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君臣對奏
第132章 君臣對奏
熙寧三年,正月初八七日之期,眨眼便過。
這七日,汴京城內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
開封府衙內,積壓的案卷如山,趙野白日裡斷案判獄,處理流民安置,還得盯著城內的治安防火,忙得腳不沾地。
到了夜裡,那盞書房的燈火便要亮到天明。
一份厚達三萬字的《強宋策》,在第七日的深夜,通過皇城司那條除了皇帝與張茂則外無人知曉的秘密渠道,悄無聲息地送到了趙頊的御案上。
福寧殿內,地龍燒得滾熱。
趙頊屏退了所有宮女內侍,甚至連張茂則都被趕到了殿外候著。
偌大的宮殿裡,只剩下趙頊一人,還有那案頭跳動的燭火。
他顫抖著手,拆開那密封的火漆,取出那一疊厚厚的宣紙。
紙張上,墨香未散,字跡剛勁有力,透著股子力透紙背的銳氣。
這一看,便是一整夜。
殿內的紅燭換了三茬,窗外的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
趙頸卻像是個入了魔的痴人,時而眉頭緊鎖,時而拍案叫絕,時而起身在殿內急速踱步,嘴裡念念有詞,時而又伏案疾書,在那策論的空白處寫下密密麻麻的批註。
這三萬字,打破了趙頊以往對治國的認知,又像是一塊塊磚石,在他眼前重新壘砌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宏偉高樓。
收權之術,不再是帝王心術的陰暗平衡,而是為了集中力量辦大事的雷霆手段。
軍改之法,不再是單純的增減兵員,而是從根子上重塑軍魂。
還有那些聞所未聞的詞彙:工業化、基建、科技樹————
初看時,趙頊只覺得荒誕不經,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什麼叫「要想富,先修路」?
什麼叫「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可耐著性子細讀下去,結合大宋如今的現狀,他又只覺得後背發涼,繼而渾身燥熱。
合情合理!
簡直太合情合理了!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窗欞,灑在金磚地面上時,趙頊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最後一頁紙。
他雙眼通紅,布滿了血絲,眼底卻亮得嚇人,像是有兩團火在燒。
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之中,毫無困意。
御案上那份原本嶄新的札子,僅僅一夜,邊角已被翻得起了毛邊,紙張也因手汗的浸潤而變得有些發軟。
「吱呀」」
殿門被輕輕推開。
張茂則端著銅盆和洗漱用具,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本以為官家熬了一夜,此刻定是疲憊不堪,正準備勸官家歇息片刻。
可一抬頭,卻對上了趙頊那雙亮得有些駭人的眼睛。
趙頊抬起頭,看著窗外初升的朝陽,那輪紅日正破開雲層,將萬丈金光灑向人間。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茂則。」
張茂則連忙放下銅盆,躬身應道:「奴婢在。」
「傳旨。」
趙頊的手掌在那份《強宋策》上重重一按。
「宣趙野進宮。」
「即刻!」
半個時辰後。
趙野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腳步虛浮地跨進了福寧殿的門檻。
「臣趙野————」
趙野剛要行禮,就被趙頊揮手打斷。
「行了行了,別整那些虛禮了。」
趙頊從御案後繞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趙野那副隨時都要猝死的模樣。
趙頊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款意。
——
這可是他的肱股之臣,是為了大宋才把自己熬成這副樣子的。
「茂則!」
趙頊轉頭喝道,「快,抬張椅子過來!鋪上軟墊!」
「再給趙卿上一盞參茶,提提神!」
待趙野在那張舒服得讓人想睡覺的太師椅上坐下,手裡捧著熱氣騰騰的參茶,這才感覺魂魄歸了位。
趙頊屏退了左右,甚至連張茂則都趕了出去,親自關上了殿門。
他搬了個錦墩,直接坐在趙野對面,手裡拿著那份《強宋策》,一臉興奮地看著趙野,就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寶。
「伯虎啊!」
趙頊的聲音都在發顫,「你這策論,朕看了一夜,真是————真是————」
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驚世駭俗!」
趙頊翻開策論,指著其中一段,急切地問道:「你這裡說的,朕首要之務是收回兵權,這朕明白。但這培養士兵信仰」,還有這「榮譽感」,當真可行?」
趙野喝了一口參茶,感受著那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胃裡,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他放下茶盞,看著趙頊那患得患失的眼神,肯定地點了點頭。
「官家,肯定靠譜。」
趙野心中暗道,這可是經過後世無數現代國家實踐過的真理,是經過血與火檢驗的。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官家,您看如今禁軍的待遇,其實不算差,甚至比大多百姓都要高。
「可為何對外作戰屢戰屢敗?一觸即潰?」
趙野伸出一根手指。
「除了指揮系統僵硬,文官瞎指揮這種制度性弊端之外。」
「剩下的,無非就是武將貪污,喝兵血。朝廷發下來的錢,經過層層盤剝,真正能足額發到士兵手上的,有個五成就算上官有良心了。」
「士兵們拿著賣命的錢,卻連家都養不起,還得受長官的欺壓,受百姓的白眼。」
「這個時候跟他們談信仰,那就是放屁。」
趙野身子前傾,目光灼灼。
「但只要解決這些問題。」
「第一,清理貪污,嚴懲喝兵血的將領,確保每一文錢都能實打實地發到士兵手裡。」
「第二,將國家與百姓捆綁。要告訴他們,他們當兵打仗,不是為了官家您一人,而是為了守衛他們身後的父母妻兒,是為了保衛他們腳下的土地。」
