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看看誰在通天。
趙野猛地一拍桌子。
「啪!」
茶碗跳了一下。
「凌峰!」
「你把那婦人喊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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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問些事情。」
凌峰看著趙野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知道這位爺又上勁了。
他沒有多問,只是抱拳領命。
「是。」
凌峰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驛館的大門再次打開,冷風灌了進來,吹得油燈一陣亂晃。
沒過多久,幾名親從官就抬著那個婦人走了進來。
是的,抬進來的。
那婦人已經徹底沒了力氣,身子軟得像一灘泥。
凌峰懷裡抱著那個大頭細脖子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幾個親從官把婦人放到大堂的地上,地上鋪著青磚,透著涼氣。
「撲通。」
婦人懷裡掉出來半塊東西,滾到了趙野腳邊。
趙野低頭一看。
正是剛才給她的那兩塊餅。
還剩下一塊半塊,其中半塊餅上還留著幾個清晰的牙印。
趙野彎腰撿起那塊炊餅,只覺得沉甸甸的。
「為何不吃了?」
趙野蹲下身子,看著婦人。
婦人費力地睜開眼。
她看著趙野手裡的餅,咽了口唾沫,卻搖了搖頭。
「給……給孩子留著……」
聲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我吃了……也是浪費……」
「他……還能多活幾日……」
趙野的手猛地一抖。
他看著婦人那雙有些渙散的眼睛,心裡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這就是母親。
哪怕自己餓死,也要把最後一口吃的留給孩子。
趙野站起身,猛地轉頭,不想讓婦人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
「來人!」
「喊驛丞來!」
趙野衝著角落裡打盹的驛卒吼道。
那驛卒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跑去後堂。
片刻後,一個胖乎乎的驛丞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系扣子。
「趙侍御,您吩咐。」
趙野指著地上的婦人。
「去,弄點流食來。」
「米湯,或者稀粥,要熱的。」
「快去!」
驛丞看了一眼地上的乞丐婆,臉上露出一絲難色。
「這……趙侍御,咱們驛館也沒多少餘糧了……」
趙野眼珠子一瞪。
「讓你去就去!」
「少廢話!」
驛丞被嚇得一哆嗦,也不敢再推脫,轉身跑向廚房。
趙野站在原地,平復了好一會兒情緒。
他知道,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這婦人是從魏縣逃出來的,她嘴裡,肯定有大名府的真相。
趙野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蹲下身子。
「大嫂。」
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些。
「我有話要問你。」
「你好好回答即可。」
趙野指了指凌峰懷裡的孩子。
「只要你把我問的問題都回答好。」
「我趙野發誓,保你母子安全。」
婦人聞言,原本灰敗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迴光返照般的生機。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磕頭,卻根本動不了。
只能艱難地撐起上半身,頭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貴人……貴人請問……」
「我……我知無不言……」
「只要能救孩子……讓我死都行……」
趙野看著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
他伸手扶住婦人的肩膀,不讓她再磕頭。
「不急。」
「你先歇著。」
「等會兒粥來了,先吃點,恢復下力氣。」
「我再問你。」
趙野轉頭看向身後的親從官。
「去,拿些稻草被褥來。」
「鋪在身下。」
他指了指冰涼的青磚地。
「不然地上實在是太涼了。」
「是。」
親從官領命而去。
......
