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抵達河北,下馬威
第137章 抵達河北,下馬威
車輪碾過凍得發硬的黃土官道,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寒風呼嘯,卷著枯草在曠野上打轉。
兩輛馬車在一隊皇城司親從官的護衛下,緩緩向北。
這裡是河北路,大宋抵禦遼國的北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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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野靠在軟墊上,手裡捏著一顆紅棗,丟進嘴裡,「咔嚓」一聲咬開,吐出棗核。
他對面的蘇軾,正捧著一本冊子,眉頭緊鎖,另一隻手也無意識地往嘴裡塞著棗子。
「別看了。」
趙野拍了拍膝蓋上的棗屑。
「這大名府都要到了,再看那些卷宗也看不出花來。」
蘇軾合上冊子,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撩起車簾一角。
冷風瞬間灌入,吹得車內暖意散了幾分。
蘇軾眯著眼,望向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輪廓。
那是大名府,大宋的北京,河北路的治所所在。
「伯虎啊。」
蘇軾放下帘子,把手縮回袖筒里。
「咱們這都快到城門口了,外頭除了風聲,可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趙野又摸了一顆棗,在衣袖上擦了擦。
「要什麼動靜?」
「敲鑼打鼓?還是淨水潑街?」
蘇軾翻了個白眼,身子前傾。
「你少裝糊塗。」
「你如今是河北路轉運使,經略安撫使,這河北路封疆大吏。」
「我是提點刑獄公事。」
「咱們倆新官上任,按規矩,這大名府的知府、通判,還有轉運司、提刑司的佐官,哪怕不迎出十里,也該在城門口候著。」
蘇軾指了指車外。
「現在呢?」
「鬼影都沒一個。」
「看來這大名府的人,不太歡迎咱們啊。」
趙野嚼著棗肉,臉上沒有半分惱色,反而透著股混不吝的勁兒。
「何以見得是不歡迎?」
「萬一人家是忙於公務,抽不開身呢?」
「不求無功,但求無過,這可是官場常態。」
蘇軾嗤笑一聲。
「忙?」
「這大正月的,衙門剛開印沒幾天,能有什麼急務忙得連頂頭上司都不來接?」
「他們這是在抱團,想讓你知道,這河北路的水,深著呢。」
趙野咽下棗肉,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下馬威?」
「咱們又不貪圖他們那點虛禮。」
「只要這河北路的監司大權在咱們手裡,他們就是翻了天,也得給我憋著。」
趙野身子往後一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不過子瞻,這次官家把你調來河北,除了讓你管刑獄,跟我配合之外。」
趙野盯著蘇軾的眼睛。
「官家還跟你說啥沒?」
蘇軾聞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抓起一顆棗子砸了過去。
「你說呢?」
趙野伸手接住棗子,塞進嘴裡。
「就你那脾氣。
「如今手裡握著河北路的財權軍權,官家能放心?」
「不派我來盯著你,萬一你哪天腦子一熱,帶著兵就衝過界河去打幽州了怎麼辦?」
蘇軾嘆了口氣,一臉的無奈。
「官家說了,讓我看著你,別讓你把天捅破了。」
趙野嚼著棗子,一臉的無辜。
「唉,官家這是偏見。」
「我又不是衝動的人。」
「這是在懷疑我的人品。
」
蘇軾懶得理他,轉過頭去。
心說你是不衝動,但你膽子大得沒邊。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
趙野見蘇軾不說話,便轉移了話題。
「你在諫院待了也有一段時間,有發現什麼心腹苗子沒?」
「咱們這河北,那是龍潭虎穴,光靠咱們倆光杆司令可不行。」
「得換一些靠譜的人上來。」
蘇軾點了點頭,神色正經了幾分。
