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聖人的注視
楊文清拿到藍領魚後,就讓楊忠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打擾,然後將艙門從內側鎖死,又抬手掐出一個隔音法訣,將整間休息艙與外界隔絕。
隨即他將靠窗那張深灰色的金屬桌騰空,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摺疊好的深黃色綢布,展開後平鋪在桌面上,綢布邊緣繡著細密的金色符文紋路,那是玄岳門弟子隨身攜帶的簡易祭壇布,用於在野外或臨時駐地搭建個人祭壇時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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綢布鋪好之後,他在桌面正中央放上一隻巴掌大小的青銅香爐,爐中添入三炷細香,香是特製的,以靈木粉末和少量沉香混合壓制而成,香氣清淡而持久,最適合個人祈禱時使用。
香爐後方,他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木質牌位,牌位正面刻著「長清聖人」四個字,字跡以硃砂描紅,邊緣沒有多餘的紋飾。
個人的祈禱不同於國家的祭祀,不需要太過鋪張,不需要禮樂儀仗,也不需要成群的祭司和供品,一方乾淨的桌面、一塊祭壇布、一隻香爐、三炷細香、一尊牌位,再加上一條作為祭品的藍領魚,便已經是足夠完整的祭壇。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楊文清在桌前盤腿坐下,將神識探入儲物袋中那枚龍珠之內,以意識與敖光溝通。
「你說需要以水系秘法激發藍領魚的鮮味,現在可以教我此秘法了。」
「沒問題!」
敖光的聲音在靈海中浮現,隨即一股信息從龍珠內部傳遞過來,沿著楊文清的神識流入他的靈海深處。
秘法並不複雜,喚作「碧水引靈訣」,是一門專門用於激發水族體內水靈之氣的輔助法術。
施術者以極為精微的神識探入魚體內部,找到潛藏在血肉與鱗片之間的先天水靈之氣,然後以一絲柔和的靈力將其從沉眠中喚醒。
水靈之氣被喚醒之後,會自行沿著魚身的血脈和經絡流轉,帶動魚肉中的鮮味物質在低溫狀態下充分釋放,同時保持魚身的完整和活力。
楊文清將這道法訣在金丹世界的內景過了一遍,確認每一個細節後,將那隻木質水箱端到桌邊,然後伸出手探入水中,指尖觸碰到藍領魚脊背的鱗片時,魚身本能的彈跳了一下,但隨即又安靜下來。
藍穎在旁邊好地看著,並本能地感受楊文清施法的方法。
楊文清將一縷極其細微的神識探入魚體內部。
魚的體內比想像中更加複雜,一層層肌肉纖維、細密的血管網絡、微微跳動的鰓腔,以及那些細小如塵埃的靈性節點,他的神識在其中穿行,避開那些脆弱的血管和神經末梢,尋找那縷先天水靈之氣。
它藏在魚脊骨末端靠近尾鰭的位置,微小像一粒沉在深水中的沙礫,若有若無,稍不留神就會錯過。
楊文清的神識在這道氣息周圍停留片刻,確認它的狀態和位置,然後以一絲極其柔和的五陽真元輕輕觸及它的邊緣。
水靈之氣在觸碰到那股溫和力量的瞬間輕輕一顫,隨即在魚體內沿著血脈的走向緩緩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魚肉的纖維組織在低溫狀態下被一層靈光覆蓋,原本緊繃的肌肉紋理在靈氣的浸潤中變柔潤舒展。
魚身依然活著,鰓蓋還在輕微翕動,但它的氣息比方才平穩多。
楊文清收回手,將水箱輕輕放到桌前,然後在祭壇前重新盤腿坐定,與敖光的意識交流並說道:「開始吧。」
敖光元神氣息在龍珠內部收斂,銀白色的鱗片在珠內空間中亮起一層溫潤的光澤。
楊文清沉下心神,按照書中記載暗自祈禱。
三炷香的煙氣在兩人的神識觸及祭壇的瞬間,忽然改變飄散的軌跡,像是被某隻無形的手牽引著,緩慢地向香爐正上方聚攏,凝聚成一道細而直的青色煙柱,在休息艙的穹頂處無聲消散。
時間在靜默中一點一點地流逝。
大約二十分鐘後,楊文清忽然感覺到異樣的存在感從意識深處升起。
那不是來自外界的干擾,不是靈感世界中的靈性波動,也不是神識捕捉到的某種法術餘韻,它更加深沉,讓他靈海深處泛起一陣本能的震顫。
這種關注無聲無息,外界看不到任何異常,休息艙內的煙氣依然在升騰,藍領魚在水中安靜地擺動尾鰭,窗外的海風依然在沿著舷窗邊緣低低掠過,可在意識深處,那道注視感卻像是一片無垠的虛空正在安靜的凝望著他們。
