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收留
蟬鳴噪耳,被溪澗霧氣浸濕的石階一級一級往上鋪,像登天的梯。
黑蛇覺得階有些高,也許是化作人形後太矮的緣故,至於當初為何化作小男孩,自己也記不清了。穿著髒兮兮嫁衣的女孩跟隨身後。
每擡一步都很吃力,膝蓋發軟,喘得厲害,石階仿佛無盡延伸,永遠爬不到盡頭。
若不是前面小小的身影走走停停,她怕是早就癱坐半路。
黑蛇走幾步便停下來等她,待她跟上再繼續往上走。
興許因為前陣子萬鬼肆虐的風波還未散盡,今日沒有香客上山。
青雲觀很靜,靜的能聽見瀑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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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蛇停下,面無表情回頭。
覺得女孩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的走獸,渾身沒力氣,隨時可能一頭栽倒口吐白沫。
好不容易走到石坪,女孩彎腰雙手扶膝大口喘氣,汗水打濕頭髮貼在臉上,陣陣眩暈噁心。這個時間觀里道人都在幹活,沒人留意這邊。
黑蛇擡頭朝高處望了一眼,熱感應分辨出站在石欄杆後的觀主。
她已經看見石坪這裡,沉默片刻,嘆氣往下走。
傳來的腳步震動不急不緩。
黑蛇安靜站著,注視山門耐心等待,偶爾會被忽然飛過的麻雀吸引目光。
沒多久,觀主走出山門,青袍整潔,面容清冷,髮髻一絲不苟,一步步走下石階來到石坪。目光先落在女孩身上,髒兮兮的嫁衣,灰撲撲的臉,紅腫的眼睛,看了片刻什麼也沒說。
然後與三丈外小男孩對視。
女孩平緩呼吸,看看女子又看看男孩,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低頭,怯怯的把臉埋進胸口。對視片刻,觀主聲音清冷開口。
「何事?」
黑蛇認真想了想,吸了吸不存在的鼻涕,擡手指向女孩。
「讓她在觀里住下,收留她。」
觀主沒立刻回應,目光認真觀察女孩髒兮兮的臉,枯黃的頭髮,目光轉回小男孩雀斑臉頰。又是一陣沉默,黑蛇不急,知道她肯定會答應。
果然,觀主點了點頭。
入道沒那麼簡單,絕非誰想進就能進,有著各種各樣的門檻。
窮苦人家大字不識幾個很難進入。
之所以點頭,無非因為前些日子鬼禍橫行,黑蛇替青雲觀以及眾人擋了一場大劫。
這份人情太重。
許多修行人最怕欠人情,欠了便得還,答應收下女孩便是還債。
雖然心裡不情願,卻不得不為。
「可以。」
女孩聞言一愣,像是沒聽清,隨即猛地擡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
忽然捂臉哭出聲,是壓抑太久的嚎啕大哭,淚順著下巴滴在嫁衣上。
黑蛇轉頭看了眼女孩,覺得她現在很傷心。
吸了吸鼻涕。
難道她不想留在青雲觀?若真不願,一會兒再找觀主說便是,又不是什麼大事。
腦仁里忽然冒出思慮許久的念頭。
人傷心時為什麼要流眼淚?自己好像也經歷過傷心,至少黑蛇認為是傷心。
但哭不出來,可能自己從沒有過哭的能力。
見觀主仍站著不走,便知道她有話要說,不催也不問,只是靜靜的等,神情淡然像聽風。
觀主皺眉猶豫不決想了很久。
嘆口氣。
「往後……儘量避免人前現身,人妖殊途,妖本性難改,我不放心。」
黑蛇沒有應聲。
只是眼睛裡的光暗了暗,像風吹過燭火,晃了一下又穩住。
吸了吸鼻子,有些無奈,這世上哪有絕對的事。
確實有妖獸精怪害人,但也有妖獸精怪清靜修煉,人也有正邪,她看到的太少。
也不怪她,只是覺得有些道理說了也沒用。
得她自己慢慢看,慢慢想。
修煉界早已不復當年。
有能力者或隱入靈界或遁入深山,凡間靈氣一年淡過一年,陰邪漸盛,濁氣橫流。
後起修行者們大多只顧埋頭修煉,將安危託付給護法靈獸。
宮觀洞府亦是如此,從某些方面來講,也算某種互補。
青雲觀同樣如此,若無黑蛇數百年暗中護道,這座建在山壁上的道觀,怕是早已毀於凡間連綿不斷的戰火。
亂世之中,宮觀寺廟被毀並不稀奇。
多少曾經香火鼎盛之地,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僅書籍中留下隻言片語。
青雲觀能撐到今天,不是有多靈驗,而是因為後山的黑蛇暗中守護。
這些事觀里的人未必清楚。
可惜,即便清楚也未必願意承認。
人妖殊途這四個字,比任何天險都難逾越。
女孩不知何時停了哭泣,很緊張,紅著眼眶怯怯偷看小男孩和青衣女子。
風吹樹葉簌簌響。
靜了許久,觀主再次開口,聲音一如既往清冷,卻比方才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百年前那樁約定,你已經做到了,都過去了,不必被諾言拖累於此。」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撚著袖口。
「我可以修書一封送去祖庭,為你求個前程。」
黑蛇不太明白什麼是求個前程,乾脆直接無視。
反正自己不會離開這座山,就算走也遲早會回來,回來摘幾顆松塔,送到山坡墳前。
這是自己的事,與其他人無干。
觀主心情複雜難言,忽然明白是自己修行尚淺。
她扭頭看向女孩。
「跟我走吧。」
然後利落轉身走向山門。
女孩趕緊邁步跟上,邊走邊回頭。
在踏上山門外石階時再回頭,石坪空空蕩蕩已不見了小男孩身影,那個短髮小男孩不知何時身影消失。女孩在門檻前停住腳步,目光急切的搜尋,想要找到神秘小男孩。
結果什麼也沒看到,像是從不曾出現過。
觀主頭也不回淡然道。
「不用找了,它可是陽神。」
女孩不知道陽神二字意味著什麼,茫然四顧後跨過門檻走入青雲觀。
遠遠還能聽見觀主絮叨聲,像是對女孩說,又像自言自語。
「唉。」
「修行難,成就陽神更是難之又難,若能踏入陽神境,也不枉此生……」
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直至再也聽不清。
深澗里,黑蛇擡起碩大頭顱,凝神感受體內那道阻滯。
好像……可能;……大概有一絲絲鬆動?
品了又品,分不清是錯覺還是真有效果,腦仁那點皺褶很難弄明白真相。
吐了吐信子懶得再琢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