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信封(3k)
「下午什麼安排?」
「……繼續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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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羽說:「千機真人今天早上和我說,我們小隊的表現很好,今天送過信以後,明天就可以開始接一些其他的工作。」
「比如?」槐序看向她。
「去城外送信,護送人員,解決糾紛,幫一些地方鎮壓災禍,斬妖除魔……」
遲羽說了些她以前做過的工作,又說:「剛開始應該不會太複雜,最多就是去城外送送信,又或者幫忙解決一些小問題。」
「這也是入世修行的一部分。」
「所謂信使,工作並非只局限於送信,傳達消息只是我們的其中一項使命,我們還有接受委託,在俗世之中解決厄難的工作。」
「我們是傳達者,亦是受到信任背負使命之人。」
這也是前輩教過她的話。
記得當時,她們是在為一個村落找尋旱災的根源,斬殺一頭從地脈里出現的邪魔,幹掉幕後黑手,完成任務以後,前輩站在乾裂的田壟之間,說了這些話。
現在她把原話說給後輩。
「有理,說的有理哇。」呂景撫掌大笑:「俺媽也說過,修行就是為了入世,渡盡蒼生方能渡己。」
「對。」貝爾跟著一起笑。
楚慧慧附和的說了兩句。
槐序輕輕點頭,他側過臉凝視著來往的行人,沒有注意到遲羽的目光始終都在看著他。
「出發吧,槐序!」安樂跳到他面前,略一歪頭,很有活力的鮮紅長發便披散而下,淡金色眼眸滿含笑意的看著他,紅潤的嘴唇呵出蘋果的甜香味。
今天他們的送信地址還是西坊。
每個人有二十封信。
他們按照慣例,先來到送信區域,然後再各自分散著去送自己的信。
今天警署附近很熱鬧,各坊都有人跑過來,整條長街全是人,影影綽綽的可以望見街巷的另一頭也是擠滿人影。
眾人翹首以盼,不知在期盼什麼。
呂景個子高,仗著一膀子力氣跳起來望了一眼,看的咋舌:「這啥情況啊?警署門口有幾個小孩,這些人都是過來看小孩的?」
「好,好像是,走失的孩子。」楚慧慧說。
安樂並不說話,而是悄悄湊到槐序身邊,笑嘻嘻的對他一陣擠眉弄眼,試圖用奇怪的表情讓他理解想要表達的意思。
這可都是他們兩個人的功勞!
兩個人一起嘎嘎亂殺!
三兩下就解決一群人販,把孩子們救出來。
槐序裝作不認識這個傢伙,不搭理她。
「槐序?」安樂湊得更近一些,卻發現槐序的目光正看著別處。
她順著視線看過去。
一個枯瘦的男人正牽著孩子的手,慢慢的走著,神情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難過,有的只是一種釋然,仿佛墜在心上的鐵釘終於被拔掉,傷口閉合。
周圍的人或是艷羨,或是沉默的望著這對父子。
有的人突然捂住臉,止不住嗚咽。
那個孩子她有點印象。
他是昨晚那個窩點裡關著的其中一個孩子。
再看槐序,他神情平靜,紅瞳凝視著牽手遠行父子,並沒有明顯表情,卻自然的透著一種憂鬱,宛如雨中泛起漣漪的湖泊,當中那一株孤獨的蘆葦。
「團圓啊。」
安樂收斂不正經的笑容,溫和的微笑:「真是讓人感動的好結局。」
「槐序,你真是個大好人誒。」
槐序望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他轉過身穿越人群,背著小小的斜挎包,纖瘦黑色背影獨自向前,去送自己的信件。
「路上小心點!」安樂在身後揮手,溫柔地注視著他背影。
遲羽還沒來得及說話,槐序的身影就已經消失無蹤。
她轉過頭望著那對父子,又看看槐序消失的方向,有些不能理解現狀。
昨晚她們在一起行動。
槐序要殺的人,和這對父子有什麼關係?
看安樂的反應,難道槐序在找到她之前,還做過別的事嗎?
一夜時間,可以做多少件事呢?
