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趙頊氣到笑
第129章 趙頊氣到笑
趙野推開書房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
他徑直走到書案前,挽起袖口,伸手捏住墨錠。
手腕轉動,墨錠在硯台中畫著圈,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濃墨在硯台中暈開。
趙野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宗澤那雙清澈的眼睛,還有那句「何時為大英雄」。
胸中一股氣上下翻湧,不吐不快。
他提起那支狼毫筆,筆尖飽蘸濃墨。
筆鋒落下,墨跡在宣紙上蜿蜒。
屋內燭火跳動,蠟油順著燭台滑落,凝結成紅色的淚珠。
時間流逝。
更漏滴答。
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轉為漆黑,又被屋內的燭光映得發黃。
舒音端著熱茶來到門口,手剛抬起,還沒叩門。
「別進來。」
屋內傳出趙野的聲音。
舒音的手僵在半空,咬了咬嘴唇,轉身離去。
過了一陣,她又來,手裡端著點心。
「回去。」
聲音更冷了些。
舒音站在門口,看著那映在窗紙上的剪影,那影子伏案疾書,一刻未停。
她嘆了口氣,再次退下。
直到戌時初刻。
趙野將手中的筆往筆架上一扔。
「啪嗒。」
墨汁濺了一點在桌面上。
他看著面前那一疊厚厚的紙稿,上面的墨跡還未乾透,在燭光下泛著光。
趙野鼓起腮幫子,對著紙張吹氣。
待墨跡干透,他將這十幾張紙整齊疊好,塞進一個牛皮信封,用火漆封了口O
他拿起信封,推門而出。
寒風灌入衣領,讓他打了個激靈,腦子清醒了不少。
「凌峰!」
趙野喊了一聲。
一道黑影從迴廊頂上翻身躍下,落地無聲。
凌峰走到趙野面前,抱刀而立。
趙野將手中的信封遞過去。
「送進宮,呈給官家。」
凌峰接過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他狐疑地看了趙野一眼,又看了看那厚度。
「這是————」
「別問,送去便是。」
趙野擺擺手,轉身往回走。
凌峰抿了抿嘴,將信封揣進懷裡,腳尖點地,身形拔高,消失在夜色中。
趙野剛轉身,就看到舒音站在迴廊拐角處,手裡還提著一盞燈籠。
燈火搖曳,映照著她那張有些擔憂的臉。
舒音見趙野出來,快步迎了上來。
「郎君。」
趙野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收拾東西,離府吧。」
舒音身子一顫,手裡的燈籠晃動了一下,光影在牆上亂舞。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縮。
「郎君————這是何意?」
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郎君為何不要我?」
舒音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拉趙野的袖子,卻又不敢。
「莫不是因為昨晚之事?」
「奴家並非有意————」
趙野看著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額頭上垂下三條黑線。
他伸手撓了撓頭。
「想什麼呢?」
趙野上前,拉起袖子,在她臉上胡亂擦了兩把。
「別哭了,哭就不好看了。」
「不是趕你走。」
趙野指了指皇宮的方向。
「剛才我讓凌峰送了一封信給官家。」
「那信里的內容————」
趙野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那封信傳上去,我怕是凶多吉少。」
「你要的富貴,怕是沒了。」
「搞不好還要被抄家流放。」
「你現在走,還能把自己摘乾淨,另尋個好去處。」
趙野盯著舒音的眼睛,想看她的反應。
舒音若是只圖富貴,現在走是最好的選擇。
舒音聞言,哭聲止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看著趙野。
眼中的驚慌散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子貼上趙野的胸膛,雙手環住他的腰。
「郎君。」
聲音雖輕,卻透著股子韌勁。
「奴家雖圖利,但也知義。」
「你我雖未行周公之禮,但已有肌膚之親。」
「郎君莫非覺得奴家是那種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鳥兒?」
「還是覺得奴家人盡可夫?」
趙野身子一僵,感受到懷中女子的體溫。
「舒音,我沒這意思。」
「只是這次————」
舒音抬起一隻手,按在趙野的嘴唇上。
