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真人
從遠處望去，就見一條黑蛟侷促的行在山岩小路上，蛟身太大，路卻窄得很。
平坦路段還好說，扭晃身軀走起來順暢，可遇到上下山岩之間的岩縫就只能趴下，腹鱗貼著地面一點點往前站蛹，鱗甲蹭石壁磨出一道道白痕。
最喜歡的是近乎垂直向上的天梯，石壁鑿出一個個小石窩，四爪摳住借力反倒比走平地還省勁。長長的身影忽快忽慢，貼著石壁蜿蜓向上。
頭一回登門求見，總得懂些禮數，在人族的地界辦事就得守人族規矩，實力不濟切莫逞強，該低頭時且低頭。
反正也不怕丟人，自己本就不是人，沒什麼好端著的。
辛辛苦苦就快爬到峰頂，四爪摳著條石牆縫一點點攀上去，大腦袋最先登頂，鼻孔呼氣吸氣，豎瞳動了動，沒想到峰頂居然有個小石。
峰頂都是光滑亂石並不平整，但人族最擅長建造巢穴，低處壘起條石填土再鋪上石板，硬生生在這險絕之處拓出一方平。
爪子搭上邊緣用力，五丈多長身軀靈活滑上去。
既然允許上來，代表能見到劉真人。
正觀察整塊巨岩開鑿雕琢的岩洞，旁邊像躺椅的巨石背後走出個少女。
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烏髮垂至腰際，一身白裙，裙裾與袖口處暈染成黑色，黑白兩色相映，不帶一絲煙火氣。
黑蛟與少女大眼瞪小眼，山風掠過峰頂飄過去幾縷霧氣，雙方怔在原地誰也沒先開口。 金四心裡犯嘀咕。
這峰頂之上統共就這一個人影，莫非是傳聞中的劉真人？
可再一打量又覺得不對味，眼前少女分明僅有陰神修為，還有妖氣，怎麼看都不像名震一方的前輩真人，難道走錯山頭了？
少女似乎嚇得不輕，美眸瞪得溜圓。
還不等金四開口，她猛地轉身，裙裾翻飛間黑白二氣翻湧而出，交織纏繞迅速凝聚化作一隻白鶴，展開雙翅撲稜稜騰空飛出懸崖之外。
原來是護道靈獸，又覺得不像，真人不需要陰神境靈獸護道，看門都嫌勉強，倒更像是送信的。懶得多看受到驚嚇的白鶴，任她繞峰頂一圈圈盤旋。
大腦袋剛轉向洞口，豎瞳一凝。
洞外不知何時立著一位女子，身穿樣式古老的衣裳，紋飾樸拙沉斂，約莫三十來歲年紀，面容清瘦，神色平靜如水，
不用感知就知道真人當面，心頭一凜，大腦袋微微低垂恭聲說道。
「晚輩金四，拜見真人。」
大嘴現在還不會發聲，元神說話倒也清晰。
真人聞言眉梢微微一挑，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明明是巨獸，聽到的是稚氣未脫的童音，實在有趣。看起來不適合坐下煮茶待客。 負手而立，衣裳被山風拂得輕輕晃動。
「約定既已許下，總會有相逢之時，不必多想，做好眼前之事耐心等待。」
金四聞言心頭有點失落，心裡清楚很多事急不得，只能如此了。
其實來之前就猜到多半是這個結果，不親自走上一遭心裡總惦記，翻來覆去的琢磨，放不下。現在該說的都說了，反倒怔在原地，不知該告辭離去還是多待片刻，杵在原地進退兩難，踩了踩爪子，茫然不知所措。
劉真人輕輕嘆了口氣。
「你與如今修行者不同，在最後餘暉僥倖踏上修煉之道。」
金四心頭猛地一顫，她知道的真多……
知曉真人有重要的話要講，當即收攏心神紋絲不動，呼吸放輕，豎瞳靜靜注視生怕漏掉一個字。劉真人望著眼前黑蛟，目光里既有審視也有期許。
「我不懂你如何修煉成半蛟之身，箇中緣由，恐怕你自己也未必說得明白。」
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但有一事你須牢記，儘快在千歲之前真正化蛟，如果沒猜錯，你所剩時日已不足五百年。」不足五百年幾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得像壓了一座山，金四隻覺腦仁里亂成一團，五百年於凡人而言滄海桑田，於自己而言真的不多。
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難受滋味。 從前總以為自己壽元綿長。
可此刻聽真人一言，忽然明白再長的壽命終有盡頭，與修士妖獸鬼怪並無二致，若無法更進一步，待到壽數耗盡會死……
心頭一顫，想起徘徊藏書樓外的身影，渾渾噩噩，像是被困住，又像是不甘心離開，只在偶爾的夢裡重回故地。
如果自己壽盡死去，會不會夢裡回到故地，日復一日徘徊直到靈光散盡。
劉真人神色平靜，看著那雙因緊張而微微亂動的豎瞳。
「我說這些並非為了亂你道心，當早做準備莫要虛度光陰，言盡於此，你回去吧。」
說完緩緩轉身，遙遙望向靈界蒼茫大地。
金四倆前爪動了動，千言萬語堵在心裡，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微微低頭行了一禮，邁步往回走。
龐大身軀順著平邊緣滑下去。
一路下滑，耳邊風聲呼嘯，心裡翻來覆去琢磨劉真人的話。
其實也會懷疑不足五百年的說法是真是假，可有件事千真萬確，壽數終有盡頭，或許是三百年五百年，又或許八百年。
總感覺四百多年不夠用，得想辦法快些補全自己的缺。 不知飛到哪裡，見到一處瀑布便俯身落下去，選擇被水汽浸潤發涼的巨石歇息，聽瀑布轟鳴，任水霧拂身，昏沉發脹的腦仁清醒許多。
下巴擱清涼石頭上眯眼琢磨事。
思來想去，發現眼下似乎急也沒用，對缺毫無頭緒，不是輕易能找到的。
能做的都做了，囤積草藥輔佐冬眠修煉，呼吸雨氣潤養自身，誅殺某些作惡的東西獲取冥冥中的獎賞。最重要的是經常發愁。
盤算許久，認為可以多獵殺作惡的東西，鬼祟邪魔，又或者是難對付的詭異，甚至包括人。麻煩的是動手之前須仔細觀察，別人說的做不得數。
唯有詭異不必費心分辨，直接動手清理准沒錯。
附在鱗片上的水汽凝作小水珠，順著鱗片稜角一顆一顆滑落，鼻孔呼吸氣噴出白色水汽。
腦仁有點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