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這個門,我想讓誰進就誰進
半個時辰後。
「咚——咚——咚——」
景陽鐘的鐘聲,沉悶而悠長,穿透了層層宮闕,在空曠的御道上迴蕩。
這是百官入朝的信號。
原本散落在廣場四周、三五成群低聲交談的官員們,迅速收斂了神色,整理著身上的袍服,按照品階高低,排成了兩列長隊。
紫袍在前,緋袍居中,綠袍殿後。
趙野站在垂拱殿的正門外。
背著手,身子微微倚靠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旁。
身上那件緋紅色的官袍,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刺眼。
官員們經過趙野身邊時,大多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甚至屏住呼吸,生怕引起這位「煞星」的注意。
畢竟,趙野動不動上彈章的本事他們是知道的。
趙野也沒找茬,只是眼睛放空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麼似得。
不對啊,自己是殿中侍御史啊。
今天這道門,他想讓誰進就讓誰進啊。
等會別讓蘇軾跟章惇進去不就行了麼?
想到這,他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雖然感覺有些對不起兩人,但為了自己的貶官大計,也只能委屈兩位好友了。
而在這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
呂惠卿。
因為被連降三級,現在品階剛好卡在了正六品上。
此時的呂惠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穿著一身略顯寬鬆的綠袍,混在一群低階官員中間,顯得鶴立雞群,卻又格格不入。
這種落差,讓他極其不爽,腮幫子上的肌肉緊緊繃著。
隊伍緩緩前行。
終於,呂惠卿走到了大殿門口。
兩人面對面。
距離不過三尺。
呂惠卿抬起頭,狠狠地剜了趙野一眼。
就在兩人擦身而過的一瞬間。
「哼。」
一聲冷哼,從呂惠卿的鼻腔里噴了出來。
趙野的眉毛猛地一跳。
他身形一晃,左腳往外一跨,直接橫在了呂惠卿面前。
「啪。」
一隻手伸了出來,擋住了去路。
隊伍瞬間停滯。
後面的官員收勢不及,差點撞在前面人的後背上,引起一陣低微的騷亂。
呂惠卿被迫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擋在面前的手臂,又看向趙野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趙伯虎,你做什麼?」
呂惠卿壓著嗓子,聲音里透著火氣。
趙野沒理他,而是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一名負責記錄的御史。
「記下來。」
那御史一愣,手裡提著筆,有些不知所措。
「記……記什麼?」
趙野指了指呂惠卿,聲音洪亮。
「呂檢詳,入殿之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亂了朝班規矩。」
「殿前失儀。」
「記!」
那御史手一抖,墨汁差點滴在冊子上。
他看了一眼滿臉怒容的呂惠卿,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趙野,最後還是咬著牙,在冊子上寫了起來。
呂惠卿氣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往前一步,胸口幾乎要撞上趙野的手臂。
「趙野!」
「我何時交頭接耳?何時竊竊私語了?」
「這裡就我一人,我跟鬼說話不成?」
趙野收回手,抱著胳膊,歪著頭看著他。
「噢?」
「沒說話?」
趙野掏了掏耳朵,彈了彈指甲蓋。
「那你剛才哼什麼?」
「那一聲『哼』,難道是放屁?」
周圍的官員聽到這話,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劇烈聳動。
呂惠卿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粗鄙!」
呂惠卿深吸一口氣,咬著後槽牙說道。
「天氣涼,嗓子干,嗓子裡有痰,哼一聲清清嗓子,不行麼?」
趙野點了點頭,一臉的恍然大悟。
「噢——」
「原來是嗓子干啊。」
「有道理。」
趙野摸了摸下巴,隨後臉色一板。
「但我不認。」
他轉頭對著那名御史,手指在冊子上點了點。
「記錄在案。」
「呂惠卿,殿前失儀,狡辯抵賴。」
「加一條,藐視監察御史。」
「你!!」
呂惠卿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指著趙野,手指頭都在哆嗦。
「趙伯虎,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你這是公報私仇!」
「你不怕我彈劾你麼?」
「彈劾我?」
趙野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往前湊了湊,然後說道。
「我不怕。」
趙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有本事就彈。」
「你要是不彈,你以後就別姓呂,跟我姓趙。」
「你……」
「好好好!」
呂惠卿怒極反笑,連說了三個好字。
「趙野,你給我等著!」
「今日早朝,我若不參你,我誓不為人!」
說完一甩袖子,抬腳就要往裡闖。
「慢著。」
趙野的聲音再次響起。
呂惠卿腳步一頓,回頭怒視。
「又怎麼了?」
趙野沒看他,只是對著旁邊的御史淡淡說道。
「殿前咆哮。」
「記錄在案。」
那御史此時已經麻木了,趙野說什麼,他就寫什麼,筆尖飛快地在紙上遊走。
呂惠卿看著那御史手中的筆,又看了看趙野那副「你繼續說,我繼續寫」的囂張模樣。
他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狠狠錘了一拳。
不能再說了。
再說下去,這還沒進殿,罪名就要寫滿一頁紙了。
呂惠卿死死地閉上嘴,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然後,快步走進了大殿。
趙野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切,要不是為了讓你彈劾我,今天你還想進這個門?」
他轉過身,重新站回門邊,目光再次投向排隊的官員。
隊伍繼續移動。
很快。
章惇和蘇軾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這兩人並肩而行,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剛才前面的騷動他們也看見了,雖然沒聽清具體說了什麼,但看呂惠卿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就知道肯定是在趙野手裡吃了虧。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蘇軾更是整理了一下衣冠,準備上前跟趙野打個招呼,順便交流一下待會怎麼在朝堂上配合。
然而。
當兩人走到門口,正準備抬腳跨過門檻的時候。
「站住。」
一隻手,再次伸了出來。
橫在了兩人面前。
蘇軾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章惇也是一愣,邁出去的腳懸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兩人抬起頭,看著趙野。
只見趙野面無表情,神情冷漠。
「伯虎,這是……」
蘇軾有些發懵,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兩位。」
「衣冠不整,今日不能入殿。」
「啥?」
蘇軾和章惇人都傻了。
兩人低頭看了看自己。
蘇軾今日穿的是嶄新的綠袍,幞頭戴得端端正正,腳下的官靴連個灰塵點子都沒有。
章惇更是出了名的注重儀表,腰間的玉帶扣得一絲不苟,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這也叫衣冠不整?