「第三,給他們榮耀。」
趙野指了指自己的臉。
「廢除黥面之刑!士兵是保家衛國的勇士,不是罪犯!」
「建立兵祠,不供名將,只供為國流血犧牲的士兵。」
「有錢拿,有尊嚴,有奔頭。」
趙野兩手一攤。
「官家,您說,這樣的兵,到了戰場上,會不會拼命?」
趙頊聽得連連點頭,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有錢有榮譽,自然會拼命!」
趙野繼續說道:「而且,這也是目前最穩妥、阻力最小的方法。」
「清理貪污,整頓軍紀,朝中那些文官沒理由反對,他們巴不得武將倒霉。」
「將錢足額發給士兵,他們也沒得反對,畢竟那是朝廷的恩典。」
「培養士兵榮譽感跟信仰,他們更沒得反對,總不能說讓士兵當逃兵吧?」
「無非就是那些靠著喝兵血過日子的勛貴武將要有意見罷了。」
趙野冷笑一聲。
「但如今大宋的勛貴,早就被養成了沒牙的老虎,一群只知道遛鳥鬥雞的廢物。」
「官家只需借文官集團之手,壓制一下,殺幾隻雞給猴看,便可推行下去。」
趙頊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地站了起來,在殿內來回渡步。
「妙!妙啊!」
「借力打力,既整頓了軍隊,又不用直接跟文官集團硬碰硬!」
他停下腳步,看著趙野,眉頭微皺。
「不過,這榮譽感的建立,非一日之功。且一旦廢除黥面,會不會導致逃兵增多?」
趙野點了點頭。
「這就是唯一的難題。」
「觀念的轉變需要時間,制度的磨合也需要過程。」
「所以,臣在策論里寫了,我們可以挑選一個試點。」
「進行小規模的軍隊改革,從招募、訓練、思想教導、軍餉發放,全部按照新法來。
「」
「一旦這支新軍練成,拉出去打兩仗,有了戰果,那便是最好的鐵證。」
「到時候再推廣全軍,誰還敢廢話?」
趙頊越聽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一支戰無不勝的大宋鐵軍在自己手中誕生。
他又拿起策論,翻到後面幾頁。
「還有這裡,你說的科技板塊」,投入專項資金研究格物」,還要建立什麼工業區」。」
「水泥?高爐煉鋼?火藥改良?」
趙頊看著這些陌生的名詞,雖然趙野在旁邊做了批註,但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伯虎,你這些————都是從哪學的?」
趙頊圍著趙野繞了一圈,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你年紀輕輕,又是讀書人,怎麼懂這些工匠之事?」
趙野早就想好了說辭,面不改色,淡定地說道:「官家,多讀書,讀好書。」
「臣看的書比較雜,除了聖賢書,農書、醫書、哪怕是道家的煉丹書、墨家的機關術,臣也看。」
「這世間萬物,皆有其理,所謂格物致知,便是如此。」
「知道的多一點,也正常。」
趙頊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感慨道:「看來朕以前是讀死書了。」
「朕以後也得多看一些雜書,免得坐井觀天。」
趙野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說道:「官家確實得多看一些,免得以後被下面的人矇騙,把好東西當成奇技淫巧給禁了。」
趙頊聞言哈哈大笑,指著趙野:「這滿朝文武,也就你趙伯虎敢跟朕如此說話了。」
趙野沒有回話,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之所以敢,那是因為有底氣。
不然他也不敢這樣瞎搞,去賭一個皇帝是否開明納諫,那無疑是一份非常愚蠢的事情。
笑過之後,趙頊重新坐回錦墩上,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將策論合上,放在膝蓋上,目光直視趙野。
「伯虎,內政之事,朕信你,也願意按你說的去試。」
「但那遼國的事————」
趙頊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你有什麼想法麼?」
「朕不想忍,也不願忍。」
趙野沉吟了一會,手指輕輕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
「官家,我之前在朝堂上說主動出擊,並也不完全是因為一時激憤。」
「官家可曾想過,如今可是冬天。
趙野指了指窗外。
「冬天對於遼國這樣的遊牧民族來說,是最虛弱的時候。」
「牛羊掉膘,馬匹無力,且草原上白災頻發,他們的後勤補給極其困難。」
「而我大宋,城池堅固,糧草充足。」
「這時出擊,若是戰術得當,勝率非常大。」
趙頊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但朝廷諸公的擔憂也確實有道理。」
「動刀兵,苦的是百姓,耗的是國庫。」
「且我軍久疏戰陣,若是不能一擊必勝,陷入膠著,那新政怕是真要廢了。」
趙野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所以,臣思來想後,想到一條計策。」
「或可讓遼國暫時無暇與我大宋對峙,甚至能讓他們自己亂上一陣子。
「既不用大動干戈,又能解了眼下的危局,給我們的改革爭取時間。」
趙頊聞言,身子猛地前傾,急聲道:「快說!」
趙野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壓低了聲音:「這計策,就是需要官家您配合我演一齣戲了。
「9
「演戲?」
趙頊一愣。
「演什麼戲?」
趙野湊近了一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演一出————「連環計。」
這一日,福寧殿的門一直緊閉著。
兩人從早上聊到了晚上,時不時傳出趙頊的大笑聲,以及拍案叫絕的聲響。
直到月上中天,趙野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了福寧殿。
雖然身體累到了極點,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亢奮。
他抬頭看了看那輪清冷的明月,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