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68.新的文章
劉杏依的時間也很緊張。
讀博士,每天都在實驗室泡著,導師每周開組會,要看進度,要有成果。
研究的壓力,出成果的壓力,畢業的壓力。
別說正常節假日了,在一些導師嚴格的大組,你晚上九點前都是必須待在實驗室的。
劉杏依最後跟張駱約了周五的中午進行電話採訪。
她犧牲了自己吃午飯的時間。
張駱一上來就表示了感謝。
劉杏依在電話里說沒事,問:「聽說許老師今年評上省級教學名師了,是嗎?」
「對。」張駱回答。
「終於評上了,她早就該評上了。」劉杏依笑著說道,「你現在正在讀高一是吧?」
「對。」張駱笑著回答,「所以,我冒昧地稱您一聲學姐吧。」
「行。」劉杏依說,「我聽許老師說,你在《少年》雜誌連續發表了好幾篇文章,是個天才作家,怎麼突然到《徐陽晚報》去寫報導文章了?」
「許老師誇得有點誇張了,我剛開學的時候還在跟她請教怎麼寫呢。」張駱說,「我只是一個初學者,所以,有機會給我寫,我就利用這些機會,無論什麼體裁的文章,都學學,都寫寫。」「挺好,機會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劉杏依肯定道,「我一個高中同學還跟我說,有個二中的小學弟聯繫了她,跟她打聽我當年讀書時候的一些事情,那個人是你吧?」
「是我。」張駱說,「不好意思,之前為了先提前對您深入了解一下,所以電話打擾了好幾個人。」「沒事,我挺驚訝的,你為了寫一篇這樣的文章,做了這麼紮實的工作。」劉杏依說,「其實,發表在《徐陽晚報》上的東西,只能講那些努力的、勤奮的、成功的故事吧。」
張駱說:「嗯,不過,雖然故事都是大同小異的,但是打動人的東西,永遠都是私人的、真實的東西,之前我跟吳啟蒙老師詢問他對你的印象,他也是我現在的生物老師,都過去了十年,他都記得大年三十那天,你還一個人坐在教室里做題、看書,他還記得你手指凍紅了的細節。」
「吳老師現在也教你嗎?」劉杏依笑了起來,「挺巧。」
「學姐回二中來看過嗎?」張駱問。
劉杏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有,我出去上大學以後,就沒有再回過徐陽了,徐陽變化大嗎?」
「大,很大。」張駱說,「學姐,你沒有再回徐陽,是因為你的父親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嗎?」「可以說是吧,上大學以後,我媽也來了玉明,跟我一起在學校外面租房子住,她一直陪著我,所以,我在徐陽沒有什麼牽掛。」劉杏依說,「其實之前有個機會可以回學校看看,有一次學校邀請我回去做國旗下的講話,但很不巧,正好趕上我一個重要實驗在跑數據,我實在走不開,就只能婉拒了,那時候我是真挺想回學校看看的,二中有一些我很想念的老師。」
「沒關係,等您回國以後,肯定有很多的機會的。」張駱說,「這些老師也一直都在這裡,他們都記得你。」
「謝謝。」
「他們對你都有一個共同的印象,說你是一個很倔強的人,當年你放棄很多名校的保送資格,堅定要考振華,是為什麼?是因為有一個振華情節,一定要上我們國內最頂級的大學嗎?」
「我答應了我爸的。」劉杏依在電話那頭笑了笑,有點惘然,「雖然那只是小時候的玩笑話,小時候我成績還不錯,他跟我說,要是我以後能夠考上振華或者玉明就好了,我當時就說,那我就考一個給他看看,然後沒多久我爸就去世了。其實這只是我自己的執念。我沒跟別人說過這個故事,因為說出來特別像是臨終的約定和承諾什麼的,其實沒這回事。」
「但是你把它當成了對你爸爸的承諾。」
劉杏依沉默了一瞬。
張駱這一刻其實感同身受。
在他爸去世之後,他也有一段時間非常在意他跟他爸之間發生過的一些小事,說的一些話,它們反覆浮上心頭,反覆被他咀嚼,一次次,一夜夜,過了很久,他回過頭想,才大約明白,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潛意識裡,好像這樣一來,他爸就沒有真的離開這個世界。
「許老師告訴我,你當年其實也發表過很多文章,你現在還在寫作嗎?」
「沒,沒有時間,也沒有這個精力了。讀高中的那幾年,是我最難的幾年,我只能通過寫作來發泄我所有的情緒。與其說我是熱愛寫作,不如說我只是把寫作當成了一個出口。」
