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今天你高攀不起
第154章 今天你高攀不起
在《飛來的白鴿和蘆花鴿》劇組上台領獎後,田壯莊深吸幾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在聚光燈和全場目光中,走上了領獎台。
他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那尊銀光閃閃的獅子獎盃,緊緊握住,對著話筒,努力用平穩的聲音說著感謝的話,感謝威尼斯,感謝評委,感謝劇組每一位成員,感謝西影廠,感謝祖國人民的支持。
他的發言比司齊長,也更能聽出聲音里的哽咽和激動。
最後,萬眾矚目的金獅獎,頒給了法國導演埃里克·侯麥的《綠光》。
頒獎禮在激昂的音樂中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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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書》劇組被記者團團圍住。
田壯莊和司齊被擠在中間,手裡的銀獅獎盃和最佳劇本獎盃被無數鏡頭對準。
吳天鳴站在稍後一點,看著被簇擁的兩人,看著那兩座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獎盃,嘴角的笑怎麼也壓不下去。
採訪區像炸了鍋,長槍短炮把《情書》劇組圍得水泄不通。
田壯莊和吳天鳴臉膛發紅,話都說得有點不利索,翻來覆去就是「感謝」「激動」
祖國的榮譽」。
新華社記者好不容易擠進來,操著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吳天鳴同志,田壯莊同志,還有司齊同志,恭喜你們!為國爭光了!咱們找個安靜地方,做個專訪?」
一聽是新華社,吳天鳴腰板立刻挺直了,連聲說好。
專訪就在電影宮找了個小休息室,燈光一打,幾個問題下來,又是小半個鐘頭。
等結束出來,天早就黑透了,威尼斯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可幾個人心裡都熱烘烘的。
回到酒店,興奮勁兒還沒過,躺床上半天睡不著,腦子裡跟過電影似的,全是頒獎時震耳的掌聲和晃眼的燈光。
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腦袋還有點發沉,可精神頭是足的。
晚上是電影節官方舉辦的慶功晚宴,就在一家臨河的酒店,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吳天鳴幾個人穿著租來的禮服再次登場,一進門,就被各種目光和低聲議論包圍了。
司齊剛端了杯果汁,就看見阿蘭·羅布—格里耶朝這邊走了過來。
老頭今天沒穿正裝,換了件休閒外套,看著隨和不少。
「恭喜你,司齊,」羅布—格里耶主動伸出手,英語帶著點法國腔,「最佳劇本,實
至名歸。」
「謝謝,主席先生。」司齊和他握手。
「你的那本《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我看完了,」羅布—格里耶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很精彩,一種奇特的混合,冒險、哲學、還有東方的神秘感。了不起的傑作。」
司齊有點意外,沒想到他真去買了還看完了。「您過獎了。有機會,希望能和您多探討文學。」
「當然,」羅布—格里耶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我八四年去過中國,燕京,上海。很奇妙的國度,變化很快。你們的電影,像《情書》,也有這種————奇妙的混合感,傳統的,又是新的。很好。」
兩人就著中國見聞和文學又聊了幾句。
不遠處,吳天鳴正被雅努斯影業那個格魯特纏住了。
「吳先生!恭喜!巨大的成功!」格魯特臉上堆滿笑容,比前些天在派對上熱情了十倍不止,幾乎帶著點諂媚,「銀獅獎!還有最佳劇本!這太了不起了!我就知道,《情書》是一部偉大的電影!它充滿了東方的詩意和哲學,這正是西方觀眾渴望看到的!」
吳天鳴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懵,只是矜持地笑著點頭。
他眼角瞥見不遠處,《愛情故事》的導演弗朗西斯科·馬塞利正端著酒杯,臉色不太好看地看著這邊。
格魯特卻像完全沒看見弗朗西斯科·馬塞利一樣,只顧著對吳天鳴大唱讚歌,《愛情故事》只是三等獎,而且毫無商業性可言,是一部非常枯燥乏味的電影,普通觀眾既覺得冗長,又覺得費解。
相反,《情書》的詩意表達,以及鏡頭語言,故事都帶著新穎,看著就很有賣相。
而且,他消息靈通,打聽到評獎內幕,《情書》差點就被羅布—格里耶力推成金獅獎,最後因為反對聲才得了銀獅。
這分量可就不一樣了!
