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夏夜(5200字)
劇本圍讀這件事,張駱他們在《天才槍手》的時候就搞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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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海之炎》這個電影劇組,是黎志和親自帶著他們這幫年輕人在弄。
這部電影的幾個主要演員,除了江曉漁和張駱,就是江曉漁所飾演女主角的家人。
她的繼父,母親,和她的妹妹。
《天才槍手》這部電影為了搶時間,沒法兒順拍。
但黎志和是準備以順拍的方式來拍《海之炎》的。
《海之炎》在徐陽拍。
即使暑假結束了,電影沒有拍完也沒關係。
大家可以接著拍。
他們只需要在暑假期間把學校的戲份拍完就行。
哪怕拍不完,也可以通過周末的時間繼續回到這裡拍。
這意味著張駱中間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沒有戲。
戲主要集中在江曉漁的角色上。
而黎志和導演在劇本圍讀上,會帶領所有演員做一件事。
「請大家不要按照劇本上的台詞原封不動地介紹自己,而是結合你們的理解,跟其他人做自我介紹。」
這跟尾桉的導演方式又不一樣。
雖然尾桉其實也是一位非常尊重演員想法、尊重演員創作空間的導演——
黎志和導演明顯是希望能夠激發演員們去探索角色更豐富的立體面。
對於黎志和導演布置的這個作業,張駱思考了一晚上,才給自己打了個草稿,想好要怎麼介紹。
第二天,黎志和果然第一個就點了張駱的名字。
「你是原作,又是男主演,你來打個樣吧。」
大家目光齊齊落到張駱身上。
張駱早有預感。
他笑了笑,聳聳肩膀,拿出了自己的草稿。
「我做了點準備,不脫稿,不介意吧?」
「你按你的來。」黎志和說。
張駱點頭。
「海雲是一個很不一樣的女孩,她總是獨來獨往,當然,她不是沒有朋友,她也有幾個朋友,可是,我經常能夠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種把自己封閉起來的、隨時警惕著四周的不安。」
「我一開始只是對她有點好奇,因為她長得挺好看,我身邊的男的,多多少少對她有點興趣,只是又都不敢接近。」張駱說,「但因為我跟她都是學校繪畫興趣班的同學,所以,除了在班上,也會在繪畫課上碰到她。」
「我其實是很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喜歡上她了。」
「她有一個秘密,有一天,她說她去江邊寫生了,那天,她繼父死了,後來警察來調查她是不是在繪畫課上,其實我知道她那天沒有去江邊寫生,可我撒了謊,我說我看見她了。」
「我的心中有一個猜測,但我不敢問出口,我知道它必須是一個秘密。」
……
張駱說著自己寫下的話,慢慢就沉浸到李峰這個角色的視角里了。
「她最後來找我告別的時候,她終於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她說不想因為自己而讓母親和妹妹賠掉下半生,不想讓她們擁有一個殺人犯家人。我告訴她,沒關係,將來開庭的時候,我會繼續撒謊,繼續為她作證,她跟我說謝謝,然後,她跟我道歉,說很抱歉突然叫我出來。」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就意識到了她想要做什麼。」
……
張駱飾演的李峰,在劇本里的劇情其實到這裡就結束了。
大家也以為他講完了。
但是,張駱卻沒有結束,而是繼續講了下去。
