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白蓮神女、蠱
第282章 白蓮神女、蠱
山野之中，自有情趣。
葉星瑤口發嬌笑，好似林中精靈，追逐著一隻慌不擇路的野兔。
「別玩了。」
葉舒靈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趕緊抓過來，我可不想繼續添柴。」
「急什麼……」葉星瑤撇嘴，素手輕輕一探，把野兔抓在掌中：
「這裡又不是十萬大山，沒有那麼多凶禽異獸，安全的很。」
說著。
素手輕輕一旋，掐斷野兔脖頸。
出身十萬大山的她們，狩獵已是本能，也不會因為獵物可愛就心生憐憫。
十萬大山，
那是一處遠離中原，充斥著蠻荒的化外之地，崇尚弱肉強食。
危機四伏、勾心鬥角是主旋律。
就算是道基修士，外出也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可能身死道消。
兩女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習慣了對外界充滿戒備，來到雍州之後，適應了這種『安全』的環境，天性也得到一定釋放。
「唰！」
熟練的架起兔肉，葉星瑤蹲在一旁，雙手托腮望著崖邊的那道身影，忽然輕聲道：
「姐姐……」
「父親這次真的沒有騙我們，確實找了位才華出眾之人來當我們的如意郎君。」
葉舒靈正手拿木棍往篝火添柴，聞言手上的動作不由微微一滯。
火光落在清冷麵容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鍾師兄……」
她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才華確實與相貌不符。」
「何止不符。」葉星瑤轉過身，眼眸亮晶晶的：
「劍法超絕，音律通玄，陣法也懂，連詩文都是那般灑脫……」
「諸葛伯伯真是慧眼識人。」
「而且大男人要那麼好看有什麼用？才華才是立世的根本。」
葉舒靈放下木材，直起身子，望向崖邊。
月光下的鐘鬼如磐石般沉穩，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度，竟讓她一時失神。
「可是，」她忽然低聲道：
「一開始……我們都不喜歡他。」
這話說得輕，卻讓兩人之間的氣氛變的微妙起來。
葉星瑤眨了眨眼，忽然笑道：
「姐姐既然一開始不喜歡，那……就讓給妹妹可好？」
「你……」葉舒靈面頰微紅，瞪了她一眼：
「胡說什麼。」
「哪裡胡說了。」葉星瑤湊近了些，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父親只說『可擇一女為道侶』，又沒指定是誰，姐姐既然看不上，妹妹卻覺得鍾師兄很好呢。」
葉舒靈抿了抿唇，半晌才悶聲道：「父母之約，長幼有序，若真要選……」
「也該是當姐姐的先選。」
「哪有這樣的道理。」葉星瑤不依：
「感情之事，豈能按長幼排序？況且……」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況且姐姐一開始那般嫌棄鍾師兄相貌，現在見人家才華橫溢就改了主意，這豈不是……」
「以貌取人？」
「我何時改主意了？」這話戳中了葉舒靈心事，她面色更紅，偏過頭去：
「只是……只是覺得鍾師兄確實不凡罷了。」
「那就是改主意了。」葉星瑤笑吟吟道：
「不過姐姐放心，妹妹不會與你爭的，只是……」
她忽然收起笑意，正色道：
「若真要從我們之中選一個，我們何不問問鍾師兄自己的意思？」
葉舒靈一怔。
「父親雖與諸葛伯伯有著約定，但道侶終究是兩個人的事。」葉星瑤輕聲道：
「若鍾師兄心中無我們，強求又有何益？若他……」
她抿了抿嘴，面泛沉思。
這段時日，兩人跟著鍾鬼玩的很開心，但兩女皆心思敏銳之輩，自能察覺相較於跟她們相處，鍾鬼更多的心思放在修行上。
有志道途！