「有一些。」
「不過調令還在吏部走流程,得等些日子。」
「子厚那邊也在篩選,到時候會配合咱們。」
說話間,馬車速度慢了下來。
外頭傳來嘈雜的人聲和守城兵丁的喝問聲。
「大名府,到了。」
趙野掀開車簾,看著那高聳的城牆和熙熙攘攘的入城人流。
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走吧,子瞻。」
「咱們去會會這幫地頭蛇。」
車隊浩浩蕩蕩入了城。
街道寬闊,店鋪林立,不愧是陪都,繁華程度雖不及汴京,卻也透著股北地的粗獷與大氣。
到了岔路口。
趙野叫停了馬車。
——
「凌峰。」
趙野對著車窗外喊了一聲。
一道黑影瞬間出現在車旁,凌峰抱著刀,面無表情。
「你護著舒音,先去驛館落腳。」
「把行禮安置好。」
「是。」
凌峰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後車的隨行人員。
趙野轉頭看向蘇軾。
「子瞻,你去提刑司。
「我去轉運司衙門。」
「咱們分頭行動。」
蘇軾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官服,拿起官帽戴正。
「行。」
「你自己悠著點,別第一天就打人。」
「我有分寸。」
趙野笑了笑,跳下馬車,換乘了一匹高頭大馬。
帶著寧重和十幾名親從官,直奔轉運司衙門而去。
大名府轉運司衙門,坐落在城東,朱漆大門威嚴聳立,門口兩座石獅子張牙舞爪。
趙野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剛站定,就見大門裡跑出來一個人。
那人一身戎裝,身形魁梧,正是寧重。
寧重是趙野特意從殿院調出來的。
這漢子雖然嘴碎了點,但忠心耿耿,又有一身好武藝,留在殿院當個驅使官太浪費。
為此,趙野特意找趙頊要了個仁勇校尉的正九品武勛。
寧重從一個不入流的吏,搖身一變成了有品階的武官。
雖然只是低階武官,但在這河北路,那是趙野的親兵頭子,身份自然不同。
寧重三步並作兩步跑下台階,來到趙野面前,抱拳行禮。
「趙侍————」
剛開口,他就卡住了。
「不對,漕司?」
「也不對,經略相公————」
趙野如今身兼數職,又是轉運使,又是經略安撫使,這稱呼確實讓人頭大。
趙野擺了擺手,把馬鞭扔給旁邊的親衛。
「得得得,你隨便叫吧。
」
「直接說,什麼事?」
寧重撓了撓頭,一臉的糾結,最後還是抱拳道:「那我叫您最大的官職吧,趙經略。」
「是這樣的,我剛才進去通報,說您到了。」
寧重指了指身後那靜悄悄的衙門大門。
「但這裡面的人,好像都不怎麼在意。」
「一個個都坐在屋裡,屁股都沒挪一下。」
「都說公務繁忙,無法出來迎接。」
趙野聞言,眼睛微微一眯。
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
「喲嚯。」
「這不單單是不歡迎,這是在給我擺譜啊。」
「公務繁忙?」
趙野冷笑一聲,大手一揮。
「走。」
「進去看看。」
「我倒要看看,他們都在忙些什麼國家大事。」
趙野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
寧重緊隨其後,手按在刀柄上,一臉的兇相。
穿過前院,繞過照壁。
趙野直接來到了正堂。
堂內寬,兩側擺滿了公案。
十幾名身著綠袍的官員,正伏在案上。
有的在翻閱文書,有的在提筆疾書,還有的在拿著算盤噼里啪啦地撥弄。
聽到門口的腳步聲,幾名官員下意識地抬起頭,往門口瞥了一眼。
看到一身緋袍的趙野,臉上閃過一絲緊張,剛想站起來。
「都在看什麼?」
一聲呵斥從堂上首傳來。
只見一名身著緋袍的中年官員,站在公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板著臉,目光嚴厲地掃視著眾人。
此人正是原河北路轉運使,張世謙。
如今被趙野頂了位置,改任河北路轉運副使,兼大名府知府、大名府安撫使O
張世謙看都沒看門口一眼,對著眾官員訓斥道:「好好幹活!」
「哪怕是朝中的相公們來了,那也不能耽誤手上的差事!」
「百姓的事大過天!」
「誰要是敢分心,本官定不輕饒!」
眾人被張世謙這一呵斥,紛紛把目光轉回到眼前的公案上。
