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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真正的棋手

  暮色像一塊浸透髒水的舊布,從海面一直鋪到天邊。

  一處沒有名字的小型碼頭邊緣,一盞弧光燈在杆頂苟延殘喘,遠處的海面黑沉沉的,浪聲悶在防波堤外面。

  顧淵站在燈柱旁邊的陰影里,深灰色大衣領口豎著,遮住半邊臉,風從海面吹過來,他大衣下擺被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他弟弟顧城靠在木箱上,大衣敞著,露出裡面深藍色的工裝,他嘴裡叼著一根煙,菸頭在昏暗裡明滅,煙氣被風撕成碎條,往碼頭的方向飄散,他的目光不時往海面上掃一眼,又收回來,落在顧淵的背影上。顧淵一動不動,像碼頭上多出來的一根樁。

  良久之後,顧城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對顧淵說道:「哥,汪海洋會不會是跑了?」顧淵的肩膀動了一下,卻沒有回應。

  顧城繼續說道:「他手裡的貨價值幾千萬,隨便找個地方貓起來,夠他在外面東山再起,如今韓冬一死,調配中心就是個篩子,誰坐在裡面誰漏水,他要是不跑我反倒覺得稀奇。」

  他說完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又點上一支煙。

  顧淵轉過身來,弧光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從眉骨到顴骨再到下頜,線條硬得像刀劈出來的,他比顧城高出半個頭,身形卻精瘦,大衣穿在身上空空蕩蕩。

  「要是真跑掉也好,幾千萬買他閉嘴,這筆帳不虧,就怕不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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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城一怔。

  顧淵沒看他,目光還釘在遠處那條看不見的航線上,輕聲說道:「怕就怕,他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自家弟弟問道:「楊文清的行蹤還沒有查到嗎?」

  顧城將嘴裡的煙捏在指間,快速匯報導:「我已經派出能調動的所有人,但始終都沒有消息,他的旗艦在三天前就從明北市郊外的空域消失。」

  「不過,倒是發現幾個行動處的探子,但是我的人每次快要摸到他們的尾巴的時候,人就會忽然消失。顧淵皺眉說道:「也就是說,楊文清還在明北,只是不知道躲在什麼地方調查這個案子,真是藏頭露尾的傢伙。」

  顧城想了想提議道:「不如把事情同方局說一說,通過他的關係必定能找到楊文清的蹤跡。」顧淵搖頭否決道:「楊文清這次帶著廳長的指令,方平大概率不會摻和進來。」

  「可他不摻和也摻和了,這裡面的事情他逃不掉。」

  「再說吧。」

  顧淵最後看了眼漆黑的海面,然後轉身朝碼頭另一端走去,那邊停靠有一艘小型飛梭。

  在走到飛梭前面時,顧淵停下腳步,對弟弟吩咐道:「汪海洋要是真跑了,就讓他跑,這條線先斷掉,不要留尾巴。」


  顧城應了一聲:「明白。」

  顧淵點頭,默然登上飛梭的駕駛室,顧城快走兩步,從另一邊走進副駕駛室。

  隨後飛梭輕輕一震垂直升起。

  當飛梭爬升到巡航高度後,顧淵胸口別著的徽章忽然亮了一下,是一道加密通訊的信號,他抬手激活徽章的通訊法陣。

  「我是顧淵。」

  也不知道通訊另一邊說了什麼,顧淵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掛掉通訊後他轉頭看了眼弟弟,輕聲說道:「你說得對,我們確實應該找方平,他收那麼多好處,不能什麼都不做!」

  廳長辦公室,趙凌霄還在辦公。

  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文件,旁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手裡捏著一支筆,在文件的某一頁上停了一會兒,又翻過去一頁。

  沈秘書從旁邊的助理室推門進來,腳步放得很輕,走到辦公桌前站定,匯報導:「廳長,按照您的吩咐,顧淵應該已經知道真相。」

  趙凌霄把筆放下,抬頭看了沈秘書一眼,吩咐道:「讓你大伯進來。」

  沈秘書應了一聲,轉身退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隨後傳來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三位廳長助理之一的沈林走進來。