要是操作好了,把「遺憾錯過金獅的東方詩篇」這個噱頭炒起來,票房絕對有得賺!
想想差點兒以五十萬美金的價格撿漏,現在,他腸子都悔青了。
就在他琢磨著怎麼重新開價時,一個穿著得體、風度翩翩的法國男人端著香檳走了過來,直接插到了他和吳天鳴中間。
「晚上好,吳先生。我是MK2電影公司的加布里埃爾。祝賀你們取得驚人的成功。」來人微笑著遞上名片,說的是流利但帶口音的英語。
MK2?
吳天鳴心裡一動,這也是歐洲有名的藝術電影發行公司。
他立刻接過名片,臉上笑容更真誠了些:「您好,加布里埃爾先生,謝謝。」
格魯特被晾在一邊,臉上有點掛不住,剛想開口,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這次是帶著日式口音的英語。
「吳先生,恭喜!我是日本角川映畫的渡邊和樹。貴公司的《情書》深深打動了我們,我們認為它在日本會有非常好的市場前景。我們非常有誠意與您洽談發行合作。」
渡邊和樹剛說完,又一個日本人擠了過來,同樣鞠躬:「吳先生,幸會!鄙人是松竹公司的赤坂光彥。我們對《情書》也非常感興趣,相信它能獲得日本觀眾的喜愛。」
好傢夥,日本兩大發行公司都來了!
吳天鳴心裡樂開了花,面上還得端著,一一握手寒暄。
這下可好,就像滾雪球。
東歐的、南美的發行商代表也嗅著味湊了過來,你一句我一句,把吳天鳴圍在中間。
格魯特被徹底擠到了最外邊,連吳天鳴的衣角都碰不到了。
格魯特端著酒杯,站在人群外圍,看著被眾星捧月、笑容滿面的吳天鳴,又看看不遠處的義大利導演弗朗西斯科·馬塞利,心裡那股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咬。
五十萬美金!
就五十萬!
差點就到手了!
自己怎麼就鬼迷心竅,覺得這中國片子沒戲,轉頭去巴結馬塞利了呢?
誰能想到,這屆威尼斯最大的黑馬,居然是部中國電影!
還他媽拿了兩個獎!
以前中國電影不都是來陪跑的嗎?這世道真是變了!
格魯特臉色鐵青的看著春風得意的吳天鳴。
曾經有一個50萬美元就買斷所有版權的機會擺在他面前,他傲慢的沒有珍惜,如今早已追悔莫及。
吳天鳴起初被圍在中間,聽著各色人種的恭維和合作意向,心裡那個美啊,感覺腳底下都輕飄飄的。
可沒過多久,他就笑不出來了。
這幫人太熱情了!
這個說歐洲版權,那個說日本獨家,還有要南美、要東歐的————七嘴八舌,價格也喊
得一個比一個高,聽得他腦仁疼。
關鍵是,一個地區只能賣給一家啊!
選誰?
怎麼選?
答應了這個,得罪了那個怎麼辦?
以後還要不要在這圈子裡混了?
吳天鳴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叫苦不迭。
這幸福的煩惱,來得也太猛烈了點!
