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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地方與內閣,權力的架構

  四個小時後,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十一點。

  最後一個節目,一支由警備家屬們表演的合唱在掌聲中落下帷幕,趙凌霄從下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然後穩步走上舞。

  身後跟著兩位副廳長和幾位廳長助理,他們一行人登上舞站定,掌聲一下子變得更激烈。趙凌霄伸出雙手往下壓了壓,待掌聲停歇後他說道:「今天難得大家能聚在一起,按照老傳統,新年是要團圓,要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坐在一起,但在座的各位有很多人沒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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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一年,全省城防系統犧牲兩千三百五十七位同仁,他們有的人是家裡的頂樑柱,有的人是剛畢業不到半年的新人,有的人孩子才滿月,有的人父母臥病在床,他們走的時候很多事還沒來得及做,很多話還沒來得及說。」

  「省廳不會忘記他們,萬玄不會忘記他們,他們的父母孩子省廳不會不管,我知道這些話聽著像場面話,但我趙凌霄今天把話放在這裡,誰要是敢在這些事上動手腳,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背後站著誰,我親自辦他。」

  掌聲再次響起,但趙凌霄馬上擡手阻止,接著就聽他說道:「這事有什麼好鼓掌的,接下來我們再說說活著的人。」

  「過去一年,大家都很辛苦,有人一年沒回過家,有人身上帶著傷還在執勤,有人從邊境線上剛撤下來,轉頭又去了下一個任務…」

  「…萬玄立國這麼多年,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誰想在我們的地盤上撒野,先問問咱們答不答應!」「不答應!」

  下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然後是此起彼伏的聲音,最後匯成一片聲浪。

  趙凌霄擡起手,往下壓了壓,然後他用平和的語氣說道:「新的一年,我最大的願望是大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退後一步,朝下微微頷首,掌聲隨即響起來。

  趙凌霄在掌聲中帶著上的廳里的領導層,走向大禮堂左側那片犧牲警備家屬們坐著的地方。他一個個與那些家屬交談,有人主動拉著他說了很多話,有人只是沉默的握著他的手,有人把孩子推到前面讓他看,有人背過身去不看他。

  他從那片區域走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將近半個小時,這期間整個大廳都保持著安靜。

  等一行人回到自己的座位,舞上一個年輕的女人在主持人的引領下走了上去。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素衣,頭髮簡單的扎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嘴唇有些發白,她身邊跟著一個小男孩,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外套,手裡攥著一隻毛絨玩偶的耳朵,怯生生地看著下黑壓壓的人群。

  年輕女人走到舞中央,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兒子,然後擡起頭,目光掃過全場,「各位領導,各位同仁,我是李梅。」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我丈夫叫方序,是明北市行動處的一名普通警備,去年八月他犧牲了,他走的那天是兒子五歲的生日。」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然後低下頭,看著身邊的兒子,小男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仰著臉看著母親,小手伸上去碰了碰她的下巴。

  「我沒有怪過誰,我只是……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他不是什麼英雄,他會打呼嚕,會忘記倒垃圾,會跟我吵架,他走的時候,家裡的水管還是壞的,廚房的燈也不亮了。」

  「他抽屜里的獎章,比兒子的玩具還多…」

  她的演講不是很精彩,但結束後下的掌聲比此前更為響亮。

  楊文清坐在下,同樣在鼓掌。

  一些年輕的面孔上,有人眼眶紅了,有人把腰杆挺得筆直,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但老警備們卻面無表情,甚至有些不想去看,因為他們已經聽過太多次,犧牲、撫恤、追悼會,這些詞在他們的職業生涯中反覆出現,聽得多心就硬了,不是冷漠,是不得不硬。

  但對於這些剛入行的年輕人來說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身制服意味著什麼。主持人重新走上舞,說了幾句簡短的話後宣告今天的晚會正式結束。

  然後,廳里的領導們再次起身,他們帶著兩位副廳長和幾位廳長助理,走向犧牲警備家屬們所在的那片區域,親自送他們離開。

  等家屬們走得差不多,其他人才開始陸續起身。

  楊文清站起身時,嚴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周濟民站在過道里,正對著徽章低聲說著什麼,聽了幾句便掛斷,然後朝旁邊幾個人招了招手,壓低聲音說:「老地方,我已經安排好。」