兩刻鐘後。
一碗熱騰騰的米湯端了上來。
凌峰把孩子遞給旁人,親自扶起婦人,一點點給她餵下去。
一碗米湯下肚,婦人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她喘了幾口粗氣,看著趙野,眼神里滿是感激。
趙野搬了張凳子,坐在她面前。
「大嫂,你是魏縣人?」
婦人點了點頭。
「是……魏縣李家村的。」
「那你告訴我。」
趙野盯著她的眼睛,問出了那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魏縣離大名府不過四十里。」
「大名府那邊,就沒人來賑災嗎?」
「哪怕是一碗粥,一口糧?」
婦人聽到「大名府」三個字。
眼中的感激瞬間變成了恐懼,還有濃濃的恨意。
「賑災?」
婦人慘笑一聲,聲音悽厲。
「哪來的賑災?」
「只有催命的!」
趙野眉頭一皺。
「催命?」
「什麼意思?」
婦人咬著牙說道。
「六月里,地里就幹了,莊稼都死了。」
「我們盼星星盼月亮,盼著官府開倉放糧。」
「結果……」
婦人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結果大名府沒派人來送糧,反倒派人來收稅了!」
「收稅?」
趙野霍然起身,椅子被帶倒在地。
「大災之年,朝廷早就免了河北路的賦稅!誰敢收稅?」
婦人搖了搖頭,一臉的絕望。
「他們說……那是給官家修園子的錢。」
「說是官家要過壽,要修什麼……什麼萬歲山。」
「每家每戶,按人頭算,交不出來,就抓人,就拆房!」
「我家當家的……就是為了護著那點口糧,被那些差役……活活打死的!」
「轟!」
趙野只覺得腦子裡炸開了一道驚雷。
修園子?
萬歲山?
放屁!
趙頊現在正為了國庫空虛愁得睡不著覺,哪有閒錢修園子?
還萬歲山?
這分明是有人打著皇帝的旗號,在橫徵暴斂!
趙野的手都在抖,氣得渾身發冷。
「好啊。」
「好一個大名府。」
「你們這是在造反!」
趙野在大堂里來回踱步,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片刻後。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癱在地上的婦人。
「大嫂。」
「你且聽好了。」
趙野從懷裡掏出那塊銀牌,往那婦人眼前一亮。
銀牌上的蟠龍在昏黃的燈火下泛著冷光。
「我叫趙野,乃當朝殿中侍御史,是官家派下來查案的奉使。」
「你剛才說有人橫徵暴斂,有人逼死人命。」
趙野蹲下身,視線與婦人齊平。
「你現在告訴我,這魏縣裡頭,是誰在興風作浪?那大名府里,又是誰在給他們撐腰作惡?」
婦人盯著那塊牌子。
身子猛地一哆嗦。
「御史?」
她愣了一會,隨後咬著牙說道。
「是魏縣知縣,張百里!」
「那張百里,平日裡魚肉鄉里,強搶民女,只要是他看上的地,就沒有拿不到手的。這次借著旱災,更是變著法子刮地皮!」
婦人喘著粗氣。
「我們不服,村長帶著我們去大名府告狀。」
「結果……」
婦人慘笑一聲。
「結果剛到大名府衙門口,就被那守門的衙役亂棍打了出來。」
「我們喊冤,那大名府的知府連堂都沒升,直接派人把保正抓了進去,說是……說是聚眾鬧事,意圖謀反!」
趙野眉頭擰成了疙瘩。
「謀反?」
「一群餓的站都站不起來的百姓,拿什麼謀反?」
婦人接著說道。
「後來我們想去找轉運使,那是管河北路的大官,我們尋思總該講理吧?」
「哪知道還沒見到轉運使的面,就被一群黑衣人攔在半道上,一頓死打。」
「他們說...」
「他們說,他們在朝廷里有人,那是通了天的關係。」
「我們這群泥腿子,死了也是白死,就是告到汴京,那也是被扔出來的命!」
「後來有人不信邪,偷偷跑出去想去汴京。」
「結果第二天,屍體就被扔回了村口。」
「腿被打斷了,舌頭也被割了……」
「那張百里派人來村里敲鑼喊話,誰再敢往外跑,全村連坐,一起打死!」
「要不是後面餓死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也懶得管我們。」
「我們或許還被困在李家村呢。」
「砰!」
趙野一拳砸在身邊的板凳上。
「好大的膽子!」
「通了天?」
「我倒要看看,這天到底是誰!」
趙野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這底下竟然藏著這麼大一張網?
連大名府知府都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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