好男兒本就如此，但卻讓兩女一時間摸不清鍾鬼真正的想法。
到底心慕姐姐，還是妹妹？
「罷了！」葉舒靈沉默良久，最終輕嘆一聲：
「此事……日後再議吧。」
話雖如此，兩姐妹心中卻都已明白。
對於這個原本被她們嫌棄的「未婚夫」，她們的態度已經悄然轉變。
崖邊。
鍾鬼盤膝而坐，閉目凝神，運轉玄陰訣。
夜色中，他周身有淡淡黑氣流轉，與月光交織成奇異光暈。
秦伯如往常般立於三丈外，佝僂的身影幾乎融入陰影。
「噗！」
伴隨著一聲微弱聲響，鍾鬼身體輕輕一顫，緩緩睜開雙眼。
又開一處竅穴！
地陰洞閉關之時，他故意放緩修行進度，破竅丹大都積攢下來。
而今。
則儘可能的服藥修煉，一連破開數處竅穴，修為一日千里。
幽冥法體登峰造極後，他的肉身堪比先天道體，竅穴天然通透。
修為足夠，竅穴自開，根本無需像其他人一般耗費水磨功夫。
「一百二十五處了……」
鍾鬼內視己身，心中暗忖。
照此速度，最多再有三四年，便能順利達到鍊氣圓滿之境。
屆時，加上修復好的龍雀環，當有很大的機會從秦伯手中逃脫。
三四年？
回頭看了眼不遠處那道佝僂身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秦伯似有所感，抬頭看來，面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微微躬身。
『只是陪葉家兩女遊玩的話，不可能拖延這麼久，三四個月已是極限。』
『話說……』
『如果火龍道人諸葛明璋真的想奪舍的話，為何還讓鍾某與葉家兩女培養感情，甚至要定下婚約。』
『難不成……』
『想要娶葉家兩女的是他？』
『若真是如此的話，此人可真是一個老不修，連朋友的女兒都能下得去手。』
鍾鬼念頭轉動，體內真氣運轉不休，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實力能增一分，他日動手的時候機會就多上一分。
「鍾師兄。」
葉星瑤起身招手：
「來嘗嘗我們姐妹的手藝，對了……」
她脆聲道：
「我們接下來去石明縣如何？我聽說石明縣有仙緣，肯定很熱鬧。」
「石明縣？」鍾鬼起身，輕輕搖頭：
「那裡並無仙緣，只有一位鍊氣圓滿的天屍宗修士，不過……」
「去看看也無妨。」
石明縣『仙緣』一事傳的很廣，甚至引來了不少真正的修行者。
直至，
華陰城出面，把石明縣翻了個底朝天，連那位天屍宗修士的洞府都給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這場鬧劇才告結束。
不過……
凡人之中，依舊有『仙緣』傳聞流傳，導致有不少人前往。
*
*
*
七日後。
石明縣縣城。
城牆高聳，街道縱橫，商鋪林立，人流如織。
與十萬大山的險峻荒涼相比，此處確實稱得上「人間繁華」。
「好多人……」
葉星瑤美眸閃爍，四處巡視街景、路人，美眸中滿是新奇：
「我從來沒有一次性見到過這麼多人，還……還都是凡人。」
葉舒靈也微微動容。
兩女自幼在深山修行。
她們所見多是奇峰險壑、飛瀑流泉，何曾見過這般煙火氣息濃厚的人間城池。
鍾鬼面露淡笑，負手相伴。
走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兩旁叫賣聲不絕於耳。
賣糖人的老漢手法嫻熟，轉眼間就捏出一隻栩栩如生的彩鳳。
酒樓里飄出誘人香氣，店小二熱情招呼；綢緞莊前，幾位婦人正在挑選布料，笑語盈盈。
「中原之地，果然不同。」葉星瑤輕聲感嘆：
「十萬大山雖美，卻太過寂寥，而且處處兇險，步步殺機。」
「不錯，即使偶有凡人莊寨，也多是茹毛飲血之輩。」葉舒靈點頭：
「父親常說，修行不止在山中，也在人間，今日方知此言不虛。」
鍾鬼聞言，心中微動。
葉家姐妹的父親葉琅，似乎並非尋常散修，當是來過中原。
「兩位。」
他伸手一引：
「我們先到酒樓坐坐，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凡人的美味佳肴。」
