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感覺被人針對了
我感覺被人針對了
沈湖根又好氣又好笑,「得趕緊給上影廠回電,沒準人家還等著好消息呢!」
沈湖根指著電報,語氣裡帶著點莫名的促狹,「就這麼說:上影廠同志,來電收悉,感謝貴廠對司齊同志作品之厚愛。然《心迷宮》一作,電影改編權已由燕京電影製片廠取得,相關合作業已展開。司齊同志本人,亦已於日前動身前往燕京,與北影廠接洽改編事宜。特此奉告,望諒。」
徐培咧了咧嘴:「主編,這————上影廠那邊看了,不得噎著?」
「噎著?」沈湖根端起茶杯,吹開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噎著也是他們自己動作慢。好東西不等人,這道理都不懂?還拍電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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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當天就發回了上海。
上影廠廠長辦公室,徐桑褚捏著《西湖》編輯部回電,反反覆覆看了三遍,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最後定格成一種極度憋屈的表情。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心跳。
秘書小心翼翼地看著廠長,大氣不敢出。
徐桑褚把電報輕輕放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他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好好,好得很,這次北影廠又來截胡了,欺人太甚————」
《情書》的餘波還沒散盡呢,《心迷宮》又來了?
而且,又被截胡了?
同一塊石頭,絆倒了兩次?
不,嚴格來說,《情書》是被西影廠截的,這次是北影廠。
可在他徐桑褚看來,性質一樣!
都是他上影廠看中的、煮得半熟的鴨子,撲棱著翅膀飛到了別人碗裡!
有一有二,還能有三?
再一再二,還能再三?
他上影廠,堂堂中國電影的「老大哥」、「東方好萊塢」,什麼時候這麼憋屈過?
看中的本子,接二連三被人搶先?
這感覺,就好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看準了獵物,正不緊不慢地調整準星,結果旁邊「砰砰」兩聲,兩個年輕後生不講武德,搶先開了槍,還都打中了!
留下他端著槍,在風中凌亂。
「針對————」徐桑褚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杯,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皺眉,「我怎麼感覺————我們上影廠被人針對了?一定有人在冥冥之中針對我廠!!!」
秘書在旁邊低著頭,假裝研究自己的鞋尖,心裡卻嘀咕:廠長,這好像————不完全是人家針對您,是咱們自己,回回都起個大早,趕了個晚集啊。
火車哐當了一夜,抵達燕京時,天剛蒙蒙亮。
司齊提著簡單的行李,先到北影廠招待所安頓下。
他放下東西,看看表,才上午九點多。
不如趁現在有空,先去北大拜訪季羨霖先生。
在北大那熟悉的樓里敲門,今兒個季羨霖的助手不在,季羨霖開門,見是司齊,他臉上露出笑意,「喲,小司?稀客稀客,快進來。」
司齊進門,先把手裡提著的一個印著外文字母的紙袋放在門邊小几上,有點不好意思:「季先生,上次來的匆忙,也沒顧上。這次來燕京,給您帶了點小東西,一點心意。」
季羨霖的目光在那紙袋上停留了零點幾秒,臉上掠過幾乎難以察覺的訝異,笑容都變得真切了些,連連擺手:「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見外了,見外了。」
話是這麼說,語氣里的那點高興勁卻掩不住。
他心想:這小子,去了趟威尼斯,開了洋葷,倒也知道點人情世故了。
以前,可都是兩手空空,季老雖不計較,心裡到底覺得這小子有點「愣」。
司齊哪裡知道季老這番心理活動。
這次,他帶的是一盒包裝精緻的義大利巧克力,換算過來,足足50塊人民幣呢,太過貴重了。
與季老簡樸的作風嚴重不符,說不定季老面上高興,心裡忍不住獨自苦悶呢。
兩人坐下,聊了會兒威尼斯見聞,季羨霖問起他這次來京的緣由。
「是為了《心迷宮》改編電影的事,北影廠拿了版權,我來配合改改本子,可能得待上一陣子」司齊解釋。
「哦?要待一陣?」季羨霖沉吟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那正好,最近有個文化活動挺熱鬧,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去聽聽,長長見識。」
「什麼活動?」
「是個講習班,名頭挺大,文化與未來,請了不少名家,梁漱溟、馮友蘭、張岱年、湯一介、龐朴————還有海外回來的杜維明、陳鼓應他們,輪流講課,主要是圍繞中國傳統文化,探討些大問題。就在咱們北大的禮堂,你要是對這方面感興趣,可以去旁聽一下,機會難得。」
這次講座由中國文化書院主辦,梁漱溟、馮友蘭、湯一介等人在書院都有職位,其他人大多在北大、社科院有職位,海外的很多也是知名學者。
司齊一聽,來了精神。
講習班?
名家薈萃?
探討傳統文化與未來?
這年頭,各種「講習班」、「研討班」方興未艾,能一次性聽到這麼多學界泰斗講課,確實難
得。
他當即點頭:「那太好了,季先生,我下午就去聽聽。」
下午,司齊按照季羨霖給的地址,找到了那處禮堂。
門口貼著紅紙海報,「文化與未來講習班」幾個大字頗為醒目,下面列著一串令人眼花繚亂的名字。
門口有人擺張桌子負責登記。
司齊想進去,女同志讓他出示相關證件。
司齊不解。
「同志,這次系列講座是報名收費的。」桌子後的女同志看向司齊。
「多少?」
「二百塊!」
司齊以為自己聽錯了。
「兩百。教材費、場地費、專家講課費都在裡頭了。」女同志抬起頭,語氣平淡。
兩百塊!