「很多年以後,我會在走過一個街口或者是路過一所中學的時候,偶爾看到一個跟她很相似的身影,清瘦,孤僻,有一雙倔強的、像小獸一樣不甘心的眼睛。」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也再沒有擁有過那種喜歡,那種完全不被世俗所束縛的、不在乎謊言的喜歡。」
「我甚至永遠不理解我當時的想法,也從來解讀不出我當時的心情。」
「可我會永遠記得,她在離開之前,最後一個見的人是我。」
「很多年以後,我忽然在一個恍惚的午後想到,大概就是因為那個時候,我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她對我所作的無聲道別,所以,我一個人留在繪畫教室里完成關於她的那幅畫時,會因為感受到了一種我並不知道我失去了什麼、但的的確確有什麼從我人生里離開的告別心情,有些憤怒地,無助地,無能為力地咬緊牙關,然後,洶湧而來的悲傷擊潰了我,把某部分的我永遠留在了那一天。」
……
張駱深吸一口氣,放下他手裡的紙,點了下頭,說:「我的自我介紹結束了。」
整個會議室里,一時間無比安靜,沒有一個人說話。
張駱看了看大家,抬起眉毛,「怎麼……都沒人說話?」
再一轉頭,張駱懵了。
江曉漁竟然紅了眼眶。
她伸手抽了一張紙,仰起頭,輕輕擦眼角。
黎志和搖搖頭,做了一個「這還有什麼好說的」的手勢。
他笑:「你這個樣打得有點過高了。」
張駱:「……是嗎?」
在電影中飾演江曉漁母親的資深演員倪羽蓮也以一種驚喜的目光打量著張駱。
休息的時候,倪羽蓮專門來跟張駱說:「你真的好棒啊,小駱,你從來沒有演過戲,但是你對角色的理解可以這麼豐富。」
張駱:「倪老師您好。」
「唉呀,別喊我老師了,就喊我姐就行。」倪羽蓮看著張駱,滿眼都是欣賞,「之前黎導一直跟我說,他這一次找的年輕演員很優秀,我來之前還很好奇,這些年輕演員到底是有多優秀,讓見多識廣的黎導都這麼驚喜,今天見了你們,果然,黎導說的一點兒沒錯。」
張駱:「您謬讚了。」
倪羽蓮:「小駱,《海之炎》這個故事是你寫的,你是怎麼想到要寫這樣一個故事的?你是……曾經遇到過海雲這樣的女孩嗎?」
張駱搖搖頭,「不是,當初我只是嘗試寫一個以女性為主角的故事,因為我寫的第一篇短篇小說是《交換人生》,那是兩個男生的故事,所以,寫第二個短篇小說的時候,我就想要寫個女孩的故事。」
實話是,想要寫一個江曉漁可以演女主角的故事。
倪羽蓮:「《交換人生》……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好像最近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項目在找我,讓我演裡面的一個母親。」
張駱一愣。
倪羽蓮:「是不是講兩個男孩交換人生的故事?」
「是的。」張駱點頭。
倪羽蓮:「那竟然也是你寫的?!」
她驚喜不已。
「小駱,你也太有才華了!」
張駱感覺以倪羽蓮此時此刻表現出來的熱情,好像下一秒就要抱住他了。
幸好,她沒有這麼做。
「你別嚇著人家小孩。」
在電影裡演一個暴力醉漢繼父的男演員何偉剛,戲外卻是一個笑得很和善的人。
他長得五大三粗的,好像經常在影視劇中演這種人物形象。
現在笑起來,卻讓人覺得很溫暖和氣。
倪羽蓮馬上瞪了他一眼,說:「我又不是你,我怎麼會嚇到他們!聽說你上部戲把跟你對戲的小孩都嚇哭了。」
何偉剛聞言,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子。
這個舉動讓張駱不禁懷疑倪羽蓮說的是真的。
張駱笑了起來。
倪羽蓮:「《交換人生》那部戲找你了嗎?」
「沒啊。」何偉剛搖頭。
倪羽蓮說:「那個劇本也寫得不錯。」
她轉過頭問張駱:「小駱,你看劇本了嗎?」
張駱搖頭:「電影版權賣出去以後,我就不清楚它的情況了。」