「肯定喜歡。」葉星瑤歡欣雀躍：
「姐姐最愛美食，不過山里東西少，就連煮個飯都不容易。」
「快來！」
三人登上二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兩女滿臉好奇，口中嘰嘰喳喳不斷。
這時。
街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只見一個浩大的隊伍正緩緩走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一塊塊色彩各異的棉錦縫製而成的旗幟。
其上繡有一面巨大的蓮花，蓮花之上盤坐一尊雙首四臂的神像，雙首一慈和、一猙獰，四臂各持法器，劍、令、寶塔、圓盤。
旗旁是一座雙層高台，高台由十八壯漢托舉，每走一步就吶喊一聲，好似某種發令的『號子』。
台上。
端坐一道身影，身披一層薄紗，內里身段若隱若現，面容俊美異常，一時讓人難辨雌雄。
此人手持一朵白玉蓮花，正輕聲宣講。
「白蓮降世，淨土顯化。眾生皆苦，唯入我教，可得永生……」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魔力，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傾聽。
周圍百姓一個個面露痴迷，有人甚至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神女！」
「我願獻出所有家產，供奉白蓮神尊！」
「……」
人群中聲響不斷，有人神情痴狂，跪在地上跟著高台移動，渾然不顧已經血肉模糊的膝蓋。
「白蓮教！」
鍾鬼眉頭微皺，看向兩女：
「不要去聽她的聲音，此乃白蓮教的秘法，可以迷惑神志。」
「嗯！」
兩女心中一凜，急忙摒棄外界的聲音。
「我聽說過白蓮教。」葉星瑤低語：
「大名鼎鼎的邪教……」
「嗯？」
話音未落，她的面色陡然一變，目露駭然，一股劍意錚然躍現。
道基！
恐怖的神念威壓如有實質，好似一座大山，壓在三人身上。
那高台上的女子，竟是位道基修士！
「噠……」
秦伯緩緩朝前踏出一步，朝著高台上的白蓮神女遙遙拱手：
「道友，有禮了。」
隨著他的聲音響起，一股鬼氣悄然涌動，籠罩在三人身上的威壓也被隔開。
「唔……」相隔百丈，白蓮神女好似就在近前，一雙美眸審視幾人，抿嘴淡笑：
「原來是鬼王宗的道友，妾身失禮了。」
鍾鬼眯眼，視線卻未看向白蓮神女，而是落在她身旁兩人身上。
白蓮神女左右，各有一人。
一位是容貌清秀、美眸隱有流光的少女，一位是身材肥碩的女尼。
此時。
那女尼正以一種冰冷刺骨的眼神看來。
「鍾鬼！」
女尼抿嘴，聲音冷冽：
「貧尼無心，無色是你殺的吧？」
「無心？」鍾鬼眼神微動：
「想不到，歡喜禪宗竟也加入了白蓮教，是鍾某所殺又如何？」
「彭！」
無心踏步上前，渾身肥肉亂顫，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機湧現。
場中氣氛陡然一變。
白蓮教涌動的教眾齊齊側目，青天白日竟是陡然陰雲密布。
「你想給無色報仇？」
面對此情此景，鍾鬼竟是絲毫無懼，甚至面露笑意慢聲開口：
「就憑你？」
「秦伯！」
他朝一旁的秦伯招了招手：
「能不能殺了她？」
秦伯皺眉，視線隔空落在無心身上，也讓無心渾身肥肉一顫。
把事情鬧大？
鍾鬼求之不得！
一旦動起手來，有道基出手，他就有機會擺脫秦伯的糾纏。
「無生天尊。」
白蓮神女雙手合十，朝著秦伯輕輕一禮：
「道友，代妾身與傅山主問好。」
「我們走！」
「嗚……」
樂器奏響。
一眾白蓮教教眾口中大喝。
「無生天尊！往生極樂……」
高台緩緩行過長街，帶著一眾陷入瘋狂的信眾，消失不見。
至於雙方之間短暫的隔空交鋒，並未被普通人所知曉。
「呼……」
葉星瑤長吐一口濁氣，輕拍胸口：
「看來中原也不是那麼安全，隨便一個小地方都有道基修士。」
「這是例外。」鍾鬼搖頭：
