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十二年彈指一揮
兩天假期後,楊文清繼續執勤。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首席辦公大樓內外,來往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從楊文清和姜晚面前走過,他們的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臉上的表情也不再是往常很多人故意表現出來的從容不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急切。
九月二八。
終於有捷報傳回中樞,楊文清和姜晚剛好在崗上。
首席辦公室里忽然就傳出一陣歡呼聲,然後有人跑出來拿著捷報到處傳唱。
是與水族的決戰取得了勝利。
東海、潮東以及下江三省的聯軍,在中央海域以東五百里處,與鮫人族的主力艦隊展開一場持續三天三夜的海戰。
最後,萬玄的艦隊撕開鮫人族艦隊的防線,一舉擊潰對方的指揮中樞,摧毀了鮫人族的神器祭壇。從此,小半中央海域的群島被納入萬玄。
但與玉鯨宗的戰事卻始終沒有回應,所以慶祝只是小範圍內,然後是各地報紙刊登,沒有官方的講話和請功。
玉鯨宗這條戰線上,府兵組織了十次強攻,每一次都投入巨大的兵力,每一次都動用最先進的裝備,每一次都有數百入境修士親自壓陣,但十次強攻,十次都被擋了回來。
不是萬玄的將士不勇猛,不是萬玄的裝備不夠先進,不是萬玄的指揮不力,是對手同樣準備充足。情報顯示,至少有十個外邦勢力在為玉鯨宗提供幫助,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進入到高強度的消耗戰。每一天都有大量的物資被消耗,每一天都有大量的修士受傷或隕落,每一天都有新的部隊被投入戰場。前線打得慘烈,後方吵得更激烈。
中樞曾經還動過更換戰場三位指揮官的想法,人選和調令都起草了,只等首席簽字,但最後這件事不了了之。
不是不想換,是換不了。
玉鯨宗戰事的不順,非戰之過,換成誰去指揮,換了反而可能引發前線指揮體系的動盪,讓本就不利的戰局雪上加霜。
十月下旬的一個晚上,楊文清同姜晚雙修結束,像往常一樣取出徽章,嘗試接通師父秦懷明的加密通訊信號。
這一次通訊終於接通。
師徒兩人都很意外,閒聊過後楊文清就問起與水族戰爭的具體細節,他最擔心的問題是,前線指揮官為貪功,誇大他們的戰果。
「他們確實打了一場大勝仗,短期之內,水族已經無力組織大規模反攻。」
「但是,中央海域太大,勝利後我們戰線自然就拉得長,未來大概率要繼續相持下去,否則每推進十公里都要付出數年的努力,甚至…有可能被反攻。」
楊文清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這和他在中京推演的結果差不多,他和姜晚每天下班後,都會抽空對照著從各處收集來的情報推演戰局。
這樣的事情他們能想到,高層不可能想不到,他只需要靜靜等待上面拿主意就可以。
「玉鯨宗那邊呢?」楊文清問。
「現在前線已經打成消耗戰,拚的是誰的物資更充足。」
「前線指揮部有什麼想法?」
「只能增兵。」秦懷明說,「戰前最高指揮部已經在討論增兵方案,這次增兵,估計許多在編的警備也要投入戰爭。」
楊文清一怔,說道:「城防警備是不可能編入府兵系統的,就算底層警備願意,高層也不會同意吧?」「對。」秦懷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為這件事大家吵得不可開交,城防系統肯定不會允許大量正式警備編入府兵,這是底線,但開赴前線已經是必選項。」
楊文清連忙問道:「您呢?您會被調往前線嗎?」
「不會。」秦懷明說,「我是鮫東市防線的後勤長官,負責對水族戰區的前線補給。」
楊文清鬆了口氣。
秦懷明問道:「中京那邊怎麼樣?局勢如何?」
楊文清如實答道:「大家普遍樂觀,捷報傳回來那天,首席辦公大樓內外一片歡騰,都在說勝利在秦懷明聞言,嘆口氣說道:「樂觀得太早!」
