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6:長城日落
嘀嗒、嘀嗒、嘀嗒……
爆炸產生的熾熱衝擊波與白骨指間不斷蔓延出的寒霜碰撞,最後抵消成了空氣里不斷落下的水滴。
眾人怎麼也沒想到,唐凜會死在自己眼前。
明明他們已經快要逃出去,沒想到真正的危險一直藏在背後。
「咯咯咯咯……」
死靈與幽影之主的笑聲像是有無數個肢體和關節在摩擦,讓人打心底里升起一陣冰冷的寒意。
它隨意甩了甩,將掌心的灰燼拋飛,隨著風消散在天地間。
「唐凜!!」
方青陽前沖的腳步停下,呆呆望著剛才還在跟自己說,遲早有一天自己會帶著人打入深淵的青年,沒想到就這麼突然就死了,甚至連一句完整的屍體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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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凜雖然性格魯莽,即使面對郭重光都敢當面唱反調,但他沒什麼心機,從來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就算是找麻煩,也不會在別人背後使壞。
在這樣一個時代,這個性子已經非常難。
趙景一放下背上的陳啟,體表毛髮生長,身軀隱隱見大,已經做好拚死一搏的準備。
一邊是全盛狀態的史詩領主,一邊是長城防線最後的幾人,力量早已枯竭,能站在這裡,全靠意志力在支撐。
勝負似乎已經沒有懸念。
「咯咯咯咯……」
死靈與幽影之主烏肯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幾個渺小的人類,伸出巨大的骨指一個個數著。
「一個、二個……五個。」
忽的,它猛地偏過頭,看向一片廢墟建築下的陰影,眼窩裡的綠色火苗歡快地跳動起來。
「不對……是六個!」
陰惻惻的聲音直灌入耳。
方青陽等人也尋著死靈與幽影之主的目光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陰影間,走出來一道人影。
「林修!」
李行州面露喜色,之前郭重光便說過,就算是他們全死光了林修都不會死,看來這句話一點都沒說錯。
如果死靈與幽影之主沒發現,說不定還真能夠逃出去。
只可惜,現在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當見到死靈與幽影之主烏肯的這一刻,他便知道自己這群人多半是要和長城防線一起埋葬在這裡了。
在烏肯的注視下,林修只覺頭皮發麻,身體像是被浸泡在了極冬的寒水裡,冰冷且窒息。
眼前這位史詩領主可不是當初梅麗艾爾的一縷精念,而是實實在在的真身。
此刻近距離望著烏肯,林修更能體會到史詩領主的恐怖。
這不是幾倍乃至十幾倍的差距,雙方之間的距離無法估量,猶如一個渺小的人在仰望山巔。
烏肯盯著林修,白森森的下頜開合間,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它沒有出手像捏死唐凜那樣捏死林修,而是笑著道:「我知道你,你不是我的獵物,卡戎已經親自來找你了。」
深淵史詩:戰爭與灰燼之主-卡戎。
也是深淵海五大史詩中最強的一位。
林修殲滅了惡魔大軍,這是卡戎的嫡系精英部隊,相當於打了這位史詩領主的臉。
雖然史詩領主對下屬沒有多少情感可言,但這涉及到了自身威嚴,無論如何卡戎也不會放過林修。
烏肯話音剛落,眾人後方便出現了一道三米高的身影。
卡戎背生惡魔之翼,頭上共有六對魔角,眼神陰翳沉寂,猩紅的眸子閃爍寒光。
它從空中緩緩落下,雙腳懸於地面半米,居高臨下地看著方青陽等人,最後目光落在了林修身上。
嗬…