司齊心裡一哆嗦。
這年頭,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幾十塊,兩百塊,四五個月工資了。
聽個課要這麼貴?
不過考慮到講課的都是大佬,似乎又情有可原了。
原本還想蹭課的,好像沒機會了。
然而來都來了,不聽白不聽。
他和女同志商量了一下,準備給點錢,試聽一節課,覺得好,再報名續費。
女同志第一次遇到司齊這種,試聽的————從未遇到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還試聽————他竟然要試聽————
可聽完司齊的解釋,又覺得這樣挺合理。
買賣嘛,雙方都要驗貨。
不能說它是知識,就不驗貨!
這明顯不合理嘛!
合理!
但沒有先例啊!
司齊直接暗示道:「你放我進去,沒人知道我交錢沒有。」
女同志不解。
司齊無語了。
在他一番暗示下,女同志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還可以這樣!
司齊則感覺自己帶壞了一個小朋友,花了十塊錢,然後,頗有負罪感的進去了。
這都什麼事啊!
花了錢,還不舒心!
進了禮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多是知識分子模樣,也有幹部打扮的。
司齊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下午主講的是梁漱溟先生,講的是「新儒家學說與中國文化出路」。
梁老學問淵博,引經據典,台下聽得鴉雀無聲。
可司齊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新儒家?
又是新儒家?
他趁著課間休息,找旁邊的人打聽了一下後面幾天的課程安排,好傢夥,馮友蘭講「新理學」,杜維明講「儒家第三期發展」,陳鼓應雖然題目是「道家思想的現代意義」,但介紹里也帶著港台新儒家的背景————翻來覆去,似乎都繞不開一個「儒」字。
司齊心裡那點熱情,像被澆了盆冷水。
中國傳統文化,泱泱五千年,諸子百家,百花齊放。
道家、法家、墨家、兵家、陰陽家————怎麼到了這「文化與未來」的講習班,就成了「新儒家」的專場宣講了?
這跟海報上「海納百川」的調子不符啊!
再一想到那兩百塊的天價學費,司齊更覺得這講座不聽為妙。
花這麼多錢,就聽一群人翻來覆去講儒家那點事?
所以,試聽完這節課,他「便拂袖而去」!
百家爭鳴,海納百川最好了。
倘若只是一家之言,難免有宣傳洗腦之嫌,這種講座還是少聽為妙。
走出禮堂,被冷風一吹,司齊心裡那股鬱氣才散了些,但隨之湧起的,是對季羨霖先生的一絲失望。
季老學問人品,他向來敬佩。
可這眼光嘛————差點意思。
他哪裡知道,這講習班雖然以「新儒家」學者為主力,邀請名單上卻也包含了湯一介、龐朴這樣與新儒家關係密切但立場獨立的學者,更有張岱年這樣旗幟鮮明反對「新儒家」路線的大家。
至於陳鼓應,其學術根基在道家,思想更是常與新儒家針鋒相對。
這其實是一場思想交鋒的舞台,而非一家之言的宣講會。
可司齊,先被那兩百塊學費整應激了,又被「新儒家」刷了屏,根本沒心思也沒機會去細究內里的乾坤與交鋒。
他只覺得自己被坑了,連帶著對推薦人那「高山仰止」的濾鏡,也「咔嚓」一下碎了一地。
他悶著頭往回走,心裡打定主意:這勞什子講習班,再不來了!有這錢,有這時間,干點啥不好?
帶著一肚子對「天價儒家講習班」的鬱悶和對季老「看走眼」的小小腹誹,司齊蔫頭耷腦地回到了北影廠招待所。
「還不如在屋裡看看書。」他嘀咕了一句,正打算從包里拿出一本書看看,房門被「篤篤」敲響了。
「請進。」司齊起身。
門開了,一個面容清瘦、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幾分拘謹的笑:「請問,是司齊同志嗎?」
「我是,您是————?」
「你好你好!我是黃見新。」男人連忙走進來,伸出手,「廠里讓我來負責《心迷宮》這個項目,以後咱們得一起合作了。」
黃見新!
司齊立刻想起來了。
西影廠的導演,拍過《黑炮事件》和《錯位》,《黑炮事件》,這片子他看過,風格獨樹一幟,帶著冷峻的幽默和犀利的觀察。
黃見新在年輕導演中很有名氣。
北影廠能把《心迷宮》交給他,還特意把他從西影廠「借」過來,看來是下了功夫,也琢磨透了。
《心迷宮》這故事裡的荒誕感和黑色幽默,跟黃見新的路數,還真對得上。
「黃導!久仰久仰,快請坐!」司齊熱情地招呼,心裡的那點不快暫時拋到了腦後。
他拉過屋裡另一把椅子,又拿起暖水瓶給對方倒水,「條件簡陋,你別介意。」
「沒事沒事,招待所都這樣,挺好。」黃見新在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了些,但眼神里的認真沒變。「司齊同志,你的小說我拜讀了,寫得好!結構精巧,人物也立得住,那種一層層剝開、最後真相讓人脊背發涼的感覺,特別抓人。廠里把本子交給我,我壓力不小,但也特別想拍好它。」
兩人寒暄幾句,話題很自然地從電影扯開去。
黃見新是西影廠的人,司齊的《情書》是西影廠拍的,還剛在威尼斯拿了獎,這共同話題一下子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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