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請君入甕

  大名府的城郭輪廓,在三里外的官道上只是一道模糊的青灰色剪影。

  趙野下了馬車,腳踩在乾燥的黃土地上,隊伍行進的速度也隨之慢了下來。

  凌峰牽著馬,跟在他身側:「趙侍御,你說那些貪官真會上當麼?」

  趙野的目光落在遠處,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不是會不會,是絕對會。」

  他踢開腳邊一塊石子,那石子滾了幾圈,停在枯草旁。

  「他們現在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道。」

  「只曉得他們的同黨被我砍了,然後我帶著人頭跟數千流民,敲鑼打鼓地往大名府來了。

  「你說,他們會做什麼?」

  凌峰皺著眉,思索了片刻。

  「消除證據?」

  趙野聞言,扭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開竅的木頭。

  「笨,缺少訊息,首要之事便是收集訊息。沒有訊息,他們如何決斷?」

  「他們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我趙野到底要幹什麼。」

  「所以,只要有人先動了,他們就一定會跟上來探個虛實。」

  凌峰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趙野忽然停下腳步,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遠處,黃土官道上捲起一陣煙塵。

  「人來了。」

  煙塵越來越近,隱約能看見人影綽綽。

  約莫一兩百人,正直奔這邊而來。

  為首那人,一身緋紅官袍,在馬上顛簸著,正是河北路轉運使,張世謙。

  趙野抬起手,示意隊伍停下。

  約莫半刻鐘後,馬蹄聲如雷。

  張世謙帶著兩百名手持朴刀、哨棒的發運兵,將趙野的隊伍最前頭圍了個水泄不通。

  張世謙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直接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到趙野面前。

  他臉上掛著笑,拱了拱手。

  「趙奉使,我來晚了。」

  趙野也拱手回禮,臉上的笑意更濃。

  「不晚,不晚。張漕司來得正是時候。」

  趙野伸手指了指四周這片空曠的原野,黃土裸露,野草枯黃。

  「這個位置不錯。」

  張世謙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半個時辰前,一名皇城司的親從官找到了他,亮明身份後,交給了他一封信。

  看完那封信,張世謙只覺得渾身冰涼。

  他來河北赴任不過三四個月,本以為這河北路雖有旱災,但吏治尚算清明。

  萬沒想到,自己治下已經爛到了根里。

  私鑄銅錢,殺人滅口,侵吞賑災糧,逼得百姓易子而食。

  樁樁件件,都是滔天大罪。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他來此三四個月,若說對這些事一點察覺都沒有,這話說出去,朝廷信嗎?官家信嗎?

  一個失察之罪,是無論如何也跑不掉的。

  所以,當那名親從官傳達了趙野的合作之意後,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

  這才有了眼前這場堵路的大戲。

  他必須配合趙野,將功補過,把這顆毒瘤挖出來。

  只有這樣,他才能保住自己的烏紗帽。

  就在這時,一名騎在馬上的親從官翻身下馬,來到趙野身旁低聲說道:「趙侍御,城池方向又有人來了,約莫百餘人。」

  趙野點了點頭,在意料之中。

  他轉頭看向張世謙,笑著問道:「張漕司,等會不會對著自己的下屬,下不了手吧?」

  張世謙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趙奉使說笑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將趙野團團圍住的發運兵,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無奈與憤懣。

  「我來這河北數月,他們早已將我架空。我名為轉運使,執掌一路財賦,實際上,還不如地方一知縣的權利來得大。」

  趙野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無非就是: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他們幹的那些事,都瞞著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趙野莞爾一笑。