卡戎齒縫間吐出一縷白氣,看向林修的眼神異常冰冷,殺氣化作猩紅的霧氣緩緩從地下升起,接觸到人的皮膚後,猶如無數看不見的詭蟲在撕咬血肉,很快就開始糜爛。
李行州雙掌一拍,金光透體而出,化作洪鐘將他們罩在裡面。
卡戎淡淡開口,它像是知道林修能聽懂深淵語,用渾厚的深淵語道:「那些背叛深淵的蟲子呢?」
林修譏諷地一笑,表面鎮定,實際上心裡已經在盤算著用什麼辦法離開了。
目前他手上最有效的逃跑方式是虛空蒲公英。
但自從被炎魔督軍用一個東西壓制後,他就變十分小心。
畢竟連一個手下都擁有禁空能力的東西,卡戎作為史詩領主,手上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思來想去,似乎連逃跑都變成了一種奢望。
方青陽等人同樣面如死灰。
原本被一位史詩領主攔住去路對他們而言就已經是必死的情況,結果後面又再次出現一位。
深淵海五位史詩領主,三個在天上,兩個在地下,算是全齊了。
「跑不掉了!」
方青陽嘆了口氣,那雙帶血的雙眸漸漸失去神采。
他轉身看向魏刑、李行州、趙景一和陳啟。
如今長城防線就只剩下他們這幾個人,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的希望想要逃出去,現在看來,大家都要埋葬在這裡。
見林修遲遲不回答自己,卡戎已經失去了耐心。
它沒有戲耍眼前這幾個蟲子的打算,直接抬起手掌,向著林修碾去。
霎時間,時間與空間陡然被鎖,壓根不需要什麼壓制空間力量的道具,史詩的偉岸根本不是小小的a級能力者可以抵擋。
手掌還未臨身,林修便覺胸口像是被一座迎面飛來的大山撞上,那股散發著純粹的毀滅與殺戮的氣息,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壓碎了他周身殘餘的防禦。
深淵血龍藤護主心切,嘶吼著脫離林修身體,兩條龍首發出絕唱,飛撲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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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們的力量就像是渺小的塵埃,身軀頃刻間裂開,仿佛紙糊的燈籠,沒有給卡戎造成半點阻礙,被碾熄了生命之火。
林修渾身氣機被鎖定,連想要移動身體都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那如山嶽般的手掌一寸寸靠近。
時間在此刻一點點變慢,方青陽等人表情被定格在臉上。
就在這時候,一道光芒像是一陣風,忽然出現,穿梭在戰火與廢墟中,降臨到林修面前。
太乙衣衫襤褸,面色慘白,氣息猶如風中不定的燭火,似乎隨時都要熄滅。
但他神情堅毅,猶如這黑暗世間倔強的最後一抹曙光,身上涌動的光芒將黑暗驅散。
「砰!!」
卡戎的手掌被太乙攔下,秩序與戰火的碰撞像是烈火烹油,發出激烈的灼音。
「嗯?」
卡戎沒想到自己的攻擊會被人擋下,六對魔角下冷厲的雙眼掃過,殺意磅礴,氣勢猛然間暴漲,睜著獨眼的猩紅大劍被它右手虛握,從晦暗寂滅的空間裡抽出,拔劍便斬。
「嗤啦!!」
整個長城防線戰場的殺意、悲愴、咒怨朝著它匯聚而來,化作毀天滅地的猩紅閃電裹挾劍身,降臨眾人頭頂。
與另外幾位性格各異的史詩領主比起來,卡戎更加殘暴凶戾,它是在幕後指揮戰爭的領軍者,也是戰力超群的深淵殺神。
太乙身影在巨劍下飄忽不定,光芒被恐怖的殺意壓到了極點。
不過他並未退後,反而趁著死靈與幽影之主烏肯詫異的功夫,將方青陽等人全部攬在身後。
「白界!」
他高聲長嘯,將被壓縮的光芒化作自己面前一條光線。
光線高速旋轉,化作一輪純粹的白色光環,內部流淌出細密光紋,發出類似舊時代編鐘的悠長共鳴。
卡戎的巨劍斬在圓環上,猩紅閃電與白光交織炸裂,恐怖的衝擊以雙方接觸點為中心向外擴散,方圓數千米的廢墟磚石被全部掀飛,就連整個長城防線因爆炸產生的衝擊波也被這股力量吹散。
