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過年
金四趴崖邊吞雲吐霧，察覺山門那邊有點熱鬧，說是熱鬧，其實只是稀稀落落的人聲和偶爾幾聲爆竹脆響。
冷清的枕星山多了幾分活氣。
想了一陣，才記起今天是除夕，感嘆時間過得真快，又是一年。
憶起從前在青雲觀，過年時道人們忙得腳不沾地，富人喜氣洋洋上香祈福，熱熱鬧鬧歡聲笑語。待霧潮退去，金四扭晃身軀不緊不慢游到岩壁裂縫前，歪著大腦袋用一側豎瞳往裡張望。
沒一會兒，紅衣抱著胳膊從陰影里飄出來。
「作甚？」
金四認真說道。
「今天除夕，你不過年麼？」
紅衣冷笑，嘴角弧度帶著幾分自嘲，眼神有點失落。
「以前過年，從小跟我的丫鬟會來哭幾聲，慢慢的墳頭沒人去就荒了，孤魂野鬼還過什麼年，鬼節我都不在乎。」
金四吐了吐信子，一本正經點了點頭。
「也對，你都死了。」
語氣帶著真誠，渾然不覺這話有多戳鬼心窩子。
紅衣眼角狠狠一抽，忍不住冷哼翻個白眼，懶得與金四計較。
小羽輕飄飄落到旁邊的石頭上。
「附近新聚了個市集，過年開市，應該很熱鬧，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紅衣面色微微一動，顯然有點動心。
金四低頭瞧了瞧自己的爪子，以前沒長爪子可以隨便逛，現在這副模樣還是不去湊這個熱鬧了。「你倆去吧，幫我留意藥材種子，對了，看看有沒有有好的短刀。」
小羽和紅衣也不多言，說走就走，雙雙離開山崖，很快消失在枕星山雲靄之外。
目送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遠去，崖頂恢復了寂靜，風將崖下瀑布形成的雲吹上來，水汽打濕漆黑鱗甲。晃了晃尾巴轉身浮空遊動，去藏書樓頂點卯值守，順便琢磨加速催生脊背和尾尖毛髮，這事兒惦念許久了。
趴樓頂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察覺有個氣息緩步靠近，懶懶歪腦袋從簷角朝樓下瞥了一眼。
又是那個女子，轉世後常在夢裡故地徘徊。
她眼神迷茫，或許當年最喜歡藏書樓，才會一次次來到樓前，也不知她此生能否甦醒。
金四覺得這般模樣真的挺可憐。
忘了自己是誰，丟失曾經的過往，想必是很苦的。
話說天還亮著怎地就入夢了？正瞎琢磨，樓下身影像被風吹散的薄霧，無聲無息淡了去。
大腦袋重新搭在斜脊上，心裡再次冒出極可怕的念頭。
若自己終生無法飛升上界，會不會同她一般，只能夢境裡一遍遍重遊舊地，醒來後忘得乾乾淨淨。一世又一世，渾渾噩噩沒個盡頭……
不止一次思考這個問題，想到被牢牢困住，渾噩里一遍遍遺忘，一遍遍徒勞的重遊，想想都很絕望。算了，忽略吧。
這個不能拿來發愁，發愁是為了繼續生長，不是讓自己陷入絕望。
山門那邊的喧嚷鬧了一陣，很快重歸往日寂靜。
活得久了心也會跟著淡下去，慢慢失去對年節的期待。
至於山上那些護道靈獸，更沒把過年當回事，除夕於妖獸而言與尋常日子沒區別。
趴樓頂胡思亂想，不知不覺過去許久。
感知到小羽與紅衣從山外折返，這才慢吞吞撐起身子從樓頂滑下，浮空游回老巢。
隔老遠就瞧見一堆東西，落地湊近了看，竟是各式各樣刀劍。
刃口凝著暗褐色血漬，散發濃鬱血腥味。
「你倆把集市給洗劫了？」
紅衣冷哼一聲，紅眼睛透著殺意。
「集市沒尋見短刀，回來的路上撞見幾個邪魔伏殺散修，我懶得理會，但他們想抓我煉鬼奴。」說到這裡嗤笑一聲。
「然後，我和小羽就把他們全殺了，幫你帶回些長劍短刀。」
語氣平平淡淡根本沒當回事。
金四伸出爪子扒拉幾下，金屬碰撞叮噹響，沒找見短刀，倒是扒出一柄短劍，劍鞘烏沉沉隱隱泛著暗紋，刀刃寒光如水，看起來材質不錯。
短劍還算趁手，可以帶去藥王廟送給黃杏，剩下的改日去城裡擺攤換錢。
小羽飛入老樹枝椏間修煉，紅衣飄進岩縫沒入幽暗。
金四忽然想起什麼，扭身往小巷雜貨鋪游去，花錢買了不知某位道人寫的春貼紙。
然後游回老巢，認真貼在洞穴兩側石壁上。
貼好之後小心翼翼撫平邊角，退遠瞧瞧，總算有了幾分年意。
枕星山的正月，比起青雲觀的喧鬧顯得格外冷清。
不像青雲觀從初一開始沒完沒了的法事，道人們累得嗓音嘶啞，甚至沒時間坐下來吃飯。
只有零星幾處洞府門前換了新桃符，樣式也各不相同，五百年前上山的道人依舊當年習俗，百年內上山的道人又是一種風格。
這般冷清挺好的，能夠專注發愁。
日子不動聲色流淌，重複且寡淡，容易忽略時間……
挨到正月末，金四叼起短劍，游到山門旁告示牌前寫字告知去向，然後藉助山風滑翔而下，搭建通道落入凡間偏僻小山溝。
四爪剛剛落地就愣住。
凌晨天還沒亮，迎面撲來的風混著濃鬱血腥氣和屍臭，遠方灰沉沉天空隱約被火光染成橘色。凡間果然打仗了，那些世家大族嗅覺真靈敏。
今年正月末比往年暖些，陽坡殘雪化得七七八八，露出濕漉漉泥土與枯草，背陰山坳里仍有積雪。浮空而起，四爪緊貼身軀，尾巴一擺一擺朝藥王廟游去。
途中掠過土路時，看見一隻狐狸用嘴叼鼓鼓囊囊包裹，邁著細碎步子往深山裡跑去。
場景莫名有些眼熟，可能以前見過。
看了兩眼擺尾繼續趕路。
心裡忽然一沉，連妖靈都收拾細軟往深山裡躲災，這戰亂怕是沒那麼容易結束。
不由得犯愁，戰火肆虐，學塾還能照常讀書麼？
鑽進藥王廟後山洞穴蜷臥，元神離體，抓起短劍掠入院裡。
瞥了眼用粗木斜斜頂住的大門，把短劍擱殿門口舊木桌上，然後熟練穿門進入自己的小屋。把薄褥子鋪在草墊上，學人類往床上一躺，仰面朝天，卻四肢揮舞掙扎渾身彆扭不自在。
趕緊翻身趴下，這下總算對了，眯眼長舒一口氣，還是趴著舒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