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流民遍地

  驛站外掛著的風燈有些殘破,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裡打著擺子,把趙野和凌峰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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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匹打著響鼻,噴出幾團白氣,被親從官牽去馬廄餵料。

  連續馳騁了三個時辰,胯下的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哪怕是墊了厚實的軟墊,這滋味也不好受。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這驛站名為「白溝驛」,離汴京已有百里之遙,再往北走,便是出了京畿路,直入河北地界。

  趙野站在驛站門口,手裡抓著個水囊,仰頭灌了一口。

  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也把那一身的疲憊稍微衝散了些。

  他沒急著進屋休息,反而轉過身,目光投向驛站外的官道。

  趙野臉上的神情有些凝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三個時辰,離汴京越遠,越往東走,他就越覺得不對勁。

  太安靜了。

  也太擁擠了。

  這一路過來,官道兩旁的枯草堆里,樹林子裡,全是黑壓壓的人影。

  那些人也不說話,就那麼或是躺著,或是坐著,像是一堆堆被人遺棄的破布袋。

  借著驛站門口微弱的燈光,趙野能看清離得近的幾個人。

  衣衫襤褸都算是好的,大多是衣不蔽體,身上掛著幾條發黑的布片,露在外面的皮膚乾癟得貼在骨頭上。

  「凌指揮使。」

  趙野放下水囊,聲音有些發澀。

  凌峰正指揮著手下卸甲修整,聽到招呼,大步走了過來。

  「趙侍御,有何吩咐?」

  趙野指了指外面那些黑影。

  「為何這一路上流民如此之多?」

  凌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上的線條變得僵硬起來。

  這漢子嘆了口氣。

  「趙侍御有所不知。」

  「官家登基那年,瀛州、滄州、莫州就出現了地龍翻身的災禍,房子塌了無數,百姓死傷慘重。這兩年時間朝廷雖有賑濟,但這元氣還沒修養好。」

  凌峰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屋漏偏逢連夜雨。從今年初春開始到如今快十一月了,河北、陝西、京東西、淮南等路,那是滴雨未下。」

  「老天爺不開眼啊。」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地里幹得裂開了口子,能塞進去拳頭。莊稼早就枯死了,連草根都被挖乾淨了。」

  「從六月開始,就有河北百姓棄家舍業,拖家帶口地前往汴京,想去天子腳下求條活路。」

  趙野看著那些蜷縮在寒風中的身影,心裡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求活路?」

  「這些人……」

  凌峰苦笑一聲,指著驛站外邊那幾個一動不動的黑影。

  「不走,怕是得餓死。」

  「走了,也未必能活。」

  「汴京城門查得嚴,流民不許隨意入城,說是怕衝撞了貴人,也怕生了疫病。這些人進不去城,又回不去家,就只能在這官道上耗著。」

  趙野聞言,臉色巨變。

  「旱災?」

  他在朝堂上聽過匯報,說是有旱情,但他沒想到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朝廷沒調撥糧食麼?」

  「司農寺是幹什麼吃的?義倉呢?」

  趙野的聲音有些拔高,帶著幾分怒意。

  凌峰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無奈。

  「趙侍御,這事兒……還真不能全怪司農寺。」

  「官家早下令調撥糧食了,為了這事兒,政事堂吵了好幾回。」

  「但如今河北大旱,河道水位下降,許多運河都幹得見了底,根本走不了大船。」

  凌峰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南方的糧食運不進來,只能走陸路。」

  「陸路那是靠車拉,靠人背。這一路上人吃馬嚼,運一百石糧食,到了地頭能剩下三十石就不錯了。」

  「而京東京西也受災,自己都吃不飽,也無餘糧運來賑濟。」

  「現在就只能等著南方的糧食慢慢運來,或者是等老天爺開眼,下一場雨,把河道灌滿了。」

  趙野聞言心情沉重,只覺得手中的水囊重若千鈞。

  他沒再說話,只是邁開步子,走出了驛站的大門。

  深秋的夜風很硬,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如今已是十月底,再過些日子就要入冬了。

  趙野緊了緊身上的綠袍,走到路邊。

  那些流民,就躺在路邊的乾溝里,身上蓋著些稻草,有的乾脆就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

  有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那眼神空洞洞的,沒有光,也沒有焦距,就像是看著一截木頭,一塊石頭。

  趙野眼睛有些酸澀,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貴人……」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腳邊的草堆里傳了出來。

  趙野低頭看去。

  只見一名婦女,正艱難地從草堆里探出身子。

  她頭髮蓬亂得像個雞窩,臉上全是黑灰,看不清本來面目,只露出一雙大得嚇人的眼睛。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包裹,仔細一看,那是個孩子。