「噗…」
太乙身形劇烈晃動了一下,破碎的衣袍底下,胸膛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一人連戰深淵三大史詩領主,本就身負重傷,此刻再幫林修等人攔下卡戎的攻擊,早就已經油盡燈枯。
「嗬嗬。」
太乙擦了擦自己嘴角溢出的鮮血,轉身看向林修幾人,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郭老他們臨走前,有沒有讓你們給我帶什麼話?」
方青陽聞言怔在原地,搖了搖頭。
「這兩個老傢伙,臨終了都不願意對我說什麼嗎……他們是覺,只要長城防線還有人,我就一定會在最後帶著你們離去……」
「真是……」
太乙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在轟鳴的戰場上輕到聽不見。
他抬起自己蒼白消瘦的臉頰,灰白頭髮在風中搖曳,雙眸暗淡,看向眾人。
「好好活下去。」
話音剛落,他雙腳穩穩釘著地面,在巨劍威勢下佝僂的身形漸漸挺了起來,右手堅定抬起,劍指合一,身上那幾乎快要瀕臨熄滅的光芒驟然爆發,仿佛迴光返照。
「玄淨-定序量。」
沒有驚天動地的吶喊,只有一聲輕像嘆息的低語。
太乙整個人化作一束貫徹天地的白色光柱,將卡戎的規則撕開一道缺口。
秩序的光芒照亮深海,兀的,一束輕淺的光線像是游魚,穿透了林修和方青陽等人,在刺目白光下遁往遠方。
「想走?!」
烏肯眼中魂火呼的放大,死意順著大地迅速蔓延而出,要將帶著林修等人的光線吞沒。
天空中雷霆與風暴之主攪動雷雲,召雷落下,它半邊身子已經不見,能量化的身軀淡到了極點,顯然受傷不輕。
暗影與災厄之龍雙翼急掠,以龍神俯衝的姿態沖向光線。
深淵海和長城防線交戰了這麼久,即使是幾個渺小的人類,它們也不想放過。
然而就在哈提斯巨爪即將落在林修等人身上時,身體莫名被某種力量帶了一下。
它猛然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寂靜與瘟疫之主。
「梅麗艾爾,你在做什麼?!」
梅麗艾爾捂著額頭,墨綠色的瞳孔里不斷有暗金色的印記閃過。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哈提斯瞪了梅麗艾爾一眼,等它重新看向林修等人時,卻發現對方已經跑更遠。
它本打算振翼再追,卻發現自己周圍不知何時竟已被無窮光海籠罩。
「這個愚蠢的人類,到底想要幹什麼!」
哈提斯感覺自己身上的龍鱗在光芒里有融化的趨勢,心裡隱隱升起恐懼,想要儘快飛離。
然而身後卻有一股無比可怕的吸力拉扯著它,連身為史詩領主的它都無法掙脫。
等它扭轉龍頸看向光海中央時,發現不僅是它,卡戎、梅麗艾爾、烏肯、雷爾、大量深淵生物、整個長城防線……
光海範圍內的所有物質,盡數被吸往中央。
太乙站在原地,身體幾乎透明不可見,核心處的白光仿佛劇烈晃動的火焰。
這是他最後的光,薄像是黎明清晨草葉上凝了不到一瞬的露珠,卻把整片坍塌的長城照亮如白晝。
那些湧向光海邊緣的中低階深淵生物在觸及到核心白界的瞬間便灰飛煙滅,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
哈提斯掙扎著想要脫離,但越是靠近光海中央,吸力就越強大,將它龐大的龍軀一層層往下拽。
它身上的龍鱗開始脫落,露出下面同樣開始融化的血肉。
卡戎的獨眼巨劍橫在身前,猩紅劍氣在蕩漾的光海中發出一連串密集的爆鳴。
它六對魔角下的面孔第一次出現了震驚的表情,死死盯著太乙那道越來越淡的身影。
強大的秩序規則之力肅清了一切深淵氣息,甚至將它們這些史詩領主身上的規則都死死壓制。
烏肯是最慘的,它距離同樣近,卻沒有卡戎那般強悍的體魄,一身白骨只能勉強用死靈規則維持,不讓它被光海衝散。