一個聲音同時在楊文清和敖光的意識深處響起:「準備還挺充分,你們想要什麼?」
這聲音分不出男女,也聽不出喜怒,它像是從極遠處的山巔傳來的風,又像是從深水之下浮起的氣泡。
楊文清的靈海在這道聲音響起的瞬間收緊,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敖光的聲音從龍珠內部浮起:「至高的長清聖人,弟子敖光,修行至今已歷數百年…」
「今日弟子遭逢變故,元神被困,修為盡失,前途未卜,弟子不敢奢求聖人為弟子撥開迷霧,也不敢妄求聖人賜下捷徑坦途。」
「弟子請聖人見證弟子與楊文清道友之間締結的盟約,以神國印記為信,以聖人的無上偉力為憑,弟子在此立誓:若楊文清道友願助弟子重返龍族,弟子畢生將視其為盟友,永不主動加害於他,並在其道途需要之時以龍族之力全力襄助。」
她說完這段話後龍首低垂,安靜地等著。
約莫兩三息後,整個休息艙內的一切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場所凝固,煙氣停在半空中不再飄散,魚缸中的水流也靜止波動,連窗外海風的低嘯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帷幕。
然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可以。」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楊文清感覺到意識深處一沉,像是有某樣極其微小的東西被安放在他靈海的最深處。
它沒有實體,甚至無法準確地描述它的形狀或質地,但它確實存在,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雖然看不見,卻無法被忽略。
他下意識地以神識去感知那道印記的存在。
神識探入靈海深處時,那片五色汪洋依舊平靜如鏡,他反覆搜尋了好幾遍,卻沒有捕捉到任何具體的輪廓或符文結構。
但他明明能夠感知到它的存在,卻無法將它從背景中剝離出來仔細端詳。
楊文清在靈海中來回探三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感覺是真實的,具體內容卻是模糊的。
他最終放棄仔細審視,將神識從靈海深處收回後睜開眼,看到祭壇上的三炷香已經燃到盡頭,青色的煙氣正在最後一絲餘燼中慢慢消散。
而木質水箱中那條藍領魚已經消失不見。
楊文清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方才那番與聖人對話的餘韻從靈海深處排散。
這是他第二次親身見證聖人的真實存在,上一次是鐵茂以罪人的身份在祭台上向聖人立誓,那一次他只是遠遠地旁觀。
他不知道聖人究竟是什麼樣子,他從未見過任何關於聖人形態的記載,也從未聽師門長輩描述過聖人的具體模樣。
他在心底默默的將聖人想像成一位慈愛的老人,當然知道真實的情況大概率不是這樣,但此刻他需要這樣一個穩固的畫面來安放自己的心境,否則其他負面的想像會成為他修行路上的障礙。
穩定好心緒之後,楊文清重新將神識探入儲物袋中龍珠內部,敖光的元神依然盤坐在珠內的靈性空間中。
楊文清直接說道:「等真的談判那一天到來,我會想辦法聯繫敖淵,將你交到他手上,在此之前你安心待著就好。」
言罷他神識便退出龍珠內部,伸出手指在盒口又加固一道封印,然後將木盒收進儲物袋深處。
接著他抬起右手,朝著那木質水箱一點,然後一道「通幽術」的光芒亮起,隨即將它送到附近某一處海底。
做完這些之後,楊文清回到蒲團上重新盤腿坐下,將方才發生的一切在腦子裡過一遍,確認沒有任何遺漏之處,然後便將注意力收回靈海深處,以最基礎的練氣打坐來恢復心神。
時間在靜默中無聲流逝,天快黑的時候楊文清從入定中睜開眼,抬手給自己施了一個『清塵術』後推門走出去。
門外的走廊里,楊忠依然筆直地站在門口。
楊文清隨意的吩咐道:「這裡不用你守了,下去休息吧。」
楊忠應了一聲「是」,朝楊文清敬了個禮,轉身沿著走廊朝下層艙室的方向走去。
楊文清轉過身,沿著反方向朝韓子征休息的獨立艙室走去,在門口停下腳步,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進來吧。」