倪羽蓮:「沒再跟你聯繫了啊?」
「嗯。」張駱點頭,「沒聯繫,所以我不太清楚他們的進度。」
倪羽蓮好奇地看了看其他人,問:「他們都是你的同學嗎?」
張駱又點頭,「是的,都是同學。」
「真好啊,在一起讀書的時候,一起拍一部電影。」倪羽蓮臉上浮現出艷羨之色,「這種事情以後回憶起來,會是非常美好的回憶。」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
……
這部電影一共三個主要的成人演員,繼父,母親,和警官。
飾演警官的演員現在還沒有進組。
倪羽蓮和何偉剛並不出名,不是那種明星式的演員,但是一看面孔,或多或少都會覺得有些眼熟。
張駱在網絡上搜索他們的資料,想要對他們多了解一些。
看了資料,張駱才知道,這已經不是倪羽蓮和何偉剛第一次跟黎志和導演合作了。
「沒有拿過重磅級的獎項,也不是出名的資深演員,可是戲好,而且好合作。」方塔娜說,「在影視圈,這樣的演員也許賺不到大錢,但一定不會缺工作,很多劇組都會想要跟他們合作的。」
張駱點點頭。
「像倪羽蓮和何偉剛這樣的演員,他們甚至不是其他劇組想請就能請到的,你別看他們名氣不大,好像商業價值不高,他們這樣的演員,在業內還挺受尊重。他們本人也很挑剔,不是什麼戲都接,有時候寧願片酬少一點,也愛惜自己的羽毛,不會去拍一些辣眼睛的戲。」
張駱:「嗯,他們兩位人還挺和氣的,在現場都會主動跟我們幾個小孩說話,聊天。」
「挺好的,跟這樣的演員合作,你也能學到很多的東西,戲裡戲外都是。」方塔娜說。
-
結果,剛打完這個電話,張駱就意外撞見倪羽蓮在自己的車上掩面哭泣,把張駱嚇了一跳。
車窗開了一個小口子,按理說,別人是無法看見倪羽蓮在車裡面幹什麼的。
但張駱恰好在二樓上完廁所出來,走過走廊,自上而下,就能從那一小塊露出來的「窗口」里,看到倪羽蓮在捂臉痛哭。
如果不是這一幕,張駱根本意識不到,倪羽蓮最近可能遇到了點事情,狀態不好。
她在別人面前,一直都是熱情洋溢的、笑容滿面的,看不出一丁點的狀態不好。
-
一天晚上,大家在學校食堂吃飯。
是桌餐。
大家聊起為什麼會接這部電影。
倪羽蓮說:「我從來沒有在一個電影劇本裡面看到真正寫出了少年那種其實極其單純又極其脆弱的自以為是、莽撞,我們都經歷過少年時代,在那個年紀,你不能用成年人的理性去理解他們的行為邏輯,他們是情緒驅動的,是感性的,而且,甚至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感性。但可能也正是因為這樣,想要用劇情推進、人物台詞來刻畫出這種狀態,尤其難。」
「如果寫得不好,就會覺得這個人很蠢,觀眾會不喜歡這個人。」倪羽蓮說,「編劇的本意不是為了讓觀眾討厭這個角色,但編劇沒有寫到位,演員沒有去塑造和調整的能力,也演得不到位,就會出現這樣一個結果,所以,好的演員如果遇到一個不是特別滿、但是特別準確的劇本,就會非常興奮,因為目的地明確,但是你可以選擇各種各樣的方式去抵達。」
何偉剛也說:「像我們做演員做久了,最怕遇到兩種劇本,一種是從一開始就寫得特別滿的,每一個細節都填得滿滿當當,我們只能像個機械木偶一樣執行,另一種就是寫得特別虛,可能有百分之八九十需要我們結合自己的理解去從無到有創造的,我們給搭起來了,但千人千面,不同演員的審美不一樣,想法不一樣,要是再碰到一個沒有主見的導演,最後合在一起就是典型的四不像。」
張駱聽他們兩個人講自己對劇本、對表演的理解,還挺受啟發。
主要是他們去判斷一個劇本好壞的視角,跟他這個作者還不太一樣。
黎志和也說:「我向來跟編劇說,劇本不能寫得太滿,只要意思到了,其他的空間必須多一點留白,讓演員去發揮。演員得是活的,不能照本宣科,在這一點上,很多話劇的劇本就做得很好。他們只有主幹,主幹之外的枝葉長成什麼樣子,是可以由導演和演員去發揮的。」
