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爪
黑蛇盤繞青雲觀後山峰頂光滑岩石上，身軀偶爾緩緩蠕動。
碩大頭顱始終高昂向天，對著天空不住吞吐信子，渴望從風中捕捉到雨氣，等待一場大雨。峰頂一等便是三日。
焦躁，四肢蜷縮不得伸展的憋屈，種種難以忍受的滋味攪在一起，讓黑蛇無法維持往日的沉靜，不停圍繞山岩蠕動，磨的岩石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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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時分，天空看似一片晴朗，但遠山輪廓微微發糊，空氣多了絲難以察覺的潮潤。
鳥獸本能做些降雨前的事，有許多不起眼的變化。
山林無風悶熱，草木紋絲不動。
天地屏息，靜候一場醞釀已久的降雨。
黑蛇高高昂首，在岩上等了一夜，直至天色微微泛白，青雲觀傳來熟悉的早課聲，升不高的炊煙貼著山腰緩緩鋪開。
登山石階隱約現出幾道人影，悶熱清晨有人趕早登山，又是為了傳說特意趁雨尋龍。
無需辛苦勞作的富貴人家有錢有閒，無所事事獵奇尋趣。
黑蛇懶得理會，將幾個熱源人影盡數忽略。
目光投向山與雲相接的天際，看不清的遠方已經轉為青灰色，嗅到了越來越濃的雨氣。
道觀院裡聚了些人，香客們上完香不急著走，在庭院裡踱步閒逛。
多次講起之前的墜龍傳聞，說得仿佛親眼目睹，也有人嘆息某地遭了災，擔憂貨物幾時能運出去，怕耽擱了自家買賣。
冷清的道觀難得熱鬧了幾分。
熱感應中大片清涼空氣從遠方快速逼近，冷與熱不同顏色的邊界清晰分明，交替推擠，甚至卷出肉眼看不見的旋渦。
眼下仍悶熱無風，草木紋絲不動，在等片刻就會有涼風灌過來。
很快，山坡樹葉忽然齊齊翻動。
先是葉子輕顫，緊接著滿山樹冠瘋狂搖晃沙沙響，翻出一片片顏色略淺的葉背。
山風驟然撞了上來，裹挾著雨前的清冽涼意。
悶熱衰退，連日來的焦躁與憋悶得到緩解。
雨來得急，半點緩衝也無，豆大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打在樹葉上劈啪聲密得連成一片。
岩石表面水痕由疏變密，轉眼濕成暗色。
雨滴落在鱗片上濺起水花，清涼順著鱗縫滲入皮肉。
下雨了，真好。
山上雨氣愈發濃厚，滂沱大雨霧仿佛有了實質。
原本盤繞岩石的身軀展開，借著漫天雨氣的托舉緩緩浮空而起，水汽纏繞周身，顯得輕盈而沉穩。黑蛇用力擡起猙獰頭顱。
天地間大雨白茫茫，萬物模糊不清，遲遲難以掙脫的束縛終於出現裂隙！
擺尾騰空。
在雨幕里蜿蜓遊走翻騰，身形忽高忽低，全無章法的胡亂游躥。
四肢處蜷曲的爪子一點點奮力向外伸展，初時還有些僵硬，但很快在暴雨沖刷下顫抖著緩緩舒展開……終於有爪了！
黑蛇止住遊動，靜靜懸浮在瓢潑暴雨之中。
低頭，想舉起右前爪湊近仔細看看，可這麼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競遲遲無法完成。
新生的四肢不聽使喚，關節僵硬，筋脈滯澀，仿佛新生的四肢僅是擺設。
黑蛇茫然無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時間方寸大亂心神恍惚，連不遠處黑雲蓄積雷電都未察覺。
突然。
一道耀眼的銀樹撕裂天幕，不偏不倚，精準劈中脊背！
饒是常年吞納雷霆之力，這一下也未能扛得住，能使用和能承受是兩回事。
腦仁轟然一響，思緒瞬間停滯。
原本從身旁急速掠過的雨滴停在了半空，其實並非雨停了，而是黑蛇正和萬千雨珠一同下墜。當意識到自己正在下墜時還有些發懵。
好好的怎麼就掉下來了？
匆忙調動癸水靈氣，拚命擺尾扭動身軀，終於，那些剛剛還一同懸停的水珠忽然恢復了向下掠去的速度。
身軀猛地一頓堪堪停在半空。
短短一瞬掉出了那片灰色雨雲，能看見下方的山峰與道觀屋頂，以及院裡香客撐起的油紙傘。不敢耽擱，猛一擺尾，翻身重新鑽入頭頂濃厚雲里。
觀內屋檐廊下，原本正避雨閒談的道人與香客們，此刻全都仰著頭，目瞪口呆望著天空。
方才，閃電驟然照亮世界，隔了一個呼吸，震耳欲聾的雷聲轟然碾過頭頂。
緊接著，灰沉沉雨雲里忽然墜出一條長長的黑色生靈，凌空扭動了幾下，旋即一個擺尾又靈活鑽回濃雲之中。
觀內一片死寂，不知誰手裡的茶盞掉地摔碎，隨即炸開了鍋。
有人激動顫聲驚呼。
「龍……真是龍！」
「我就說這山上有龍，你們還不信！」
「莫不是前些日子傳的那條墜龍？這次差點又掉下來。」
「龍被雷劈了？」
「不愧是仙山福地！」
廊下角落裡，一個穿著略顯寬大衣裳的女孩也仰著頭，她目光越過廊檐，望見了雲間那道蜿蜒的黑影，雙手緊緊揪住衣角。
心底一遍遍哭求祖師保佑黑龍平安。
恰在此時，天上厚重的灰雲忽然裂開一道縫隙，恰有一道蜿蜒黑影從縫隙蜿蜒而過，轉眼隱入雲濤，頓時又炸起一陣驚呼。
雨雲里的黑蛇好不容易從雷擊中緩過勁，忽然察覺對新生的爪子多了幾分掌控感。
在雲里停住身形，低頭，看著有點嫩的爪子，鱗片尚未完全堅硬，彎鉤利刃還有點軟。
試著像擡手一樣擡起前爪。
莫非與雷有關？打通了經脈？
動作有些阻滯，關節發澀，好歹能夠做到這個簡單的動作了，體會微微顫抖的爪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幾百年的堅持，漫長到沒有盡頭的枯燥與等待，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自己從此不再是蛇……
雨水順著頭顱猙獰鱗甲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這便算是蛟了嗎？
低頭打量四隻不太靈活的爪子，覺得還不算，直覺距離真正化蛟還差一截。
說遠不算遠，說近，卻也還沒到。
這半蛇半蛟模樣像是站在一道門檻上，前爪剛跨過去，後爪還在外面。
唉，修煉好難，越往後越難，繼續發愁吧。
忽然發現件怪事，扭來扭去先看前爪再看後爪。
一、二、三、四…
只有四個爪趾，反覆數了幾遍。
確認自己沒數錯，每個爪子皆是三趾朝前一趾在後，挺好，四趾也行，反正爪子已經長出來，多一個少一個的，日後慢慢琢磨就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