  「廳長。」

  趙凌霄轉而伸手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

  沈林走過來坐下。

  趙凌霄看著他,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監察處那邊今天必定會有大收穫,田廳大概率會勸方平局長辭職。」

  「等時機成熟,你親自去跟方平談一談,明北市還需要他來維持穩定,後續清理調配中心,也需要他的配合,他這個人不該這麼早就辭職。」

  沈林沉默了兩秒,問了一句:「廳長,要是方平堅持要辭職呢?」

  趙凌霄與沈林對視,言道:「他的罪足夠他死十次。」

  沈林微微皺眉,隨後應道:「我會讓他做出正確的選擇!」

  趙凌霄看著沈林的神態,笑著說道:「明北城防局很重要,我需要他保持穩定的狀態,方平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只要他還能分得清輕重就還有用。」

  沈林沒有再問,他站起身,朝趙凌霄微微欠身,言道:「那我先去準備。」

  趙凌霄「嗯」了一聲。

  沈林轉身朝門口走去,轉眼就退出辦公室。


  趙凌霄已經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燈光打在他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半個小時後,趙凌霄批完手頭那份文件,放下筆,站起身走到辦公桌邊上掛著的地圖旁邊。那幅東海行省的全域地圖上,用各色標記標註著兵力部署、物資儲備點、前線陣地、後方倉庫。他抬起手將明北市附近幾個紅色的標記摘下來後,退後兩步觀察片刻,又轉身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他不在乎倉庫里被貪了多少,貪污的事有監察處去查,更不在乎走私,走私的事有水警和重案處去管。他關心的問題只有一個。

  這盤棋不能亂,其他的都是可以犧牲的。

  顧淵是棋子,楊文清也是棋子,韓冬也是棋子,就連田副廳長在他的眼裡也是棋子。

  他不需要誰感激他,也不需要誰理解他,他只需要這盤棋按照他想要的方式走下去,不要出岔子,不要崩盤,不要在他眼皮底下塌掉。

  而現在處理調配中心的問題,就是因為他們的問題已經影響到局勢的穩定。

  不過,楊文清到底是玄岳一脈的真傳,而且他的檔案是在內閣和總局都有備份,所以趙凌霄考慮良久後接通丘全的通訊。

  接通的速度很快。

  「廳長。」丘全的聲音傳出來。

  「顧淵那邊怎麼樣?」趙凌霄很直接的問。

  丘全快速匯報導:「他從碼頭回來之後立刻聯繫了方平,以方平的性格,他大概率會出手把汪海洋那條線掐斷。」

  趙凌霄「嗯」了一聲,沒有評價。

  丘全繼續說下去:「方平在明北經營這麼多年,如果他要動手最可能的辦法是在楊文清返回省廳的必經路線上設伏,明北到省廳有三條常用航線…」

  他說完見趙凌霄沒有接話,又補了一句:「廳長,要不要提前通知文清,讓他換個路線?」趙凌霄應道:「監察處那邊會按下去,方平的人只要敢動,監察處就能順勢往下查。」

  丘全應道:「明白。」

  趙凌霄又說道:「顧淵跟水族那邊搭上線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水族那邊給他的回報,應該還有不少水系的天材地寶。」

  「文清這次功勞不小,他修的是玉清秘法,需要各種高等級的五行法術和天材地寶,顧淵要是跑的話,就讓文清去追他。」

  他說完,或許是感應到對面丘全的嫉妒心理,又補充道:「文清是我們省廳的天才,能幫他快速提升修為的事,怎麼也要幫一把,未來他才能念著我們的好。」

  「廳長說得是,我這就去安排。」

  「嗯。」


  趙凌霄應了一聲,抬手切斷通訊。

  明北市東面海域雲層上空,楊文清的旗艦在無聲滑行。

  楊文清坐在指揮台前,閉著眼睛。

  藍穎蹲在他膝上,寶藍色的羽毛在昏暗裡泛著微弱的柔光,小腦袋縮在翅膀下面,睡得正沉。從截獲汪海洋到現在,旗艦以最低功耗向明北市方向滑行了三個多小時。

  湯修坐在通訊台前,面前的符文板上跳動著幾行數據。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楊文清,見他閉著眼,又把目光收回去,調出航線圖,壓低聲音匯報導:

