻贏得了羅鋒的好感。

  羅鋒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拍了拍張東健的胳膊:

  「好說好說!都是五湖四海聚到一塊兒的緣分!看你這利索勁兒,是北方人吧?」

  「BJ的,家就在大耳胡同。」張東健笑著答得實在,沒半點京城子弟的傲氣。

  「嘿!」羅鋒一聽,巴掌拍得更響亮了。

  「妥了,咱這關係更近一層!往後在這園子裡,有啥要搭把手的,你言語,千萬別外道!」

  宿舍里因為這番對話,氣氛瞬間活絡起來,初見的拘謹像陽光下的露水似的,蒸發得快。

  大家各自找了地方放下東西,或坐或站,開始七嘴八舌地聊起天來。

  問哪兒來的,坐了什麼車,路上見聞,對學校的第一印象……年輕人的話題總是容易展開。

  與身邊這些大多還帶著象牙塔內單純憧憬的同學相比,張東健的熱絡里,明顯多了幾分有意識的圓融與主動。

  他一邊應和著大家的問話,分享著自己坐迎新大巴的趣事,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每個人的神情語氣。

  以後世的靈魂來看,這燕園四年,埋頭故紙堆固然重要。

  但這方天地里交錯的人緣脈絡,或許更是未來無形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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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燕園大飯廳,開學典禮。

  黑壓壓坐滿了八一級的新生,怕是有兩千多號人。

  空氣里混雜著年輕軀體的熱息,還有一股子興奮躁動的聲浪。

  也許是太過興奮,副校長兼教務長王學真講話時,一順嘴,竟忘了介紹端坐在主席台上的張校長。

  嚯!張東健在底下聽著,心裡先是一愣,隨即差點樂出來。

  可台上台下,似乎沒人在意這個「疏忽」,氣氛依舊熱烈。

  韓書記作報告,乾淨利落,沒半句虛頭巴腦的套話。


  中間提到兩個震動校園的案例,一個是馮大興竊/書殺/人案,另一個是前不久的「燕大競/選」風波。

  聽得張東健目瞪口呆,也就是不能寫出來,不然多少得科普科普...

  接著,經濟系主任厲先生講到懸而未決的「傻子瓜子」年廣久事件……

  這些帶著鮮明時代烙印、甚至有些「敏感」的話題,就這麼坦蕩地擺在所有新生面前。

  台下的年輕人聽得目不轉睛,津津有味。

  那掌聲熱烈而真誠,帶著點『捨我其誰』的使命感,絕非敷衍。

  輪到張龍翔校長講話時,氣氛更是微妙。

  學生們趁著他一次稍長的停頓,突然拼命鼓起掌來,掌聲持久而熱烈,幾乎帶著點善意的「逼迫」。

  張校長在台上頓了頓,隨即瞭然地笑了,很乾脆地說:「看來大家已經明白了。好,我的話講完了。」

  「嘩....!」

  全場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會心的鬨笑。

  那笑聲里,有對校長聞弦歌而知雅意、從容幽默的欽佩,更有對他從善如流、不端架子的胸懷的感謝與鼓勵。

  台上台下,笑聲連成一片,嚴肅的禮堂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溫暖的共鳴箱。

  張東健坐在人群里,跟著用力鼓掌,心頭那股屬於這個時代的的熱流,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什麼是燕園的校風。

  那種深入骨髓的包容、開放、自由與平等。

  領導沒有高高在上的威嚴,學生沒有戰戰兢兢的拘謹。

  思想的碰撞可以被公開討論,善意的互動可以跨越身份的界限。

  張東健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自由的氣息也吸入肺腑。

  這邊廂,朝內大街166號,《人民文學》編輯部里。

  衛君怡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捧著那摞《萬曆首輔張居正》下部的手稿,看得入了神,半晌沒挪窩兒。

  歷史上對張居正這人,說好說壞的都有。

  有說他以一己之力,給大明王朝硬生生續了五十年陽壽;

  也有人說他推行「考成法」逼得百官腳打後腦勺,自個兒倒講究起排場,熱衷權術。

  幾百年雲煙過往,任憑評說。

  可在張東健這小子的筆頭子底下,個人那點毛病瑕疵不是重頭戲。

  濃墨重彩的,是那股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改革心氣兒。


  推行「一條鞭法」,過程里磕磕絆絆、好事壞事都有。

  可核心就一條:給底下扛活的農民鬆綁、減負!

  這味兒,衛君怡太熟了。

  1978年,朱元璋老家鳳陽那十八戶莊稼漢,咬牙按了手印的「生死狀」,不就是想從土裡刨出條活路?

  1979年果然糧囤見了底兒,大豐收!

  1980年了,社會上為這事兒該不該干、能不能幹,還吵得臉紅脖子粗呢。

  穩重慣了的人想再瞧瞧,再等等。

  可他們哪真懂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心裡那團火、那份急?

  小說里,張居正對著那些怕動怕變的「穩重」臣工,那一聲聲從紙頁里透出來的怒喝:

  「不改?不改就得亡國!」

  嚯!衛君怡看到這兒,心裡頭「咯噔」一下。

  立國才多少年?

  張居正筆下那些整頓吏治、提升辦事門道、治理黃河水患的事兒,樁樁件件,細品品。

  哪個不跟眼巴前兒的路數、難處隱隱約約對著影兒?

  這番言論要是白紙黑字印出去,得捅多大婁子?

  雖說是戲說前朝舊事,可這影影綽綽的指向,明眼人誰瞧不出來?

  就看人心裡怎麼琢磨,往哪兒琢磨了。

  可通篇讀下來,字縫裡擠出來的,卻是一股子滾燙的盼頭兒。

  那不是什麼空泛的口號,是實打實盼著這國家好的赤誠心意。

  也許有些許不當之處,但瑕不掩瑜。

  衛君怡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望向窗外,良久撥通電話。

  「朝陽,稿件發,定在十一月。」

  電話那頭,秦朝陽傳來爽朗的笑聲。

  「成,咱們文化人,也是該發出自己的決心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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