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給我找個頭牌來

  樊樓之所以叫樊樓,是因為這樓真的太高了。

  站在樓底下往上看,三層的主樓燈火通明,飛檐上掛著的紅燈籠連成了一片火海,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樓裡面傳出來的絲竹聲、歡笑聲、划拳聲,混雜著酒香和脂粉氣,像是一鍋煮沸了的迷魂湯,還沒進門,人就先醉了三分。

  趙野站在大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剛買的、艷俗得有些扎眼的綢緞袍子,又摸了摸懷裡那張五十貫的兌票。

  他「唰」的一聲甩開摺扇,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一腳跨進了這銷金窟的大門。

  大廳里寬敞得像個廣場,幾十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跑堂的夥計手裡托著盤子,像穿花蝴蝶一樣在人群里鑽來鑽去。

  一個眼尖的跑堂見有客到,立馬把手裡的抹布往肩上一搭,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喲,這位官人,看著面生,頭回來咱們樊樓吧?」

  那跑堂的上下打量了趙野一眼,見他衣著光鮮,雖然款式俗了點,但料子是實打實的好貨,當即腰彎得更低了些。

  「官人是一個人?還是約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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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尖還是住店?咱們這兒後院有上好的清淨客房,前樓有雅座包廂。」

  趙野沒搭理他。

  他把摺扇在胸前呼呼地扇了兩下,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對著那個跑堂的。

  那種暴發戶的勁頭,拿捏得死死的。

  他沒回答住店還是吃飯,而是突然停下腳步,扯著嗓子,問出了一句讓整個大廳都安靜下來的話。

  「哎,夥計。」

  「你們這兒,有沒有姑娘?」

  「什麼價位?」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原本喧鬧的大廳,像是被誰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正在划拳的停了手,正在喝酒的端著杯子僵在半空,正在在那兒低聲吟詩作對的文人雅士,一個個像被雷劈了一樣,張大嘴巴轉過頭來。

  幾十雙眼睛,唰的一下,全釘在了趙野身上。

  這是誰?

  哪來的土包子?

  樊樓是什麼地方?這是東京汴梁第一酒樓,是文人墨客揮毫潑墨、達官貴人宴請賓朋的高雅之地。

  雖說這裡確實跟各大青樓都有合作,但這事兒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誰來這兒找姑娘不是進了包廂,酒過三巡,才含蓄地讓跑堂的去請?


  哪有像這樣,一進大廳,當著幾百號人的面,張嘴就是「有沒有姑娘」、「什麼價位」的?

  這就好比在金鑾殿上問皇帝「你家茅房在哪」一樣,簡直是有辱斯文,粗俗到了極點。

  那跑堂的也被問懵了。

  他在樊樓幹了七八年,什麼樣的客人都見過,就是沒見過這種上來就問價的。

  這是把樊樓當成路邊的暗門窯子了?

  跑堂的臉上一紅,又是一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他畢竟訓練有素,很快就反應過來。

  他急忙上前一步,湊到趙野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別人聽見。

  「哎喲,我的爺,您小點聲。」

  「咱們樊樓可是正經酒樓,不……不直接做那個營生。」

  他一邊說,一邊眼神往四周瞟,看著那些食客鄙夷的目光,只覺得後背發涼。

  「若是官人有雅興,想聽曲兒或者……那個,咱們還是去樓上包廂談吧。」

  「那兒清淨,也沒人打擾。」

  這是在給趙野台階下,也是在維護樊樓的體面。

  可趙野今天是來幹嘛的?

  他是來潑髒水、毀名聲的。

  要是進了包廂,關起門來玩,誰知道他趙野是個生活糜爛、不知廉恥的官員?

  沒人知道,那這官還怎麼貶?

  所以,這面子,他堅決不能要。

  「包廂?談?」

  趙野非但沒有壓低聲音,反而嗓門更大了。

  他把手裡的摺扇「啪」的一聲合上,指著跑堂的鼻子。

  「談什麼談?我是來消費的,又不是來做賊的!」

  「去包廂幹什麼?怕見人啊?」

  說著,他伸手入懷,動作誇張地摸出那張五十貫的兌票。

  他用兩根手指夾著兌票,在跑堂的眼前晃了晃,那兌票被甩得「嘩嘩」作響。

  「看見沒?這是什麼?」

  「錢!」

  「這裡是五十貫!足值的交子!」

  周圍的人聽到「五十貫」這三個字,又是一陣吸氣聲。

  這年頭,尋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過十幾貫。五十貫,在樊樓也能擺上一桌頂級的席面了。

  趙野看著跑堂那瞪大的眼睛,冷笑一聲。


  「怎麼,怕爺給不起錢?」

  「爺告訴你,爺我不差錢!」

  「既然你們這兒有姑娘,那就別藏著掖著。」

  「去,給我找個最好的來!要那個……叫什麼來著?對,頭牌!」

  「把你們這兒最紅的那個頭牌給我叫來!」

  「爺今兒個就在這兒等著,哪兒也不去!」

  跑堂的看著那張晃動的兌票,又看了看趙野那副「老子就是大爺」的嘴臉,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無奈,憋屈,又帶著點對有錢人的敬畏。