「伯虎,你這是?」
蘇軾皺著眉,滿臉的不解。
「我這衣冠哪裡不整了?」
趙野沒說話。
他只是嘆了口氣。
「回去吧。」
「今天這個殿,你們進不去。」
說完,趙野直起腰,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他沒有再看兩人,只是對著站在一旁維持秩序的幾名禁軍招了招手。
「這兩位,衣冠不整,不得入內。」
「請他們離開御道,莫要擋了後面人的路。」
說完,趙野一甩袖子,直接轉身,大步流星地往殿內走去。
留下蘇軾和章惇兩人,站在冷風中,大眼瞪小眼。
幾名身穿鐵甲的禁軍走了過來,雖然態度還算恭敬,但手中的長戟卻是實打實地攔住了去路。
「兩位,請吧。」
章惇是個暴脾氣。
他看著趙野離去的背影,只覺得一股無名火起。
昨夜為了幫這小子,兩人連覺都沒睡好。
結果倒好。
臨了臨了,這小子居然給他們來這一手?
把他們擋在門外?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把好心當成驢肝肺?
「趙伯虎!」
章惇猛地往前一步,張嘴就要喊。
而蘇軾眼疾手快,趕忙上前將他拉住。
「別喊!」
章惇轉過身,瞪著蘇軾。
「子瞻!你攔我作甚?」
蘇軾搖了搖頭。
「子厚,你還沒看明白嗎?」
蘇軾鬆開手,指了指大殿的方向。
「伯虎他……是在保我們。」
「保我們?」
章惇眉頭一皺,眼中的怒火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什麼意思?」
蘇軾嘆了口氣,裹緊了身上的袍子。
「呂惠卿雖然被降級,但他畢竟還是王相的左膀右臂。」
蘇軾看了一眼章惇。
「若是我們今日在朝堂上,公然站出來替趙野說話,替他辯駁。」
「特別是你,那就是公然與呂惠卿決裂。」
蘇軾頓了頓。
「伯虎是怕我們被牽連進去,怕我們被王相等人記恨,影響了仕途。」
「所以,他才會出此下策,把我們擋在門外。」
「只要我們不進那個殿,不摻和今日的爭鬥,我們就還是安全的。」
章惇聽完這番話,也熄了火。
他看著那扇朱紅的大門,沉默了許久。
隨後。
章惇冷笑一聲。
「呵。」
「他趙伯虎不懼,難道我章子厚就是貪生怕死之輩?」
「我們既然決定幫他,難道就沒想過這些後果麼?」
「仕途?」
章惇一揮袖子,臉上滿是傲氣。
「若為了仕途就要看著忠臣受難而袖手旁觀,這官,不當也罷!」
蘇軾看著好友這副模樣,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伯虎所為,人之常情。」
「若換了我,我也不願我好友因為我的事,毀了前程。」
蘇軾抬起頭,看著那巍峨的宮殿。
此時,朝陽已經升起。
金色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不過……」
蘇軾眯起眼睛。
「伯虎攔住了我們,難道還能攔住官家不成?」
「昨夜官家召見我們,可是親口說了,今日要我們配合。」
「如今我們被擋在門外,官家若是看不到我們,這戲還怎麼唱?」
「伯虎這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子厚且放心。」
蘇軾拍了拍章惇的肩膀,語氣篤定。
「等會官家看不到我們,自會派人出來尋我們入殿。」
章惇點了點頭。
「那我們就在這等著吧。」
兩人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盯著那扇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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