「道基修士何等罕見，唔……」
「石明縣是五蘊教的地盤，白蓮教在此傳教，看來五蘊教、白蓮教已經聯手。」
「天下亂局已現啊！」
如果只是天南會、金刀盟這等散修小打小鬧的話，待到大幹皇室穩定，鎮壓下去不難。
但現在，
白蓮教也就罷了，一到亂世就冒出來。
五蘊教可是當世頂尖大宗，也參與其中，說明大幹局勢已經徹底糜爛。
真正可以左右天下局勢的勢力，也已開始出手，布局天下。
就不知……
鬼王宗是何打算？
沉思間，
酒樓小二已經送來酒菜，味道如何暫且不論，色、香卻已俱全。
「好漂亮。」
葉舒靈兩眼放光，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放入口中微微一抿，面色突然一變：
「呸！」
「呸呸！」
「怎麼了？」葉星瑤一臉愕然：
「有這麼難吃嗎？」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截青菜，還未來得及放進口中，就被姐姐一巴掌打落。
「不要吃！」
葉舒靈面色凝重：
「菜里有毒！」
毒？
鍾鬼面色微動，雙目幽光閃爍，堪比道基修士的神念籠罩桌上菜餚。
下一刻。
他的面色也是一變。
酒菜、茶水之中，一粒粒肉眼難辨的白色蟲卵正自緩緩蠕動。
毒？
不是毒，
而是蠱！
「蠱蟲！」葉星瑤壓低聲音驚呼：
「是誰要害我們？」
「要害我們，這種手段可沒什麼作用。」姐姐葉舒靈翻了翻白眼：
「不是菜里被人有意做了手腳，應該是城中的水被人下了蠱。」
鍾鬼緩緩點頭。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細雨如絲，落在青石街道上，泛起淡淡霧氣。
鍾鬼凝神看去，只見那雨水中，竟有無數肉眼難辨的細小蠱蟲隨雨飄落。
蠱毒……
早已在不知不覺之中，遍布整個石明縣。
掃眼過去。
周遭的食客、忙碌的小廝、街上的行人，他們的五臟六腑、骨骼肌肉、腦髓之中，早已遍布肉眼難辨的蠱蟲，就等著某一刻被人喚醒。
「好冷！」
葉星瑤蜷縮了一下身體，面露懼意：
「中原……」
「好像更為可怕！」
…………
藥房，
瀰漫著苦澀的藥香。
已經在石明縣居住五十年的孫老診完今日第三十七位病人，突然發出一聲輕嘆。
「爺爺。」
手拿撥浪鼓的女童脆聲開口：
「您怎麼了？」
「沒什麼。」孫老揉了揉女童頭髮，淡然輕笑，面上皺紋舒展：
「在這裡生活那麼久，走的時候難免有些不舍。」
「算了！」
他輕嘆一聲：
「收拾收拾，問一下隔壁的二牛他們，今天晚上就出城吧。」
「一定要今天晚上嗎？」女童歪著脖子：
「二牛叔他們本來都沒有打算出城，爺爺為何要他們現在走？」
「再不走，怕是就沒機會了。」孫老輕笑：
「他們不走，我們都要走，跟我們一起走，還能方便一些。」
「是！」女童笑道：
「有二牛叔照顧，爺爺也就不用那麼辛苦。」
「哈哈……」孫老笑著點頭：
「沒錯！」
「爺爺就是需要二牛叔他們一家人照顧，所以才會讓他們跟著出城。」
「嘖嘖……」女童用手扒了扒眼皮：
「爺爺好不羞，竟然讓鄰居照顧自己，也就是二牛叔是好人，不然肯定不願意跟您一起走。」
「說的沒錯。」孫老點頭：
「正是因為他是好人，所以……才能無病無災這麼多年啊！」
「走了。」
他拿起包裹，對藥房裡各種藥材棄之不問，踱步朝外行去。
就在這時。
細雨如簾落下。
「噠……」
孫老的腳步微頓，面上露出複雜神色。
「爺爺。」女童靠近，滿臉疑惑：
「怎麼了？」
「我就說該早幾日走，二牛他們卻一直拖遝。」孫老輕輕搖頭：
「人各有命……」
「罷了！」
他拿起門後的油紙傘，輕輕展開，遮住兩人的身影，行入雨中。
「走吧！」
「爺爺。」女童側首看向隔壁，面露不解：
「不叫上二牛叔他們一家人嗎？」
「不用了。」孫老搖頭：
「他們本就不願意跟我們一起走，不然早在幾天前就已經走了。」
「至於現在……」
「想走也已晚了。」
聲音微弱，人影漸行漸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