  「楊處,再往前行駛一百二十里就能駛出明北市的範圍。」

  「周圍有什麼動靜?」

  「監測法陣掃過周邊五十里,沒有發現異常,地面上的信號也很安靜。」

  「繼續滑行,駛出明北市後開始提速。」

  湯修應了一聲。

  楊文清重新閉上眼睛。

  他其實不怎麼擔心安全問題,不是因為對自己的修為有信心,真正讓他放心的是有霜華夫人在。霜華夫人的修為,他雖然不清楚到底如何,但廉行當初跟隨的是一位省府政務院副主任,這個級別至少需要二境的神術修為。

  廉行是如此,霜華夫人只會更強,而第二境在整個明北市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舷窗外的霧氣淡了一些,像是忽然間,邊緣處透出一線極淡的光。

  天快亮了。

  而正在這時,指揮台側面的符文水幕上,一個光點忽然跳出來。

  作訓組值班的警備先是一怔,然後快速且大聲的匯報導:「楊處,有監測法陣在掃描我們。」他話音落地時,水幕上第二個光點亮起來,在第一個光點更遠一些的位置,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它們不是同時出現的,而是一個接一個,像是在接力。

  是有人在用分段監測的方式,在黑暗中摸他們的位置,這是軍用的「蛙跳式定位法」,專門用來追蹤靜默飛行的目標。

  楊文清站起身,「全艦警戒,主炮充能,防護罩開到最大。」

  藍穎迷迷糊糊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但還是本能的飛起來落在楊文清的肩頭,警惕的看向四周。接著又聽作訓組的警備匯報:「有通訊信號接進來,是明北市行動處的信號。」

  楊文清眉頭一皺,當即命令道:「接進來!」

  「這裡是明北市行動處,前方飛梭,請通報你的身份和航線,你已進入明北市城防管制空域,根據戰時管理條例,所有通過本區域的飛行器必須接受身份核驗。」


  楊文清各種思緒閃過,然後回應道:「這裡是第三巡司行動處指揮旗艦,執行省廳直屬任務,請求通過明北市管制空域。」

  片刻後,明北市城防局行動處副處長程朔的聲音從通訊終端里傳出來:「楊處,我是明北市行動處副處長程朔,我們半個小時前得到情報,有玉鯨宗的探子潛入明北市,所以將監測法陣開啟到最大功率,按照戰時管理條例,所有通過本區域的飛行器必須接受檢查。」

  楊文清冷聲回應道:「程處,我執行的是省廳直屬任務,你們沒有權限對我飛梭檢查。」

  程朔的語氣沒有鬆動,「楊處,您應該知道規矩,戰時管制空域任何飛行器都必須落地接受檢查,這是前線的統一部署,不是針對您個人。」

  楊文清重複道:「程處,你沒有權限檢查我的飛梭,如果你選擇動武,我現在就可以動用我的權限,將你列為叛亂分子,並在第一時間進行人道毀滅。」

  程朔的聲音依舊不慌不忙:「楊處,我現在擁有的戰時權限,是在明北市城防管制區內,對所有進入本空域的飛行器行使攔截、檢查和必要時擊落的權力,您的權限對我無用。」

  他話音落地的瞬間,兩艘深灰色的戰鬥飛梭從雲層下方同時升入,一左一右,穩穩地卡在楊文清旗艦的兩側。

  指揮艙里的氣氛驟然凝固。

  藍穎從楊文清肩頭站起來,寶藍色的羽毛微微炸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聲。

  楊文清輕輕按住她的背,目光看向旁邊的柳琴,柳琴正在接通廳長辦公室的通訊信號,但並沒有接通。他看著投影水幕里兩艘逼近的飛梭,以徽章的通訊法陣接通師父的加密信號,通訊很快接通,他以最簡潔的語言說明了現在遭遇的情況。

  秦懷明聽完,只考慮兩秒就說道:「既然霜華夫人在場,你們直接闖過去就行,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但此事我感覺另有蹊蹺,你現在占據大義,就先鬧他一鬧,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遇到事情想不明白,就想想我們之前討論的內部矛盾,很多事情不光是有對錯,還有捨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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