  「既如此,那這些盤踞在河北路肌體上的蟲豸,就由我來幫你解決了。」

  趙野繼續說道:「張漕司,你這兩百發運兵能指揮的動吧?」

  張世謙拱手說道:「回奉使,放心,官我動不了,但這轉運司的發運兵,我還是能指揮的。」

  「那就好。」

  趙野看向凌峰說道:「凌指揮使,準備好,等會人到了,所有官員就地擒拿,那些差役若敢動,就地誅殺。」

  「喏。」

  張世謙在一旁聽的不由得心驚,這趙野果然如傳聞一般,是條瘋狗,完全不講規矩。


  不過他也沒說什麼,趙野現在是在給他將功補過呢。

  而且趙野還是官家派的奉使,雖然官職沒自己高,但有這層身份,見官大一級,自己聽令就好了。

  而張文帶領的官員跟差役,看到前面張世謙的人已經將隊伍圍的水泄不通後,非常興奮,對著身旁的官員說道:「張漕司已經跟趙野對上了。快點,跑起來。給張漕司助威去。」

  眾人皆是喏了一聲,隨後揮動馬鞭疾馳起來。

  後面的差役見狀也紛紛跑步加速跟上。

  然而等他們靠近之後,卻發現,被圍起來的中間空地上,張世謙正跟一名年輕綠袍官員站在一起,神情嚴肅。

  而那名綠袍官員則笑意盈盈的盯著他們。

  還沒等他們說話,那年輕人就開口道:「拿下。」

  而張世謙也輕飄飄說道:「奉上諭,捉拿張文一眾犯官。」

  話音落下,皇城司親從官跟兩百發運兵立馬開始轉身將他們包圍起來。

  張文勒住韁繩,馬蹄在原地踏了兩下,濺起一蓬黃土。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悶棍。

  「張世謙!」

  張文在馬上指著張世謙,手指哆嗦個不停。

  「你瘋了不成?我是大名府知府!我是安撫使!你敢拿我?」

  他轉頭看向四周。

  那些原本背對著他們的發運兵,此刻全都轉過身來。

  兩百雙眼睛盯著他們。

  朴刀的刀刃在日頭下泛著光。

  更要命的是那些皇城司的親從官。

  這幫人動作太快了。

  就在張世謙話音落下的瞬間,幾十名身披鐵甲的親從官就已經拔刀出鞘,直接切斷了張文等人的退路。

  趙野站在原地。

  歪著頭,看著馬上氣急敗壞的張文。

  「張知府,下來聊聊?」

  趙野抬腳往前走了一步。

  「還是說,你想讓本使請你下來?」

  張文看著趙野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言不發的張世謙。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是個局。

  是個把他們一鍋端的局!

  「中計了!走!快走!」

  張文猛地調轉馬頭,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


  「衝出去!回城調兵!」

  跟在他身後的鄒良瑞、祝君謙等人,此時也嚇破了膽,紛紛在那扯著韁繩,想要掉頭逃竄。

  後面的差役和捕快更是亂作一團,互相推搡,有人甚至連手裡的殺威棒都掉了。

  「動手,負隅頑抗者就地格殺。」

  趙野笑著下令。

  活像一尊閻王。

  「殺!」

  凌峰暴喝一聲,身形如電,直接沖了出去。

  他手中長刀划過一道弧線。

  「噗!」

  一名剛想拔刀反抗的捕頭,手還沒摸到刀柄,脖子上就多了一條紅線。

  血水噴涌而出,那捕頭捂著脖子,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這一刀,就像是發令槍。

  幾十名皇城司親從官瞬間撲入人群。

  他們是天子親軍,是皇城司里精挑細選出來的殺才。

  對付這些平日裡只知道欺壓百姓、嚇唬良善的衙役捕快,簡直就是砍瓜切菜。

  「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官道。

  斷肢橫飛。

  鮮血把乾燥的黃土地染成了暗紅色。

  那些衙役平日裡看著威風,真遇到了這等陣仗,一個個嚇得尿了褲子,丟下兵器跪地求饒。

  「別殺我!我投降!我投降!」

  剩下的衙役捕快,全都趴在地上,把頭埋在土裡,身子抖得像是在篩糠,連大氣都不敢出。

  而張文那邊。

  他剛調轉馬頭,還沒跑出兩步。

  前面的路就被發運兵給堵死了。

  這些發運兵雖是廂軍,裝備差,平日裡也沒怎麼操練。

  但此刻,他們人多。

  十幾根長矛加上幾十根哨棒,密密麻麻地架在那,形成了一道牆。

  張文的馬受了驚,嘶鳴一聲,前蹄揚起。

  「滾開!」

  張文揮舞著馬鞭,抽打著擋在前面的發運兵。

  一名發運兵臉上挨了一鞭子,皮開肉綻,但他沒退,反而激起了凶性,手中的朴刀猛地往馬腿上一砍。

  「希律律——」

  棗紅馬慘嘶一聲,前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張文整個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官帽也掉了,頭髮散亂,那身緋紅的官袍沾滿了塵土和馬糞。


  還沒等他爬起來。

  兩名發運兵就撲了上去,一左一右將他按在地上。

  「放開我!我是知府!我是朝廷命官!你們這是造反!」

  張文拼命掙扎,嘴裡還在叫囂。

  其他的官員,鄒良瑞、祝君謙、祁知秋等人,也都沒跑掉。

  有的被拽下馬,有的嚇得自己從馬上摔下來。

  此時全都被親從官拖到了趙野面前。

  跪成了一排。

  剛才還在知府衙門裡意氣風發,說著要來給張世謙「幫場子」的這幫大員。

  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更有甚者,身下已經濕了一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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