「郎君勿言。」
「奴家也愛下棋。」
「落子無悔。」
「既然選了郎君,那便是刀山火海,奴家也認了。」
趙野看著懷中的女子。
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女人,傻得有點可愛。
他反手抱住舒音,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行。」
「既然你不走,那便不走。」
「等過些時日,風頭過了,我便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你進門。」
「讓你做正妻。」
話音剛落。
「咚!」
一聲悶響。
舒音猛地抬起頭,腦門結結實實地撞在趙野的下巴上。
「哎喲!」
趙野痛呼一聲,鬆開手,捂著下巴,眼淚花子都撞出來了。
他倒吸著涼氣,指著舒音。
「你————」
舒音也顧不得額頭的疼痛,連忙上前查看。
「郎君!您沒事吧?」
「對不起對不起!」
「奴家不是故意的!」
趙野擺擺手,揉著下巴,苦笑道:「沒事沒事。」
「你這是練過鐵頭功?」
舒音眼眶裡又蓄滿了淚水,臉上卻帶著笑,那是喜極而泣的笑。
「郎君————您剛才說————正妻?」
「我太開心了————我————」
趙野看著她這又哭又笑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
「別哭了。」
「有什麼好哭的。」
「你連死都願意跟著我,我娶你當正妻不正常麼?」
「好了,別哭了,再哭就成水鬼了。」
舒音連連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趙野看著眼前這個水做的女人,搖了搖頭。
皇宮,福寧殿。
趙頊躺在軟榻上,手上纏著布。
看著屋頂的藻井,眼神有些放空。
「噠噠噠。」
——
腳步聲響起。
張茂則捧著那個厚厚的信封走了進來。
「官家。」
趙頊眼皮都沒抬一下。
「什麼事?」
張茂則走到榻前,躬身道:「凌峰送來的。」
「說是趙侍御回府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一個多時辰才寫好的。」
「說是要呈給官家御覽。」
趙頊聞言,冷哼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張茂則。
「他沒去開封府衙當值?」
「沒去。」
「記下。」
趙頊聲音裡帶著火氣。
「再罰他一年俸祿。」
「對了,他之前御前會議對朕不敬,也記下,再加十年。」
張茂則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罰跟沒罰有什麼區別?
反正趙野也沒領過俸祿。
他舉了舉手中的信封。
「那官家,這信————看不看?」
趙頊擺擺手,一臉的不耐煩。
「看個屁。」
「之前就他嗓門最大,結果被富弼他們幾句話就懟得啞口無言,跑得比兔子還快。」
「讓朕丟臉。」
「有什麼話他之前不能在朝堂上說?非得這時候寫信?」
「哼,不看。」
說完,他還特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頭。
張茂則無奈,只能將信封放在御案上。
「那奴婢先告退了。」
說完,張茂則退出了大殿。
殿內恢復了寂靜。
過了半晌。
被窩裡鑽出一個腦袋。
趙頊轉過頭,看著御案上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
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寫了一個多時辰?
寫什麼了這是?
他盯著那信封看了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沒忍住。
趙頊掀開被子,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
「嚯。」
「分量還不輕。」
他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紙稿。
十幾張紙,密密麻麻全是字。
趙頊坐回椅子上,借著燭光,開始閱讀。
開篇第一段:「今日集英殿外,遼使猖獗,臣以血肉之軀阻其不軌,非為搏直名,實見國格淪喪,痛徹心扉!然返家途中,見汴京百姓歡顏,稚子宗澤昂首問何時為大英雄」,臣羞愧難當。若緘默不言,愧對陛下,愧對蒼生!故甘效漢之汲黯,唐之魏徵,以尸諫君!」
趙頊看到這段話,眉毛瞬間豎了起來。
尸諫?
這小子又要玩死諫那一套?
他猛地將紙拍在桌上。
臉上有些糾結。
他有種預感,自己如果再看下去,血壓得飆升。
趙野的脾氣他是知道的。
敢這樣寫,那裡面少不了罵自己。
他看著這十幾張紙,心裡直打鼓。
難不成這全都是在罵他的?
