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新黨間隙已生

  未時三刻,汴京城頭頂那輪冬日慘白,卻晃得人眼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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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國寺旁的王安石府邸,書房。

  屋裡靜得嚇人,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一兩聲噼啪脆響。

  王安石坐在主位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那是他幾十年的習慣,哪怕再累,這根骨頭也沒彎過。

  他手邊那盞茶,也沒了熱氣,茶湯渾濁,映著他那張布滿憂愁的臉。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原本想要進宮找官家商議一些新法的事,卻被擋了回來。

  理由很客氣,也很生硬:官家正批閱奏章,王相公有事,具折以聞。

  自變法以來,他王安石要見官家,何時需過這道手續?

  哪次不是隨到隨見,甚至抵足夜談?

  如今,這扇門,關上了。

  讓他很是不安,不知官家是在敲打,還是朕心有變?

  呂惠卿坐在左下首,眼底全是紅血絲,眼眶烏青,像是熬了幾宿的鷹。

  曾布、韓絳、鄧綰幾人圍坐在一旁,手裡捧著茶碗,誰也沒喝,眼神在王安石和呂惠卿臉上來回掃著。

  「不能再這般下去了。」

  呂惠卿開了口,聲音有些低沉。

  「相公。」

  呂惠卿抬起頭看向王安石。

  「若非趙野那廝,我等何至於如此被動?昨日垂拱殿受辱,今日宮門緊閉,這難道還看不明白嗎?」

  他猛地一揮袖子,帶起一陣風。

  「河北乃新法根基,如今被他連根拔起!張文、李岩等人被抓,河北新政盡廢!此獠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必須設法,將他逐出汴京!貶去嶺南!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曾布和韓絳對視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都沒接話。

  誰都聽得出來,呂惠卿這是私憤。

  昨天被逼著寫道歉信,要在朝堂上當眾朗讀,這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一件非常恥辱的事情。

  而王安石還未回應。

  一旁的章惇先坐不住了,把手裡的茶碗重重頓在紫檀木的茶几上。

  章惇坐直了身子,目光看向呂惠卿。

  「呂公,此言差矣。」

  章惇聲音洪亮。

  「趙伯虎在河北所為,乃是公義,張文、李岩之輩,罪有應得!」


  「如今,罪證確鑿,依律查辦,何錯之有?」

  「焉能將這筆爛帳,盡數歸咎於趙野一人?」

  呂惠卿猛地轉頭,聲音里充滿著怒氣。

  「章子厚!」

  「你到底是哪頭的?」

  呂惠卿拍案而起,指著章惇的鼻子。

  「河北乃新法試行要地!經此一亂,諸事停滯!重新選派幹員、熟悉政務,需耗費多少時日?這其中的損失,誰來擔?」

  「趙野分明是借題發揮,意在阻撓新法!是要挖我們的根!」

  呂惠卿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亂飛。

  「更何況,如今已與他結下死仇!若留他在朝,日後必成肘腋之患!你不幫著想辦法,反倒替那廝說話?」

  「霍!」

  章惇也站了起來,身形比呂惠卿還要高出半個頭,氣勢上半點不讓。

  「呂公!」

  「莫非為了推行新法,便可縱容貪墨、默許蛀蟲?」

  章惇胸膛起伏,聲音越發激昂。

  「張文、李岩之流,彼等口口聲聲支持新法,究竟是為公器,還是為私囊?你我心知肚明!」

  「章某不信趙伯虎是專為對付我等而去查案!若他二人自身清廉,身正不怕影子斜,又何懼查證?」

  章惇雙手抱拳,對著王安石拱了拱手,又看向呂惠卿。

  「如今官家聖裁已定,此事當告一段落。吾等應思量如何選派清廉幹吏赴河北重整河山,而非在此糾纏於已定之案,更非將矛頭一味指向趙伯虎!」

  章惇盯著呂惠卿的眼睛,一字一頓。

  「呂公,爾此舉,過了!是為私怨,非為公義!」

  「你……!」

  呂惠卿被這番話堵得面色鐵青,一口氣沒上來,身子晃了晃。

  他指著章惇,指尖劇烈顫抖。

  「好……好你個章子厚……」

  「夠了!」

  一聲斷喝,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王安石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亂響。

  他面沉如水,目光掃過爭執的二人,最後落在章惇身上。

  「子厚,少說兩句。」

  章惇胸膛劇烈起伏,鼻孔里噴著粗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對著王安石拱手一禮,卻依舊挺直脊樑,站在那裡,像是一桿長槍一般。


  呂惠卿見王安石開了口,以為相公是站在自己這邊的,急忙又要開口。

  「相公,我們不能……」

  「篤篤篤。」

  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響起,打斷了呂惠卿的話。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管家趨步入內,低著頭,快步走到王安石身邊低語了幾句。

  王安石原本陰沉的臉,瞬間變了顏色。

  眉頭的川字紋鎖得更深了。

  他揮了揮手。

  「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躬身退下,帶上了房門。

  屋內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幾雙眼睛都盯著王安石。

  王安石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呂惠卿身上。

  「剛才傳來的消息。」

  王安石聲音有些發飄。

  「趙野現在清風樓,說了一番勉勵士子的話。」

  呂惠卿冷哼一聲。

  「譁眾取寵之輩,能說出什麼好話?」

  王安石沒理會他的嘲諷,把剛才趙野在清風樓說的話,重新複述了一遍。

  半晌後。

  呂惠卿哈哈大笑。

  「王相,天賜良機啊,趙野此言,大違聖人教誨!必遭清流唾棄!」

  「我們可以聯絡太學,聯絡國子監,讓那些大儒出面,彈劾他教壞士子,霍亂人心!」

  章惇難以置信地看著呂惠卿。

  「呂吉甫!你瘋了不成?」

  「如此下作之事,你也幹得出來?」

  「你才瘋了!」

  呂惠卿轉過身,紅著眼睛吼道。

  「此時不除,等他成了氣候,我們就得死無葬身之地!」

  「相公!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王安石坐在那裡,看著再次吵成一團的兩人,只覺得腦仁生疼。

  「都住口!」

  王安石再次拍案。

  但這一次,章惇沒有退讓。

  他看著王安石。

  「相公!若今日定要行此構陷之舉,章某定不相隨!」

  「章某入仕,為的是大宋的江山社稷,而不是來構陷忠臣的!」


  隨後眼睛死死盯著王安石,等待著一個答案。

  而王安石陷入了沉默,久久沒有回應。

  章惇見狀,眼中滿是失望。

  隨後對著王安石深深一揖。

  「告辭!」

  說罷,他便起身,大步流星,拉開房門。

  「砰!」

  房門被重重關上,震落了門框上的一層灰。

  章惇頭也不回地走了。

  書房內,一片死寂。

  呂惠卿臉上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胸口劇烈起伏。

  他轉過身,對著王安石拱手,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決絕。

  「相公,子厚婦人之仁,不足與謀。」

  「這件事,我去做!」

  說完,呂惠卿也不等王安石回話,轉身就往外走。

  鄧綰、韓絳、曾布等人沒有發表意見,只是嘆了口氣,隨後也起身告辭。

  「相公,我們也先告退了。」

  「去吧。」

  王安石揮了揮手。

  幾人魚貫而出。

  偌大的書房,瞬間空了下來。

  午後熾亮的陽光,慢慢挪了位置,鋪滿了半個書房。

  光線里,塵埃在飛舞。

  王安石獨自坐在太師椅上,身影被拉得老長。

  他望著窗外明晃晃的天光,臉上陰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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