裝模作樣地翻動著紙張,算盤聲撥得更響了。
至於是不是真的在幹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趙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暗笑。
這官場的人也真有意思,總喜歡玩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事。
搞的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待不下去一樣。
張世謙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音量更高了些,顯然是說給趙野聽的。
「咱們當官,得當好官,為百姓謀福利。」
「而不是天天想著拍馬屁,媚上去討官職。」
「否則哪怕一時得到上官的歡心,也是不長久的。」
「說不定哪天就跌下來了,摔個粉身碎骨。」
這話裡帶刺,句句都扎向趙野。
這是在罵趙野是靠著拍皇帝馬屁才爬上來的幸進之臣。
趙野也不生氣。
張世謙有怨氣,那是正常的。
好端端的封疆大吏當著,結果自己空降過來騎在他頭上,讓他讓位。
雖然加了大名府知府和安撫使的銜,但是還趙野的手下。
換誰誰都不爽。
趙野輕咳一聲。
「咳。」
隨後一腳踏入正堂,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帥司說得真好。」
趙野一邊拍手,一邊往裡走。
「本官受教了。」
張世謙聽到趙野的聲音,這才緩緩轉過身。
臉上露出一副極其誇張的驚訝表情。
「喲!」
「原來是趙侍御啊!」
張世謙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
「幾月不見,別來無恙啊。」
寧重在一旁聽得直皺眉,忍不住插嘴道:「不是侍御。」
「是河北路轉運使,河北路經略安撫使,河北路提舉常平公事。」
張世謙聞言,臉色一僵。
隨後一拍腦門,一臉的懊惱。
「唉呀,忘了忘了。」
「這事怪我。」
「畢竟趙侍御————哦不,趙漕司這升官速度太快了。」
「簡直是一日千里啊。」
「下官這腦子笨,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張世謙嘆了口氣,語氣酸溜溜的。
「趙漕司在官家面前也是極盡榮寵啊。」
「下官在河北兢兢業業幹了這麼多年,也不如趙漕司在京城動動嘴皮子。」
「真是讓人羨慕得緊啊。」
趙野走到主位旁,並沒有急著坐下。
他看著張世謙,眼神玩味。
原本不想跟他計較,但這貨話里話外都在損自己,蹬鼻子上臉。
那也就別怪自己不客氣了。
趙野擺了擺手,笑眯眯地說道:「張轉運副使這話言重了。」
「都是為國出力,無非就是出力大小的問題而已。」
「出力多,自然升得就快。」
「你以後好好干,只要干好了,本官自會稟報官家,替你請功。」
說著,趙野特意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張世謙的肩膀。
「啪!啪!」
力道不小。
像是長輩在勉勵晚輩。
張世謙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像吞了只蒼蠅。
他往後退了一步,甩開趙野的手。
「那就謝漕司了。」
張世謙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隨後,他轉過身,對著那十幾名綠袍官員揮了揮手。
「行了,都別愣著了。」
「下官還要帶著同僚去討論一下關於館陶、魏縣、冠縣幾地的水利之事。」
「這可是大事,耽誤不得。」
張世謙對著趙野拱了拱手,敷衍道:「就不奉陪了。」
說完,他對著幾名官員喝道:「走!」
幾個官員面帶苦色,看了看趙野,又看了看張世謙。
想起身吧,趙野這個一把手還在,沒發話。
不起身吧,張世謙這個老上司又盯著他們,眼神兇狠。
兩頭為難。
趙野看著張世謙這副要架空自己的架勢,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這老小子,越來越過分了。
真當自己是泥捏的?