「《海之炎》的劇本就挺不一樣的。」何偉剛說,「裡面其實有很多不能用於實際拍攝的描寫,一般來說,大家都會把這種劇本定義為垃圾劇本,因為無法給出準確的指令,技術部門不知道怎麼弄,演員也不知道它到底講什麼。我一開始都有點懵,好奇為什麼黎導會拿這樣的劇本給我,但因為是黎導,我還是耐著性子看了下去,然後我才弄明白,為什麼劇本會是這樣,其實每一段描寫,都是在幫助理解一些只能意會的情緒,用常規劇本方式,是無法那麼精準地描寫出來的。」
黎志和笑著點了張駱一下。
「這個劇本就是按照張駱讀劇本時的感受,一點一點改出來的。」黎志和說,「張駱有個本事,他的想像力太強了,他可以直接進入一個場景之中,但不是那種3D的,而是像看電影那樣,有視角、有側重地進入一個場景,那個視角、那個側重,就是那個場景在那個時候希望給人帶來的一種感受。」
張駱擺擺手,「哪有那麼誇張,黎導。」
「我認真的。」黎志和說,「每一次你在跟我們講你讀劇本時的感受後,我和玉東都會結合你的感受,對劇本做很多的修改,《海之炎》這個戲,主要難度就在怎麼把很多意象、很多需要意會的那種感覺,給具象出來。我中間甚至一度認為,這個電影是不是要由你自己來拍,因為你最清楚這個故事是一種什麼氣氛。」
張駱:「小說是小說,電影是電影,我一向覺得,一千個讀者一千個哈姆雷特。我是真心認同這句話,無非就是改得讓大家認可和不讓大家認可的分別。」
「所以你厲害。」黎志和說,「那麼多原著作者,有你這種想法的,屈指可數,一般來說,都很介意我們對原故事做調整。」
「那是有的人魔改、瞎改。」張駱說,「我也是馬後炮,因為是您改,我一定是先思考,您這麼改肯定有意義,有您的想法,我不會跟炸了毛的貓一樣下意識地反感,是什麼妖魔鬼怪要魔改我的小說?」
黎志和:「這只能看合作者是什麼樣的人,我的觀點是,確定跟一個人合作之前,再怎麼考察、質疑、調查都不為過,但一旦決定合作了,有的東西就要認,不能動不動就算了,不合作了,換個人吧,我不喜歡這種工作模式。有的導演呢,喜歡試,試完這個試那個,跟養蠱一樣。有的時候,這倒確實可以找到一個不錯的人選,但氛圍差了。沒有創作氛圍,那是一種競爭的、廝殺的氛圍,至少我的電影不是可以在這種氛圍中拍出來的。」
……
說話的就他們幾個。
江曉漁他們整個過程就坐在飯桌上,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人開口。
周恆宇這麼外向的人也沒有開口。
吃過晚飯,周恆宇頗有些感慨、悵然地說:「我都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夜色茫茫。
一旦進入夏天,夜空也會變得很好看。
雖然整體也是黑的,卻在黑中透著一種鈷藍的意味。
星星如碎鑽,點綴其中。
因為電影還沒有開拍,劇組的氛圍都是鬆弛的。
張駱他們回教室去看書。
黎志和去跟劇組的人開會,布置後面拍攝的具體事項。
忽然,李坤有些興奮地來了教室。
「張駱,你這一次期末考試考到了年級第37名!」李坤大聲說。
教室里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張駱猛地抬頭,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李坤。
「你英語考了137分!」
張駱張大了嘴,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之前考完之後就覺得自己這一次考得還可以,但是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考得這麼可以!
「我靠!」周恆宇先聲奪人,「變態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