它們心裡早就預估過太乙會臨死反撲,卻沒想到反撲會如此強烈,遠遠超出了它們的想像。
當秩序的光芒開始收縮,一切的反秩序都將淹沒在光海之下。
當最後一點意識即將消弭,太乙的身影已經淡到只剩下一點淺淺的輪廓。
他就像是一張被陽光照透的白紙,隨時都會碎成粉末。
但他站在那裡,脊樑挺直,那雙暗淡的眼睛最後朝林修等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笑容很輕,如同灰燼里最後一點火星,在盛大的光海間熄滅。
呼呼呼——
光海為之一滯,像是定格的照片,一條條裂痕浮現在表面,發出清脆的『砰』的一聲,崩散成漫天飛舞的光塵,紛紛揚揚地灑落在這個長城廢墟上。
那些攀爬和嘶吼的深淵生物與光芒一樣,從外向內層層碎解,仿佛失去了支撐的泥塑,在微霎間變成灰色的粉末。
深淵五大史詩領主雖然活了下來,但它們受到的吸力最強,被牽往了太乙的光界核心,只剩下一點血肉殘軀,如果不是擁有規則之力保持自身不滅,恐怕也要在這場秩序光海的力量下隕落。
哈提斯跌落在深坑裡,半邊身體的龍鱗已經融化成黏糊糊的液體,裹著燒焦的血肉往下滴落。
它掙扎著抬起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吼,吼聲裡帶著滔天怒火與壓抑到極點的恐懼。
烏肯從廢墟邊緣爬出來,只剩下半幅骨軀,上面覆蓋著沒有完全消退的秩序殘光,一碰就滋滋作響。
卡戎深吸口氣,它是唯一還站著的。
這位戰爭與灰燼之主環顧四周,頭上魔角斷裂了兩根,眼裡的殺意收斂,看向那個名叫太乙的人類所站立的位置。
達到它們這個程度的強者自爆,自身所承受的痛苦超越它們百倍。
但這個人類是怎麼堅持這麼久的?
一個疑惑浮現在卡戎心頭,它走到太乙站立的地方,這裡什麼都沒有,卻好似有個聲音在虛無中迴蕩。
……
「張長庚、張長庚、張長庚……你這是餓了?誰叫你爹媽死了,你就是個剋死爹媽的災星!」
幼小的孩子瘦像一截乾柴,兩條小腿上全是泥巴和結痂的擦傷。
村口的石磨旁,老槐樹底下的破屋子裡,田坎上倒映的山水世間。
今天張家多盛一口粥,明天李家施捨點飯菜,後天誰家穿小了的舊棉襖補一補就披在他身上。
他只知道自己叫張長庚,父母在他六歲那年雙雙去世,他是在百家鍋里煮出來的命,稀薄、清淡,就像黎明驅散黑夜後初升的朝陽。
後來他離開村子,在更廣闊的天地里看過許多事。
他想要掙錢,但他年紀太小了,沒有人願意招他幹活,於是只能去當小偷。
後來,他撿到一個比他還小的孩子。
這孩子瘦像是一隻被雨淋透的麻雀。
他問:「你爹媽也死了?」
孩子不答,只是點了點頭。
他雖然沒讀過書,但他知道,只有讀書的孩子才有出息。
於是他四處偷竊,身上被打到處都是傷痕,但總算湊了些錢,把孩子送到了學校。
這一刻,他心裡的驕傲超過了身上所有的疼。
可過了沒多久,孩子的親戚找了過來,是學校報的警,把孩子帶走了。
他心裡有點悲傷,又有點高興。
孩子原來有親人,這樣挺好的,不至於像他一樣。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發現自己好像出名了。
他的事跡被人報導了出去,有人覺他可憐,想要給他錢,但他覺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不需要這些施捨。
有人覺他到處偷東西,需要受到懲罰。
最終,他還是被關了起來。
直到有一天,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大叔打開了那扇關住他的大門,把他接了出來。
「張長庚,你叫這個名字?」
「名字還不錯,但我帶你去的地方,有一個自己的代號才行。」
「這樣……以後你就叫太乙吧,萬物初始,希望你能握住這世間的光,不讓它從你的指縫溜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