  孩子腦袋大得出奇,脖子卻細得像根筷子,閉著眼,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

  那婦女看到趙野身上的官袍,眼中突然爆發出一種求生的光芒。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沒力氣,只能半跪在地上,向著趙野伸出一隻枯瘦如雞爪的手。

  「貴人……」

  「賞口吃的吧……」

  聲音嘶啞。

  趙野心中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隨即又站定。

  他轉頭詢問跟在身後的凌峰。

  「有吃的麼?」

  凌峰聞言,伸手入懷,摸索了一陣,掏出兩塊干硬的炊餅。

  遞給趙野。

  趙野接過炊餅,手掌甚至能感覺到那上面的粗糙。

  他彎下腰,把炊餅遞給了那女人。

  「吃吧。」

  女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塊灰撲撲的麵餅,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

  她一把搶過炊餅,動作快得驚人。

  她沒往自己嘴裡塞,而是先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拼命地嚼。

  那炊餅太硬,她牙齒似乎也不太好,嚼得腮幫子鼓鼓的,臉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嚼碎了之後,她又把那團糊糊吐在手心裡。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湊到懷裡那個孩子的嘴邊,想要餵給他。

  那孩子嘴唇發紫,牙關緊閉,根本張不開嘴。

  女人急了,用手指去撬孩子的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流不出來。

  「吃啊……兒啊……吃一口……」

  趙野見狀,連忙蹲下身子,伸手阻止了她。

  「別餵了!」

  「這麼幹,孩子遭不住,得噎死!」


  女人被他一攔,嚇得渾身一抖,以為他要搶回去,死死護著那點嚼碎的麵糊。

  趙野轉頭跟凌峰說道。

  「去弄點水來!」

  「要熱的!」

  凌峰應了一聲,轉身跑進驛站。

  趙野轉過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些。

  「別怕。」

  「我是讓你泡成糊糊,這樣孩子才吃的了。」

  女人聽懂了,身子鬆懈下來,連連點頭,那顆枯瘦的腦袋點得像搗蒜一樣。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我是大名府魏縣人……」

  趙野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又是一酸。

  大名府魏縣,那是這次去查案必經的地方。

  「魏縣離這兒可不近。」

  趙野問道。

  「家裡人呢?就你一個?」

  這話問出,那女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嗚嗚嗚……」

  她張著嘴,發出一種壓抑的哭聲,乾癟的胸口劇烈起伏。

  但卻沒有一滴淚水流出。

  她早就哭幹了,身體裡也沒水分讓她流淚了。

  而懷中的孩子,好似也感應到了母親的悲傷,嘴唇動了動。

  「哇……哇……」

  哭聲細若遊絲,像是小貓叫,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凌峰端著一碗熱水快步走了出來,遞給趙野。

  趙野把水碗遞給女人。

  女人顫抖著手接過碗,把手心裡的麵糊放進水裡攪了攪,又把剩下的炊餅掰碎了泡進去。

  趁著泡餅的功夫,她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起來。

  「家裡人……都沒了……」

  「當家的在半道上餓死了……」

  「公婆走不動,怕拖累我們,自己在樹林子裡上吊了……」

  「大兒子……」

  說到這兒,女人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眼中的恐懼濃得化不開。

  「來的路上……也餓死了……」

  「現在就剩下我跟這小的了。」

  「我實在走不動了,也不敢走了……」

  她抬起頭,看著趙野,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驚恐。


  「怕走出大路……被人吃了去。」

  趙野聞言,瞳孔猛地收縮,背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吃了?」

  「你是說……?」

  女人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拼命給孩子餵那碗糊糊,身子抖得像篩糠。

  而此時,凌峰站在趙野身後,突然伸手按住了刀柄。

  「趙侍御。」

  凌峰的聲音很冷,帶著一股殺氣。

  「你看那邊。」

  趙野順著凌峰的視線望去。

  只見驛站外的黑暗中,不知何時,聚攏了一群人。

  那是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

  一群面黃肌瘦、形同惡鬼的饑民,正死死地盯著那女人,盯著她手中的那碗糊糊和懷中的炊餅。

  那種眼神,趙野這輩子都沒見過。

  那不是人在看人。

  那是狼在看肉。

  若不是趙野旁邊站著十幾名身穿鎧甲、手按長刀的皇城司親從官。

  這群人怕是早就衝過來,把那女人連同孩子,還有那塊餅,一起撕碎了。

  趙野只覺得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此時腦海中閃過在書上看到過的六個字。

  歲大飢,人相食。

  他以前看史書,這六個字不過是一行墨跡。

  如今,這六個字變成了眼前這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身子不由得顫抖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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