楊文清推門走進去,韓子征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擱著一杯茶,杯口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楊文清先規規矩矩的拱手行了一禮,然後開口問道:「前輩在這裡住可還習慣?有什麼需要添置的,您儘管吩咐。」
「我很好!」
韓子征笑著回應,隨即開口道:「我確實有一件事想跟你說,我看中了紅石群島北面的一座副島,打算等這次戰爭結束之後去那邊養老,不知道楊局長能不能行個方便?」
楊文清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浮現出真切的笑意,以韓子征的身份和修為,願意在他治下的區域內定居養老,對紅石地區長遠穩定來說也是一層天然的保障。
他當即就應道:「當然方便,前輩願意來紅石地區定居是我的榮幸,也是整個紅石地區所有人的榮幸。」
他頓了一下,又追問道:「不知前輩具體看中哪座島嶼?我好讓人提前為你清理出來,等戰事結束之後您直接搬過去住就行。」
韓子征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隨和的笑意:「就是一座小島,不需要特意大興土木,等到這場戰爭徹底結束,我會讓金家那小子給我安排的,你就不必專門為這件事費心了。」
他口中的「金家那小子」顯然指的是金銘。
楊文清聞言便沒有再堅持,只是笑著應道:「那我就在紅石群島恭候前輩大駕。」
韓子征微笑點頭,隨即話鋒一轉道:「你不必在我這裡浪費時間,現在部隊安頓下來,你應該到一線官兵面前露露面。」
楊文清笑道:「前輩說笑了,跟您說的每一句話都受益匪淺,怎麼能說是浪費時間呢。」
韓子征聞言抬手擺了一下,很直接地說道:「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楊文清這才起身,又朝韓子征行了一禮,然後才轉身走出休息艙。
韓子征端起那杯茶,目光落在窗外遠處鐵脊島上星星點點的營區燈火上,低聲自語道:「既是大派弟子,修行天賦又如此優秀,而且懂隱忍和謙虛,確實難。」
「就是要看他未來能否在更高處的風浪中披荊斬棘,但總歸來說,他的希望是最大的。」
他看好楊文清,卻也沒有盲目信任,因為他見過太多天賦卓絕的年輕人倒在半途,有人死於狂妄,有人死於懈怠,有人死於被更強大的力量碾壓時來不及做出正確的判斷。
總之一句話,修行界的變數太多,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斷言誰能走到終點,不過至少此刻楊文清在他眼中是最有希望的那一個。
楊文清離開韓子征的休息室後,沿著走廊走向指揮中心。
他推門進去時,各組的值班人員正各司其職,水幕上的態勢圖比白天安靜了許多,幾處交火區域的標記已經轉為靜態。
他站在水幕前看了一會兒,確認各項數據都在正常範圍內,便走到通訊台旁邊與年倩聊了幾句,問了幾處前線防區的通訊鏈路是否暢通。
隨後他叫上參謀長康和與王炎,三人一道走出旗艦,從側舷的舷梯降落到下方鐵脊島臨時搭建的營區地面上。
營區里燈火通明,晚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將旗幟和帳篷的邊角吹獵獵作響,士兵們有的正三五成群圍坐在營火邊吃飯,有的在帳篷里整理裝備,有的在醫療帳篷外面排隊等著處理輕傷。
姜羽、莊岳以及宮蟬已經提前到通知,各自帶著手下的幾位團長在營區的幾處關鍵路口候著。
楊文清首先前往傷兵營,然後是這次戰鬥中表現最為亮眼的幾個百人隊的營區。
走完這一圈已經是八點多,楊文清回到營區中央一座臨時搭建的作戰帳篷里,召集各團主官開了一個簡短的工作會議。
這次會議的主旨不在布置具體任務,而是為凝聚人心,他逐一點了各團在戰鬥中的表現,肯定前沿部隊在戰鬥中的韌性和紀律性。
散會之後楊文清讓康和把此前戰鬥中表現突出的幾位營級和百人隊指揮官單獨帶到他面前,其中就包括第一團一營營長許塵,他給予了這些前線軍官的肯定和鼓勵,也承諾了一些獎勵。
剛結束與基層軍官的會談,紅姨就出現在他身邊,其他人默契地走開後,她匯報導:「我們在龍宮的線人傳回消息,老龍王已經退位,新上位的是九王爺,他主張和平解決我們的爭端,這場戰爭估計真的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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