「讀完博士以後,學姐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其實我預計明年博士畢業,現在確實面臨幾個選擇,繼續讀博士後,或者是直接去找一份高校教師、研究員的工作,或者是去某家公司做研究,都有可能。我的當務之急不是考慮我的工作,而是我畢業的問題,成果不出來,我沒法兒畢業。」
張駱跟劉杏依聊了差不多五十分鐘。
很長的一個電話。
聊到最後,劉杏依笑著問:「聊的這些,夠你寫了嗎?」
張駱則說:「我先寫寫看吧,要是不夠,我就再請學姐幫忙補采一下。」
「行。」劉杏依說,「跟你聊天怪解壓的,許老師說得沒錯,你比15歲的小孩要早熟很多,你呢?你以後打算考哪個大學?」
「我?當然是保T0P9、爭振華或者玉明。」張駱笑著說,「不過很可能最後只能考上一個普通的大學。「為什麼?許老師不是說你成績挺好的嗎?說你數學和物理都是能去搞競賽的水平。」
「許老師對我真的誇得有點不切實際了。」張駱無奈地說,「我可不是一個常規意義上可以考高分的學生,我的短板很短。」
「你才高一,什麼都來得及。」
國際長途電話貴得要死。
張駱一個電話下來,電話費都貴得他難受,心痛。
但是,跟劉杏依的這個電話,讓張駱收穫很大。
張駱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麼很多作家寫作要去採風。
接觸不同的人和事,是真的能夠帶來不少靈感的。
張駱整個過程基本上沒有太考慮《徐陽晚報》專欄怎麼寫,滿腦子都是關於《海之炎》的女主角可以豐富什麼細節。
在他的腦海之中,《海之炎》的女主角已經完全代入了劉杏依這個人的經歷。
晚上,張駱沒有留在學校學習,而是早早回家,打開電腦,著手開始修改《海之炎》。
準確來說,幾乎是重寫。
他花了差不多四千多字的篇幅,去寫海雲的小時候,寫她和父親的故事,寫她父親的離開,寫她繼父走進她人生以後的變化,寫學校,寫她的孤獨與沉默,寫她在一個個伶仃的夜晚,埋頭奮筆疾書的心事。張駱寫得極其順暢,他幾乎不用思考,這些文字就跟流水一樣,從他手指指尖流出來,沿著鍵盤,進入Word文檔。
一直寫到晚上十點,他爸媽回來了,他的思緒才中斷了一下。
也實在是坐得太久了。
張駱站起來,抽了一個懶腰。
骨頭縫都在發出抗議的哢噠聲。
「他想要漲工資也是很正常的,這段時間,咱們的生意眼看著越來越好,他的工作也越來越多。」張志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張駱有些疑惑。
「我上個月剛給他漲的工資,他現在一個月拿8000,還要漲多少?8000一個月在我們徐陽是什麼水平?哪怕是廚師,都找不到幾個比他工資更高的了!」梁鳳英有些惱火,「說什麼外面有店子花9000請他去,我就不信真有哪家店給他開9000一個月的工資!」
張駱從房間裡出來,好奇地問是怎麼回事。
他爸這才跟他解釋了一下。
原來是食堂的廚師立哥今天以外面有個店子給他開了9000工資要挖他為由,提出希望漲一下工資。他媽不樂意,因為他媽上個月才給立哥漲過。而且,他媽現在給立哥開的工資已經有8000一個月,這放在徐陽市來說,已經屬於廚師的高薪了,還不是一般的高。
畢竟你又不是高檔餐廳或者酒店的大廚,你要去這種地方做大廚,那你肯定能賺得更多。
這還真是一個有點頭疼和為難的事情。
也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立哥在食堂工作已經差不多五年多的時間了。合作了這麼久,彼此之間已經磨合得非常好了。張駱也覺得他媽不樂意是正常的,哪有上個月老闆剛主動給你漲了一次工資、你這個月就又提出要漲工資的?尤其是這個工資已經夠高了。
只是,要是這件事沒有處理好的話,可能立哥就不在食堂幹了。
那他們家就又得去外面請廚師,合不合適另說,還需要磨合。
偏偏現在是他們家正在擴張做大的時候。
這就不是張駱能夠提供建議的事情了。
這屬於人情世故的處理了,也不是他的強項。
他爸媽顯然也沒有打算要跟他細說這件事的意思。
張志羅轉移話題,問:「你明天什麼時候要出門?」
「九點。」張駱說,「我去學校,品牌方那邊安排了車來接我們。」
張志羅點點頭:「千萬注意安全,有什麼不對勁的,你就第一時間給我們打電話。」
「好,放心吧,拍攝就在我們徐陽市,要是有問題我就報警,一般情況下不會,是正規拍攝,星藝國際那邊也安排了一個工作人員過來幫我對接工作。」張駱說,「塔娜姐對我這一塊兒還是挺關心的,只要是通過星藝國際對接的工作,她這邊都會提供全流程的服務。」
