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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窮苦人出頭難

  這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要說劉月娥不擔心大兒子張東偉,那是騙人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兒子雖說走了歪路,可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這會兒在裡頭不知遭什麼罪呢。

  一想起來,她心就跟針扎似的,一陣兒一陣兒的抽抽。

  可眼下,火燒眉毛的是小兒子的前程。

  老大已經折了,要是老小的大學再出什麼岔子,她老張家可就真沒什麼指望了。

  兩人前腳進了那間略顯陰暗的堂屋,破舊的菜籃子還沒顧得上擱穩當,劉月娥就一把拉住兒子的胳膊。

  臉上那強裝出來的厲害勁兒全沒了,只剩下化不開的擔憂,聲音都帶著點兒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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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兒,你跟媽說句實在話,真……真不能有事兒吧?那老於頭萬一真去……」

  「媽!」張東健打斷她,把籃子接過來隨手放在牆角的板凳上,故意把聲兒放得松松垮垮,帶著一股子渾不吝的勁兒,

  「您別自個兒嚇唬自個兒成嗎?聽蝲蝲蛄叫還不種莊稼了?大學錄取通知書,紅章咔咔一蓋,這就算落聽了!他老於頭算哪棵蔥?大學是他們家開的?還是燕京大學歸他管?借他八個膽兒,他也翻不起這浪花來!」

  話說得風輕雲淡,像是壓根沒往心裡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純粹是寬慰他媽的心。

  腦海里閃過前世的畫面,那張薄薄的的「政審不合格」通知,像一道晴天霹靂,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劈成了齏粉。

  那時候年紀小,渾,只當是受了哥哥的牽連,為此跟大哥鬧了半輩子的彆扭,到死都沒能解開那個疙瘩。

  直到剛才在胡同口,聽見老於頭那陰測測的話,他才豁然明白。

  前世那檔子事兒,保不齊就是這些眼紅心黑的鄰居在背後下了蛆!

  「也是,」劉月娥被兒子的話稍微安撫了些,自顧自地嘀咕,像是給自己打氣,

  「那大學又不是他老於家開的茅房,他想進就進,想攪和就攪和?晾他也沒那麼大能耐!」

  壓下心裡翻騰的憂慮,轉身就往那小廚房走,「餓了吧?媽給你抻點兒麵條去,打個花椒油,湊合吃一口。」

  她沒再提大兒子張東偉的事兒。

  不是不惦記,是壓根就沒法兒提。

  爺們兒不在得早,她一個寡婦拉扯倆半大小子,心早就被磨得又硬又韌。

  她心裡明鏡似的,這會兒在家干著急屁用不頂,一切,都得等明兒去了看守所才能知道深淺。


  張東健也沒吭聲,看著他媽略顯佝僂的背影鑽進廚房,聽著裡面傳來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

  明白他媽這是把焦灼都憋回肚子裡了。

  轉身走進裡屋,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書桌前,窗台上的玻璃落著灰,光線昏昏沉沉。

  他攤開稿紙,拿起鋼筆,小心翼翼地擰開,從墨水瓶里吸足了藍黑色的墨水。

  家裡困頓,雖說新社會了,不至於像前幾年那樣吃了上頓沒下頓,可日子也過得緊巴,指縫裡都得算計著過。

  他張東健,十八歲的大小伙子了,身高體壯,可貼身的褲衩子都磨得飛了邊兒,洗得發白透亮,也沒捨得扔。

  這年月,沒個正經工作,想掙點活錢兒,難如登天。

  除了跟他哥一樣,鋌而走險去干那投機倒把的「生意」,幾乎沒別的來錢道兒。

  可那活兒,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風險太大,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他哥也不至於進去。

  也許,真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他老張家這麼倒霉催的,才讓他走了狗屎運。

  三天前,從幾十年後那個飽經滄桑、一事無成的魂魄,重新塞回了這具年輕力壯的身體裡。

  1981年,幹啥最來錢?

  張東健嘴角勾起一絲複雜的笑意,筆尖在稿紙上輕輕一點,落下一個堅定的墨點。

  除了特麼的走仕途當官,就數寫小說,爬格子,來錢最快,也最「安全」!

  想到這,落筆寫下《萬曆首輔張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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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豎日,天剛蒙蒙亮,泛著魚肚白,張東健和老媽劉月娥就窸窸窣窣地起來了。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收拾東西的細微聲響。

  吃的、用的、穿的,零零碎碎劃拉了兩大網兜子。

  劉月娥把幾個還溫乎的煮雞蛋使勁往包深處塞了塞,心裡頭酸楚,這大兒子在裡面,怕是連口熱乎氣兒都難聞著。

  嗨,當兒子的在裡面受罪,當媽的跟著揪心,可誰叫老百姓不知道上頭這股風呢?

  1981年的這股風,那是說變就變....

  看守所里,當臉色灰敗的張東偉被帶出來時,劉月娥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之前強撐的所有硬氣瞬間土崩瓦解。

  「兒啊……」

  她嗓子眼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除了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

  說什麼呢?


  怪他不爭氣?

  沒用,要不是家裡窮,大兒子也不至於鋌而走險。

  說一定能救他出去?