楊文清笑道:「馬上就要換屆選舉,我們都需要樂觀一點。」
「這倒是,你在中京還習慣吧?」
「還習慣…」
師徒倆又聊幾句,秦懷明那邊似乎有人來找,匆匆說了一句「好好修行,別的事不用操心」,便切斷通訊。
楊文清將徽章收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藍穎蹲在他膝上,寶藍色的眼眸看著他,在靈海里說:「清清,你師父沒事吧?」
「沒事。」
楊文清伸手撫了撫藍穎的羽毛。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照舊,站崗、研讀經典、修行,戰爭的消息不時從前線傳來,有的振奮人心,有的令人揪心,但傳到楊文清耳朵里的時候,都已經變成一串串冰冷的數字。
數字是冰冷的,但數字背後的人是熱的。
楊文清有時候會想,那些數字里有沒有他認識的人,比如金銘,高振,肖亮,魏剛,左洪,鮑星辰,柳琴,楊文遠……
他不敢深想。
轉眼就到新年。
啟元十二年的新年。
這是楊文清在中京度過的第一個新年,也是最冷清的一個新年,戰爭期間沒有假期,所有人都堅守在各自的崗位上。
楊文清和姜晚除夕那天還在崗上。
站完最後一班崗,隊長給了他們兩人每人一個禮盒,裡面就一些裝飾的五行石,但就是這麼點禮物,對於目前的城防總局也是一筆大開銷,因為在編人員太多了。
新年過後不久就是新內閣選舉的日子。
這一次的選舉很低調,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沒有各路人馬的公開造勢,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
楊文清是從孫辰那裡知道選舉結果的。
最終是掌管萬玄十二年財務的林正清以高票當選新一屆的內閣首席,楊文清自然是了解過他的,外人對他的評價是「做事嚴謹,不喜張揚』,這樣的人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能當選首席不意外。
新首席就職那天,早上八點鐘,楊文清和姜晚剛換完崗,整個城市就響起首席沉穩的聲音:「同胞們一」
「今日,我承此重任,不敢有絲毫懈怠,唯恐才疏學淺,有負萬玄百姓之重託,有負列祖列宗之遺訓。」
「萬玄立國數千載,歷經風雨,飽經滄桑,其間多少艱難險阻,多少驚濤駭浪,我萬玄先民皆能萬眾一心,終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今日,我萬玄又逢大考。」
「南方戰事未竟,將士仍在浴血,自宣戰以來我萬玄將士奮勇殺敵,水族之戰已獲大捷,中央海域半數群島重歸我萬玄版圖,此皆將士用命,百姓輸捐,上下同心之結果,凡我萬玄百姓,皆當以此為榮。」「然」
「玉鯨宗之戰,尚在膠著,敵據險而守,外有十方勢力相助,我十攻不克,戰事遷延,非我將士不勇,非我器械不利,實乃敵亦有所備。」
「我深知,戰爭之苦,莫過於百姓;戰爭之痛,莫過於親人離散。」
「然,此戰,不得不然。」
「萬玄之地,非天賜也,乃祖宗披荊斬棘,一尺一寸開拓而來;乃先賢浴血奮戰,一城一池守護至今,我輩受祖宗之蔭,享先賢之澤,安能坐視疆土被侵、百姓受辱、將士白死?」
「北上戰略,開拓萬玄之生存空間;南方戰事,守護萬玄之疆土完整,此二者一體兩面,皆為萬玄國之大計,皆為萬玄百姓之長遠福祉。」
「故,此兩方略我必繼之…」
「啟元年號,寓意開啟萬玄之新紀元,啟元之精神,不在守成,在開拓;啟元之要義,不在苟安,在進取。」
「我萬玄百姓,從不畏難;我萬玄將士,從不懼戰;今日之難不過歷史長河之一瞬;今日之戰,不過萬玄崛起之必經之路。」
「我堅信,只要萬玄百姓萬眾一心,只要萬玄將士奮勇向前,只要萬玄上下同欲,此戰,必勝!」「望我萬玄百姓,各安其業,各守其分,後方安穩,前方才能安心。」
「望我萬玄將士,奮勇殺敵,早日凱旋。」
「望我萬玄,國泰民安,萬世永昌。」
講話停下後是震天的歡呼聲和掌聲。
有人站在陽台上鼓掌,有人推開窗戶朝著天空揮手,有人站在街邊仰頭望著那道金色光柱。楊文清和姜晚也望著空中宮殿的方向鼓掌。