他想直接把這信燒了,省得自己鬧心。
手都伸到燭火邊上了,又停住了。
他忍不住好奇。
趙野究竟寫了些什麼?
猶豫再三。
趙頊咬了咬牙。
「朕海納百川。」
「朕不氣。」
他重新拿起紙稿,繼續看了下去。
「一新黨之弊:飲鴆止渴,縱豺狼以牧羊。」
「王安石以變法」為名,實攬權之術也。為速成其事,不問德行,不察才能,市井之徒、貪利之輩皆列朝堂。若此風不止,他日必生禍亂!昔商鞅變法而秦強,然用酷吏、棄禮法,終致人亡政息。今新法苛急,民怨暗涌,若再縱容宵小,恐非富國,實釀大患!」
趙頊眼皮跳了跳。
罵王安石?
他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
「二舊黨之腐:守冢枯骨,護私利而忘社稷。」
「富弼、文彥博、司馬光等,口稱祖宗法度」,實護士大夫錦衣玉食!遼人地圖已抵鼻尖,猶言深溝高壘」以靜制動」,此非老成謀國,實乃畏死賣國!昔年澶淵之盟,歲幣買得百年苟安,竟買出滿朝軟骨!枉讀聖賢書,卻將華夷之辨」拋諸腦後,可還記得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趙頊看到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接著往下翻。
「三國策之謬:自廢武功,以文繩武。」
「太祖杯酒釋兵權,本為懲五代之亂。然百載矯枉過正,竟成文臣執弓馬,書生典禁軍」之怪狀!今邊關將士,動輒受監軍掣肘;戰場良機,常敗於樞院紙談。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一此謠非民愚,實乃國策之辱!豈不聞漢設西域都護,唐任節度使,皆予武將以機變之權?今以文御武,如繩套猛虎頸,待遼騎破關之日,縱有蘇秦之舌,可能退敵於談笑間?」
趙頊的手開始顫抖。
這是在質疑祖宗家法!
這是在質疑大宋的立國之本!
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他也敢罵?
趙頊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青筋暴起。
但他沒有停下,反而看得更快了。
「四:帝王之失:優柔制衡,養癰疽以為泰岳。」
「陛下欲以新舊制衡,然黨爭豈是弈棋?新黨舊黨皆攀附皇權而噬民脂,正如毒蛇雙頭,雖相爭而共噬其軀!唐文宗去河北賊易,去朝中黨爭難」之嘆,言猶在耳。今陛下若再持兩端,恐黨爭之禍更烈於晚唐—朝堂爭如市井罵,邊關血作硯中墨」!歲歲年年制衡術,終成絞殺社稷之索!」
「臣觀今大宋,如巨舟行於暗礁:新黨舊黨各鑿一舷,文抑武策狂瀾倒卷,而陛下猶執楫左右調停!若不斷然更張,臣敢斷言」
「十年內,黨爭糜爛朝綱;二十載,民變烽火四起;三十秋,胡馬踏碎汴梁!」
「其時太廟傾覆,陛下縱下罪己詔,何面見太祖於地下?」
「啪!」
趙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放肆!」
「大膽!」
「黨爭糜爛朝綱————」
「民變烽火四起————」
「胡馬踏碎汴梁————」
趙頊只覺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
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
突然。
「呵呵。
趙頊笑了一聲。
「呵呵呵————」
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
趙頊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果然。
人在特別生氣的時候,是會被氣笑的。
這趙野。
真是瘋了。
他竟然直接公然將王安石跟富弼司馬光他們分為新舊兩黨,直接喊了出來。
這可是朝堂上的禁忌。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沒人敢挑破。
他不僅挑破了,還把兩邊都罵了個狗血淋頭。
懷疑太祖國策,還罵自己玩平衡遲早把國家平衡沒。
這一樁樁一件件。
是真的想要找死了。
趙頊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
他現在都有點懷疑趙野寫這個時候是不是得了癔症。
是不是喝多了?
還是真不想活了?
趙頊坐在地上,手裡捏著那幾張紙。
沉吟良久。
「茂則!」
趙頊喊了一聲。
門外候著的張茂則連忙推門而入。
「官家。」
「準備一下,朕要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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