  五十貫啊,光是賞錢估計就能落不少。

  可這也太……太那個了。

  「官人……這……」

  跑堂的還想再勸兩句。

  「這大廳里人多眼雜,您叫了頭牌來,坐在這兒……怕是不太方便吧?」

  趙野眼珠子一瞪。

  「有什麼不方便的?」

  「我是沒穿衣服,還是她沒穿衣服?」

  「大家都長著兩隻眼睛一張嘴,誰比誰高貴?」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衣冠楚楚的食客,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再給我上點好酒好菜,什麼貴上什麼!」

  「要是敢怠慢了爺,小心爺把你這店給砸了!」

  跑堂的徹底沒轍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人就是個混不吝的滾刀肉,而且是個有錢的滾刀肉。

  跟這種人講道理,那是對牛彈琴。

  再勸下去,指不定這人還能說出什麼更難聽的話來,到時候影響了其他客人的雅興,掌柜的怪罪下來,還是自己倒霉。

  既然他想丟人現眼,那就由著他去吧。

  反正只要給了錢,他愛坐哪坐哪。

  跑堂的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行,行,官人您說了算。」

  「您想坐大廳,那就坐大廳。」

  他側過身,指了指大廳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子。

  那裡靠近樓梯口,光線稍暗,旁邊還有個巨大的屏風擋著,算是大廳里最隱蔽、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了。

  「官人,您看那個位置如何?」

  「那邊清淨,離門口也近,上菜快。」


  趙野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那個角落?」

  他連連擺手,一臉的嫌棄。

  「不行不行!那是什麼破位置?」

  「那是耗子待的地方!」

  「爺花了五十貫,你就讓爺縮在牆角里喝西北風?」

  跑堂的都快哭了。

  大哥,你是來嫖妓的,不是來登基的。

  這種事兒,不都是越隱蔽越好嗎?

  你看周圍那些食客,哪一個不是找個屏風擋著,生怕別人看見自己跟哪個姑娘眉來眼去?

  你倒好,嫌位置太偏?

  「那……那官人您的意思是?」

  趙野把摺扇往手裡一拍,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大廳的正中央。

  那裡有一個高台,是平日裡歌女彈琴唱曲的地方。

  高台正下方,有一張巨大的圓桌,位置極佳,視野開闊,正好處於整個大廳的中心點。

  坐在那裡,不僅能看清台上的表演,更是能被大廳里所有的人360度無死角地圍觀。

  那就是個活靶子。

  「就那兒!」

  趙野伸手一指。

  「我看那中間台子底下的位置就挺好。」

  「寬敞,亮堂,還能聽曲兒。」

  「爺就坐那兒!」

  跑堂的人都傻了。

  他順著趙野的手指看去,只覺得眼前一黑。

  那個位置,一般都是用來給貴客擺壽宴或者大宴賓客用的。

  一個人,坐那麼大一張桌子?

  還在最中間?

  還要叫個頭牌姑娘在那兒陪著?

  這畫面,光是想想,就覺得離譜到了姥姥家。

  「官人……那兒太顯眼了……」

  「要不咱們換個……」

  「不換!」

  趙野把眼一瞪,聲音拔高了八度。

  「顯眼怎麼了?顯眼才好呢!」

  「爺長得這麼俊,還怕人看?」

  「就那兒了!別廢話!趕緊帶路!」

  他說著,也不管跑堂的答不答應,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那張大圓桌走了過去。


  一路上,他昂首挺胸,摺扇搖得飛起,路過幾張桌子時,還故意用那種「你們都是窮鬼」的眼神,掃視著坐著的人。

  所過之處,食客們紛紛側目,低聲議論。

  「這人誰啊?這麼狂?」

  「不知道啊,看那打扮,像個暴發戶。」

  「聽口音像是本地人,怎麼行事如此乖張?」

  「嘖嘖,在大廳里叫頭牌,還非要坐中間,這人腦子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噓,小點聲,能拿出五十貫面不改色的人,怕也是有些來頭的。」

  趙野聽著這些議論聲,心裡美滋滋的。

  對,就是這樣。

  議論吧,鄙視吧,震驚吧。

  最好明天就把這事兒傳遍整個汴京城。

  傳到御史台,傳到政事堂,傳到官家的耳朵里。

  讓大家都知道,新晉的殿中侍御史趙野,是個在樊樓大廳公然宿娼的無恥之徒。

  他走到那張大圓桌前,一屁股坐下。

  椅子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他把那張五十貫的兌票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跳。

  「夥計!人呢?」

  「還愣著幹什麼?上茶!上酒!叫姑娘!」

  跑堂的見木已成舟,也沒辦法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趕緊小跑著過來,先拿起茶壺給趙野倒了一杯茶。

  「官人您稍坐,酒菜馬上就來。」

  「至於姑娘……小的這就去給您問問。」

  「不過咱們這兒的頭牌『蘇蘇』姑娘,那可是心氣兒極高的,一般不見生客,小的只能去幫您傳個話,至於姑娘肯不肯來……」

  趙野挑了挑眉,直接把證明自己身份的魚袋從懷中掏出了出來砸在桌上。

  「你就說朝請郎、守殿中侍御史,館閣校勘,趙野,趙伯虎要她來陪。」

  「不來?你讓她試試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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