藍穎蹲在楊文清肩頭,小腦袋微微昂起,脖子上的鈴鐺隨著掌聲的節奏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叮鈴聲。姜晚一邊鼓掌,一邊偏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首席這是要沿用啟元年號?」楊文清點頭:「看來是這樣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金色光柱上,補了一句:「他要用這個年號來表示自己對北面和南面兩項國策的支持。」
姜晚聞言笑了一聲,言道:「這是打算不破外邦聯軍,不改年號了?要是前線真不給力的話,他可能就是唯一一個沒有年號的首席了!」
她沒想到自己的玩笑話真的是一語成讖。
十二年,彈指一揮間,南方和北面的戰事都沒有太大的進展。
十二年間中樞籌備了六次大規模進攻,每一次都是傾盡全力,每一次都是慘烈無比,可每一次都是功敗垂成。
為鼓舞民眾,軍部不得不從水族那邊找存在感,命令萬玄的艦隊主動出擊,最遠打到中央海域以東八百里,但導致戰線被拉得太長,最終也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敗仗。
好在前線指揮部看得清楚,早有預防失敗的方案,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收縮戰線,否則水族這條戰線也得崩。
除這幾場大戰,其餘的時間雙方都在各自建立的防線內對峙。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外部的戰爭確確實實地轉移了內部的矛盾,同時,這一屆首席以戰爭為契機,成功整合西南六省的經濟。
以前各自為政的稅收、物資調配、靈材流通,被統一納入一套新的體系,六省之間的貿易壁壘被打破,物流通道被重新規劃,丹藥、法器、能量水晶等戰略物資的生產和分配被統一管理。
這一屆內閣用一場戰爭,完成了一件和平年代可能需要數十年才能完成的事。
楊文清有時候會和姜晚聊起這些,但更多的時間是在修行,經過十二年如一日的苦修,他體內五陽真元的上限已經來到七成三,同時「靈視術』也小有成就,但因為沒有真正的神魂,所以無法進行下一步的修行。
這個進度比他預想的要快,姜晚的進步同樣大,她太陰真元的凝滯已經化開,十二年的雙修,她的太陰真元已經運轉自如,如今已經觸摸到築基圓滿的邊緣。
「我感覺突破在即。」這是姜晚最近常說的話。
值得一提的是,藍穎的修為也有大進步,她在啟元二十年的時候,正式進入築基期。
靈獸的修行一半依賴契約者,楊文清如今修為穩步提升,每日苦修不斷,使她得以快速提升修為。又是一個除夕夜。
啟元二十三年,臘月三十。
中京城的街道上掛滿紅燈籠,但行人稀少。
戰爭還在繼續,每年除夕首席都會發表講話,慰問前線將士,鼓舞后方百姓,今年的講話在下午,楊文清和姜晚是在崗上聽完的。
現在兩人已經換完崗,此刻是深夜十二點半。
回到休息室換好衣服後,姜晚問:「先回你那邊修行?然後明天早上去給你師叔公拜年?」「好!」
兩人走出保衛團的大樓,往停靠的飛梭走去時,姜晚忽然說道:「我感覺突破在即,今天試試進一步修行?」
她說的進一步修行,是指意識進一步的交融。
兩人雙修十二年,始終保持著最初的界限,神識在藍穎和小月的靈海共振中彼此感知,卻從未真正交融楊文清轉頭看著姜晚,姜晚也在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中相遇,安靜地對視了幾息。
「好。」
楊文清說。
姜晚的嘴角彎了一下。
藍穎寶藍色的眼眸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啾」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一圈,落在楊文清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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