他感覺自己就像菜市場裡最後一塊上好的五花肉,被一群眼冒綠光的主婦圍得水泄不通,每個人都想把他搶回家。
這滋味,真是一言難盡。
第二天早上,吳天鳴頂著兩個黑眼圈,拖著灌了鉛似的腿,敲開了司齊的房門。
屋裡,司齊、田壯莊、陶惠敏幾個正湊一塊兒喝咖啡聊天,昨晚的興奮勁兒還沒完全
褪去。
「都別說話了,聽我說!」吳天鳴嗓子有點啞,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深吸一口氣,才壓著聲音,一字一頓道:「版權————談得差不多了。」
田壯莊趕緊遞了杯水過去。
吳天鳴一口氣灌下半杯,抹了把嘴,伸出三根手指,又覺得不對,換成巴掌,最後比劃了個「六」的手勢,嘴唇都有點哆嗦:「歐洲、北美、南美————打包,二百四十萬美元!日本,就日本一地,單獨,三百萬,美元!」
屋裡瞬間死寂。
田壯莊眼睛瞪得像銅鈴,手裡的咖啡杯「哐當」一聲磕在桌上。
翻譯馬紹文「嗬」地倒抽一口冷氣,腳下一軟,要不是後頭是沙發,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陶惠敏驚訝的微微張大了嘴。
「東南亞和香港那邊,咱們自己有渠道,不用賣。這麼算下來————」吳天鳴聲音發飄,像是夢囈,「全球,不算大陸,票房加後續————或能到————六百多萬,美元。」
「六————六百多萬?還美元?」田壯莊喃喃重複,手指無意識地在腿上劃拉,像是在數有幾個零。
馬紹文終於扶著沙發背站穩了,臉漲得通紅,喘著粗氣:「六百————六百多萬美元!
我的老天爺————咱們這回————西影廠,這回可————可真是發了天財了!」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聽來的數據:「我聽說————咱們省里,去年底全省的外匯額度,也就三億多美元————咱們這一個片子,頂了全省五十分之一還多?!」
這話一出,屋裡更是靜得能聽見針掉地。
五十分之一?
一個電影廠,一部電影,創匯頂一個省五十分之一的外匯儲備?
這數字太嚇人了,像塊巨石砸進小水塘,把人都震麻了。
就在這集體石化、呼吸都快停止的時刻,司齊「噌」地站了起來,眉頭擰成了疙瘩,脫口而出:「便宜了!太少了!這簡直就是賤賣!」
屋裡幾個人齊刷刷扭頭看他,眼神跟看外星人一樣。
「日本一地就該賣至少一千萬美元,前些天說的500萬美元都是沒有獎項加持的保守價格!」司齊沒注意大家的表情,兀自掰著手指頭算,語速飛快,「他們現在經濟多熱?
這電影的氣質,正對他們胃口!我估摸著,光日本本土票房,少說也能有————三十億日元!光票房就能賣這麼多,咱們賣的可是全版權,院線、錄像帶、電視轉播全包!一千萬美元,絕對不算多!當然分成,咱們可能賺更多,當然不可能分成,分成的貓膩太多了,咱們這種最適合的還是買斷。」
田壯莊看司齊的眼神已經從震驚變成了擔憂,他扯了扯吳天鳴的袖子,壓低聲音:「老吳,你看小司這————是不是昨晚慶功宴喝多了,還沒醒?還是————這兒出問題了?怎麼開始說胡話了?」
吳天鳴盯著司齊看了幾秒,嘆了口氣,走過去拍拍司齊的肩膀,「你這————想錢想瘋了啊?聽我的,先別急著發瘋,回國,回國咱們就上醫院,找個好大夫瞧瞧。醫藥費,廠里給你包了!一定給你治好!」
其他人也繃不住了,哄一下笑起來,緊張的氣氛倒是沖淡不少。
顯然,大家都覺得司齊是讓這巨額外匯刺激得有點魔怔了,開始說瘋話了。
司齊:
他張了張嘴,看著一圈大家開心的笑容,滿肚子道理硬是憋了回去。
得,沒法聊了。
他說的是真的啊!
日本泡沫經濟時代那電影市場有多瘋,他們根本想像不到!
可誰信呢?
此刻,房間裡還瀰漫著六百多萬美元帶來的眩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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