趙野也不裝了。
直接冷哼一聲。
「我看今日誰敢走?」
這一聲,不大,卻透著股子寒意。
整個正堂瞬間安靜下來。
那幾個剛把屁股抬離椅子的官員,嚇得一哆嗦,又坐了回去。
張世謙腳步一頓,轉過身,直視趙野。
「漕司何意?」
「我等可是要去辦正事。」
「難道趙漕司新官上任,就要阻攔下官去修水利不成?」
「這要是傳出去,怕是對漕司的名聲不好吧?」
趙野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
「正事?」
「什么正事?」
趙野手指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大冬天的,外頭滴水成冰,土凍得跟鐵塊一樣。」
「你跟我說去修水利?」
「怎麼?你是打算讓民夫拿牙去啃那凍土?」
「還是張副使覺得我趙某人不懂農事,好誆騙?」
張世謙梗著脖子,硬邦邦地說道:「先去看,規劃好後,開春再動難道不成麼?」
「未雨綢繆,乃是為官之道。」
趙野呵呵一聲。
「自然可以。」
「但你張世謙是真的要去忙公務,還是想給我個下馬威,跟我打擂台。」
「我趙野還是看得清的。」
趙野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張世謙。
「你不就是看我來河北,直接成了你頂頭上司,心裡有怨氣麼?」
「覺得我不配?」
「覺得我搶了你的位置?」
趙野站在張世謙面前,兩人的臉相距不過一尺。
「我剛才是看你為官多年,還算清廉有為,給你留點面子。」
「你真把我當軟柿子捏了?」
趙野聲音陡然拔高,在正堂內迴蕩。
「我告訴你,張懷瑾!」
「現在河北路,我說了算!」
「你要是願意跟我配合,你就配合。」
「不想配合,你就滾蛋!」
「不服你就寫彈章送到汴京城去!」
「少在這給我耍脾氣,擺你那老資格的譜!」
張世謙被趙野這突如其來的爆發給震住了。
他沒想到趙野如此直接,如此粗暴。
連官場上的那層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掀了桌子。
張世謙臉色漲得通紅,指著趙野。
「趙伯虎,你————」
「你————」
他「你」了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趙野這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直接一副「老子現在最大,你不服就憋著」的流氓模樣。
最關鍵的是,趙野確實官大一級壓死人。
趙野沒有理會氣得渾身發抖的張世謙。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下的其他官員。
眼神冰冷。
「來,今兒我剛上任,別的不多說了。」
「也不需要什麼虛禮。」
「大家以後好好干,只要有能力,我保證,絕對把你們舉薦到官家面前。」
「仕途坦蕩,前途光明。」
趙野頓了頓,語氣森然。
「但如果誰要是幹活陽奉陰違,貪污受賄,或者跟著某些人瞎混。」
「呵。
」
趙野冷笑一聲。
「那這次跟我一起上任的,還有蘇軾蘇子瞻。」
「你們應該也接到了通知,他現在是河北路提舉刑獄公事。」
「我跟他的關係,大家應該也有所耳聞。」
「那是過命的兄弟。」
「他那人,眼裡揉不得沙子,嫉惡如仇。」
「要是落在他手裡,後果怎麼樣,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都清楚了麼?」
眾多官員面面相覷,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說話。
他們是真怕了。
這新來的轉運使,比傳聞中還要兇殘。
趙野皺眉,猛地一拍桌子。
「砰!」
「都啞巴了?」
「都清楚了麼?!」
這一聲怒吼,嚇得眾人渾身一顫。
眾官員頓時齊聲喊道:「聽清楚了!」
趙野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的寒霜散去幾分。
「那就行。」
「其他的就沒什麼了。」
他環視一周。
「對了,主管機宜文字是誰?」
話音落下,一名大約三十出頭的男子,戰戰兢兢地從班列中走了出來。
「漕————漕司。」
「下官曹坤,正是機宜文字。」
趙野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等會把近半年的政令,官署人員資料,還有河北路的田產賦稅卷宗,全部送到我值房內。」
「我要看一下。」
「另外,勾當公事又是誰?」
另外一名官員連忙出班,躬身行禮。
「下官唐英在。」
「我有家眷現在在驛館,你去安排一下住處。」
「要清淨點的。」
「下官遵命。」
趙野安排好後,也不多留,轉身往門外走去。
路過張世謙身旁的時候,趙野腳步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著依舊滿臉憤懣的張世謙。
聲音平靜。
「張副使。」
「你我無仇無怨。」
「之前我還幫過你。」
「我來河北,也不是為了跟你搶這麼個位置,更不是為了針對你。」
「我來,是為了河北的百姓,為了大宋的江山。」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好好將河北路治理好。」
趙野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
「若你實在覺得不服,心裡有怨,過不去這個坎。」
「我也可以寫信給王相跟官家,將你調往京城,或者其他路任職。」
「但在你還沒有離任之前,只要你還在河北路一天。」
「我希望你別給我搗亂。」
「你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後,給我答覆。」
說完,趙野頭也不回,大步踏出了房門。
寧重跟在身後,經過張世謙身邊時,還特意挺了挺胸膛,讓身上的甲葉發出「嘩啦」的聲響。
張世謙站在原地,看著趙野遠去的背影。
臉色變幻不定。
良久。
他長長嘆了口氣,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肩膀垮了下來。
他揮了揮手,對著那些還愣在原地的官員說道:「都看什麼?」
「幹活去!」
說完,他也轉身離開了轉運司正堂,往知府衙門的方向走去。
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