她想起槐序昨晚的表現,忽然又覺得——這樣漫長的黑夜,好像做多少事,都不顯得奇怪。
其他幾人也向遲羽告別,各自去送信。
遲羽在原地站了一會,轉頭也去忙自己的工作,同時想著,下班以後要不要去看望莫挽心。
那孩子也是昨晚才被解救出來。
經歷這樣的事,總感覺得去看看她,免得她再出什麼狀況。
畢竟是朋友的妹妹。
朋友已經過世,她總得擔起責任,照顧一下年幼的孩子。
哪怕總是做錯,總是不能理解人的心,上門只會被那孩子討厭,也好過什麼都不做。
·
「阿寶,阿寶,快快,睡覺,不怕不怕,媽媽,在你,身邊吶……」
女人坐在石凳上,臂彎里抱著假娃娃,輕柔的晃動著,哄它入睡,她照舊還是穿著一件藍格子衫,梳著端莊的髮髻,臉被擦得很乾淨。
她神情安詳,眼白的血絲比之前更多了,皺紋與疲憊已快要把她吞沒。
抱著一個假孩子,她卻以為抱著未來的幸福。
槐序站在她面前,含著新買的糖果,紅瞳平靜的凝視著女人的模樣,隨手往石桌上丟了一個厚實的無名信封。
之前挖出老鬼的積蓄後,他和安樂說,要把這筆錢用來資助別人。
他不是個喜歡違背承諾的人。
所以他取出足夠普通家庭正常生活半年的錢,還有一點醫藥費,丟給這家人。
這應該算是在從良了吧。
有在履行和她的約定。
「媽!媽!媽媽!」
門外的人還沒到,帶著哭腔的稚嫩嗓音就先一步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踏過小徑的落葉。
一個小豆丁邁著小短腿,像個瘦巴巴小蘿蔔頭一樣跑過來,揮舞著短短的小手,撲進媽媽的懷裡,什麼也沒說,埋頭只顧著哭。
父親隨後跟過來,虛弱的靠著門,並不笑,只是釋然又平靜的凝望著這一幕。
鄰居跟著走過來,喃喃自語:「真找回來啦,真找回來啦?上蒼開眼了?還是那什麼顯靈了?」
「應當是那位信使幫的忙。」
父親平靜的說:「阿寶說,救他的是兩個人,一個是紅頭髮的女孩,一個是黑色頭髮,紅色眼睛——應當就是之前來的信使。」
「這是人的助力,不是神幫了我們。」
「那如何謝他?」鄰居一拍手:「這是大恩啊,絕不可忘,否則與異族無異。」
「不謝他。」
男人平靜的說:「這種大恩怎麼謝呢?說再多都只是空話,送禮也沒有合適的禮物,人家也看不上我們這點東西。」
「我只有一條爛命,如果他何時需要,我就過去獻了。」
「……阿寶?」
一聲呼喚把兩人的交談打斷,原先坐在椅子上抱著假娃娃的女人竟有了動作。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腿邊抱著自己大哭的孩子,又看看懷裡的假娃娃,輕柔把後者放在桌上,又把孩子抱在懷裡,也跟著嗚咽的哭起來。
「阿寶!阿寶!阿寶!!!」
「我的兒啊!!!」
男人急匆匆的走過來,瞧見妻子的模樣,身子晃了晃,如釋重負的跌坐在地上。
真是奇蹟。
他仰望著澄澈的碧空,淚水似乎早已乾涸。
「這桌上怎麼有個信封?」鄰居瞧見桌面。
他們拆開信封,卻發現裡面全是錢。
很多的錢。
一個家庭的父親哆嗦著,嘴唇顫動,眼睛盯著信封里的錢,又看看剛找回來的孩子。
他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只落了幾滴眼淚。
他心裡知道家裡的情況。
自個已經幾乎幹不了活,家裡沒有收入來源,全靠親戚接濟。
就算把孩子找回來,也沒錢去養。
可是那位好心的信使,不僅幫他們把孩子找回來,還留下一筆錢,給整個家庭注入希望。
讓他們能活下去。
「……真是個好人啊。」鄰居也說。
兩個男人沉默著對視。
女人抱著孩子痛哭,在一片淒冷的氛圍里,生活的枯枝煥發出嬌弱的嫩芽。
這時候,槐序早已從院裡翻到院外,站在牆根聽了一會交談聲,毫不留戀的向前邁步,走過落滿枯葉的黃泥小路。
梨樹的枝頭有著細嫩的花苞。
少年的身影越走越遠,那一抹纖瘦的黑色逐漸消失在小路盡頭。
這一次,無人與他相撞。
·
警署廣場的人群尚未散去,仍有不少人試圖求助。
有些攤販找准機會,直接就地做起生意。
槐序第一個送完信,回來悄悄看了幾眼,沒瞧見遲羽幾人的身影,反而看見路邊有個攤子在賣棉花糖。
花花綠綠的棉花糖,好幾種口味,還能混合著做,光看著就香甜誘人又可口。
攤主是個上年紀的老人,花白的頭髮梳成一絲不苟的背頭,笑容和藹可親,黑色長衫顏色均勻,沒有任何污漬,整個攤子都乾淨的一塵不染,很讓人有好感。
攤位前面有幾個孩子,家長在旁邊看著,老人舉著一個剛做好的棉花糖逗弄他們。
槐序又看了一圈,沒瞧見某個紅髮煩人精,憂鬱又黏人的笨鳥也不在這裡,呂景和貝爾拿的信很多,不會送那麼快,楚慧慧一向是最後過來的那個人。
附近有不少人在看他,不過那些都只是不熟悉的路人,單純被容貌吸引。
不需要過多在意。
他又往附近看了看,確信安樂幾人都不會過來,他有充足的獨處時間。
少年自信的邁步走向售賣棉花糖攤位,盯上一個剛做好的白色棉花糖,還未走到地方,攤主和周圍的人就注意到他,一些原本站在前路上的人主動讓開路。
盯著棉花糖走到攤前。
兩根纖細白皙的食指同時伸出,兩個冷淡的嗓音同時響起:
「我要這個。」
「我要這個。」
黑髮紅瞳的少年移開目光,視線越過棉花糖看向攤位另一側,恰好對上一雙與他的神情頗為相似,顏色卻全然不同的淡青色眼眸。
黑色長髮的冷淡美人正驚訝的與他對視。
「我不要了。」
「我不要了。」
兩個人異口同聲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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