這也是一個人為什麼要簽經紀公司的原因。不僅僅是幫你開拓更大的資源網絡,好的經紀公司,能讓你繼續只專注在自己身上,不用去為這些周邊的東西消耗精力。
張駱跟他爸媽聊了聊天,喝了杯水,又回了房間。
他沒有再繼續寫《海之炎》。
他需要先把《徐陽晚報》的專欄文章寫了。
他在電腦上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他就知道應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寫這篇文章:
一十年前的高三,在所有人的不理解中,她放棄了保送名牌大學的機會。幾個月後,在蟬鳴起沸的七月,她靠697分的裸分拿到了振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一這並不是源自一個學霸對振華大學的執念,而是源自一個女兒小時候跟她爸爸做過一次孩子氣的、不服輸的承諾,「我考一個振華大學給你看看!」或許每一個小孩都曾信誓旦旦地做過類似的承諾。一在跟她電話聊天的過程中,我沒有詢問,如果她爸爸沒有在她很小的時候去世,她是否會仍然把這個承諾看得如此之重,重到足以貫穿她的小學、初中和高中,帶著她經歷一個個艱苦卓越的、奮筆疾書的日夜。人們常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但孩子對父母的眷戀,其實也有著他們的深和他們的遠。愛是本能。
所以,我知道,當她在高三那年的大年三十,獨自一人在教室里備戰高考時,她不會覺得孤獨。當然,這不是她告訴我的。我問她,她一個人去新加坡念博士,異國他鄉,遊子無依,會不會常常感到孤獨?她說,她孤獨的時候就給媽媽打個電話,想一想博士畢業、回國之後,就不會覺得那麼孤獨。這篇文章寫得太順暢了。
張駱感覺自己有一種無師自通的冷靜。
他感覺自己仿佛坐在一攝影機前面,冷靜地、不疾不徐地講著一個人的故事。
洋洋灑灑接近3000字,他才敲出最後一個句號。
張駱長吁一口氣。
他全文通讀一遍之後,第一時間發給了翁釋。
深夜。
翁釋一個人在房間裡看書。
瓊;狄迪恩的《懶行向伯利恆》。
00的提示音響起,還挺讓他驚訝。
這畢竟不是十多年後社交軟體完全侵蝕現實生活、凌晨三點接到微信電話都不會感到詫異的時候。翁釋一看,競然是張駱發來的一篇稿子。
更驚訝了。
翁釋沒有第一時間打開,而是問:你剛寫的嗎?
張駱回覆:嗯,周末都有事情,只有今天晚上可以寫。
翁釋倒是沒有追問你一個15歲的高一學生怎麼這麼忙,只是點開了文檔。
然後,他心頭再次冒出一個熟悉的感覺。
張駱是真的有寫作天賦。
除了那些被人誇了很多的語言節奏、風格,還有一點。
張駱永遠可以在第一句話就把人的胃口吊起來,願意往下讀。
翁釋這樣一個科班出身、實戰很多的記者,其實都很難每一次寫出這樣的開頭。這需要天賦。簡而言之,這需要一個人擁有非常敏銳的判斷能力,知道哪個點是最吸引人的,然後,用一種最恰當的方式,將其寫出來。
而且,最不可思議的是,張駱的進步速度太快了。
一次比一次寫得好。
張駱把文稿發給翁釋以後,就轉頭開始寫作業了。
時間太不夠用了。
什麼都想做,就只能犧牲掉其他可做可不做的東西。
休息?看電視?上上網,刷刷微博?
抱歉,沒有這個時間給你。
張駱一口氣寫到晚上十二點,哈欠連天,眼皮都開始打架了,他才放下筆,簡單洗漱,趕緊睡覺。第二天一早,七點,鬧鐘開始叫。
張駱一巴掌拍下去,他坐起來,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這麼累?
僅僅一個瞬間,他都不需要給自己找一個答案,他就掀開被子,下了床。
因為你自找的。
你樂意。
張駱都沒有去刷牙洗臉,而是直接坐到了書桌前面,又開始寫作業。
他想要在今天正式拍攝之前,把作業寫完。
他也不知道這個拍攝能不能一天拍完,如果拍不完,明天還要接著拍。
收了人家錢,就得好好辦事。張駱可不想帶著作業去拍攝現場當學霸
這在別人看起來也太裝了。
八點,他媽忽然輕輕敲了下門,問:「兒子,你醒了嗎?」
「醒了。」張駱說。
他媽這才開門,一看,震驚不已,「你什麼時候起床的?」
「七點。」張駱說,「剛把作業寫完。」
梁鳳英看著他兒子,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
「早飯想吃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