  她沒這能耐。

  上面正在盯著,自家又沒門沒路,除了干看著,一點轍都沒有。

  等劉月娥哭得沒了力氣,靠在長椅背上直喘氣,張東健這才趕緊湊到玻璃隔板前,壓低了聲音,直奔主題:

  「哥,你撂句實話,你這事兒,於家那小子於東,沾沒沾邊兒?」

  張東偉比弟弟只大兩歲,可面相上老成了十歲不止,前幾年上山下鄉去了大西北,那邊風沙硬,日子更苦,生生把個半大小子磨礪得跟老農似的。

  他沒直接回答,先是警惕地瞟了一眼身後的看守,這才啞著嗓子反問:「你打聽這個幹嘛?」

  張東偉眉頭擰成了疙瘩,「我這跟頭栽就栽了,認倒霉!媽往後全靠你一個人了,我這事兒你千萬別沾包!要是外面有人問起我,你就說……就說你哥死裡面了!」

  這話說得決絕,帶著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勁兒。

  張東健聽得心裡一熱,知道大哥這是怕連累自己。

  可他這會兒沒空感動,急忙說道:

  「哥!我的親哥!現在不是講那套江湖義氣的時候!於家那老梆子,正憋著壞要攪和黃我上大學的事兒呢,我估摸著,這會兒舉報信沒準都遞上去了!」

  「他敢?!」張東偉一聽這話,眼珠子瞬間就瞪圓了,「哐當」一聲猛地站起,胸膛劇烈起伏,剛才那副認命的老實樣蕩然無存,又變回了胡同里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

  「幹什麼!坐下!老實點!」身後立刻傳來看守嚴厲的呵斥。

  張東健趕緊把他哥拉著坐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哥,你就告訴我,於東,到底參與沒參與?哪怕就知道點兒風聲也行!」

  話不用說完,張東偉已然懂了。

  眼神里閃過掙扎,最終被一股狠厲取代。。

  他猛地舉起雙手,朝著看守的方向,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喊道:

  「報告!我要立功.....!」

  ...............

  下午,張東健攙扶著腳步發飄的劉月娥回到了大耳胡同。

  他大哥張東偉的事兒也算有了點轉機,只要能把1000塊罰款交了,興許能判輕一點。

  可那特麼是81年的1000塊,就是把他娘三賣了,也不值當那些錢。

  張東健心裡想著還沒寫完的小說的事兒,扶著老娘,人還沒邁進胡同口呢,就聽見昨兒那幫老太太又聚在老地方,嘰嘰喳喳比往常還熱鬧。

  眼尖的一瞧見他們母子,立馬跟見了親人似的,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個個臉上都帶著分享重磅消息的急切。

  「嘿!他劉嬸兒!您可回來了!聽說了嗎?出大事兒了!」

  快嘴李嬸一把抓住劉月娥的胳膊,唾沫星子直飛,「老於頭家那個寶貝疙瘩大孫子,於東!也折進去了!」

  劉月娥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弄的一懵,下意識追問:「為……為啥呀?」

  旁邊立馬有那嘴快的接茬,聲音揚得老高,生怕別人聽不見:

  「還能為啥?偷雞到吧唄!」

  「聽說有人舉報,說他全家都參與了....」

  「嚯!」劉月娥眼前頓時一亮,仿佛連日來的陰霾都被這消息驅散了不少,她趕緊追問,「後續呢?就抓了他一個?」

  「哪能啊!」李嬸一拍大腿,說得眉飛色舞,「聽說是全讓請進去喝茶了!!這回老於家可是徹底崴泥嘍!」

  劉月娥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只覺得胸口那股惡念消散了大半,她朝著老於家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該!真特麼的報應!讓他黑心爛肺算計人,這回徹底踏實了!」

  眾人淅淅索索聊得熱鬧,張東健仔細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也沒瞧出啥異樣。

  等人聊得差不多了,張東健來了句,「於家這事兒,我今兒特意跟我哥提了一嘴,哪成想,他家還真參合了...」

  這話一出,眾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難不成是他家老大舉報的?

  就因為老於頭要壞他好事,他家先出手了?

  「嚯,那也是湊巧了的...」

  「就是,就是...」

  眾人瞧著張東健面露畏懼,這小子不是啥好人啊...

  等回了屋,劉月娥連聲問道:「你為啥要說是你哥給舉報了的?這還讓他怎麼出來做人?」

  張東健說道:「媽我也沒說是我哥舉報的啊!」

  劉月娥氣不打一處來,拿出掃把疙瘩就往張東健身上招呼。

  「讓你亂說...」

  張東健硬挨著沒躲,等他媽出氣出夠了才說道:「媽,我哥這事,現在沒辦法,興許等個兩三年我能讓他出來。」

  「真的?」

  劉月娥半信半疑。

  張東健狠狠地點頭,「真的。」

  也不知道劉月娥信沒信,轉身就回了裡屋。

  張東健也是沒辦法,這誰舉報的不知道,雖說關了一個老於頭,但保不齊還有別家呢。

  他這招叫敲山震虎,就是廢了老哥的好名聲。

  不過,都特麼進去了,出來也沒啥好名聲了。

  這年月,窮苦人想出頭,不是讓人尊敬,你得讓人害怕。

  張東健就是故意這麼說的。

  瞧瞧,前兒老於頭想害他,反手他們全家就進去了。

  您要是舉報,可得悠著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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