  那幾個人點了點頭後各自散去。

  孟濤站在丘全身側,兩人低聲說著什麼,丘全聽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然後拍了拍孟濤的肩膀,說了句「明天再說」,孟濤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出口走去。

  杜衡比嚴右消失得還快,楊文清從家屬區那邊收回目光的時候,他就已經不見。

  楊文清看到朝自己招手的唐元,兩步走到丘全身旁,招呼道:「處長,我先回去。」

  丘全正和胡寧說著什麼,聞言轉過頭來,招呼道:「去吧。」

  楊文清又朝胡寧微微欠身,然後轉身朝過道走去。

  鮫東市所在的區域,秦懷明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正和旁邊一個人說著什麼,齊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過來,站在過道邊上。

  「師父。」

  秦懷明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對旁邊的人說了句「先走一步」,便朝出口走去。


  楊文清跟在後面,齊岳和唐元也跟了上來。

  三個人走出大禮堂大門的時候冷風撲面而來,現在已經是凌晨,廣場上全是離開的同仁,秦懷明站在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冷氣,然後吐出一口白霧。

  「我安排了一個地方,你們上我的飛梭。」

  他說。

  四人走向附近的起降平。

  內城,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

  青磚高牆將城市的喧囂擋在外面,巷子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頭上沒有掛招牌,只在門框上方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符文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青石甬道,兩側是斑駁的磚牆,牆頭探出幾枝臘梅,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暗香浮動,甬道盡頭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庭院。

  庭院中央一棵老槐樹虬枝盤曲,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庭院的四個角落各立著一根符文燈柱,將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橘黃色中。

  院牆內側爬著一架葡萄藤,藤蔓已經枯萎,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燈光的照射下投下細碎的影子。齊岳坐在庭院中間石凳上,稱讚道:「這地方不錯。」

  唐元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套茶具,擺在石桌上,提起旁邊的水壺放到火爐上後掐個法訣,然後就看指尖一縷赤色光芒落入火爐。

  茶香很快在庭院裡瀰漫開來,混著臘梅的暗香,被夜風一攪,說不出的舒服。

  幾人聊著閒話,說起今天的晚會,說起哪個節目好看,說起哪個領導今天的表現不太自然,說起綜合處那幫人今天被折騰得不輕。

  兩盞茶的功夫後,齊岳忽然說道:「回心島這一仗,打是打下來了,可後續的影響你們想過沒有?」楊文清擡眼看他。

  齊岳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楊文清身上:「文清,你現在的位置,看到的應該比在靈珊縣時多,你覺得這一仗之後局勢是好還是壞?」

  楊文清沉吟片刻,答道:「從邊境的態勢看,水族的主力往後退,我們的防線往前推,短期內應該可以穩住。」

  齊岳搖了搖頭:「穩是穩了,但這種穩,還不如以前的對抗。」

  他頓了一下,進一步解釋道:「以前的對抗雖然天天打,天天有人犧牲,但雙方都在明處,誰出什麼牌,彼此心裡都有數,現在完全是兩眼一抹黑,他們縮回去之後,似乎把拳頭攥得更緊了。」他伸出手五指慢慢收攏,握成一個拳頭。

  「他們現在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們什麼時候打,從哪打,用多大力氣打,我們一概不知,這種平穩是懸在頭頂的刀,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下來。」


  「所以」楊文清斟酌著用詞,「您的意思是,接下來可能會更麻煩?」

  「不止是麻煩。」齊岳低聲說道:「回心島這一仗雖然是省里主導的,但打完之後最大的受益者是誰?是內閣!為什麼?因為這一仗後外部矛盾會變得很突出,就給了他們解決內部矛盾的理由。」「你看吧,翻過年後人事上肯定有大變動,這是板上釘釘的事,誰也擋不住,現在的局勢之下省廳只能同意,還是那句話,外部矛盾太突出了。」

  齊岳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說道:「然後就是統一調配資源,統一制定標準,統一考核評估。」楊文清腦海里快速轉了幾圈,忽然開口:「是不是還要統一編制?」

  齊岳聞言指著楊文清,對秦懷明說:「你看看,你這個徒弟,腦子轉得多快。」

  楊文清繼續說道:「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不是簡單的聯合,是要把沿海幾個行省真正捏成一個整體。」

  「沒錯。」

  齊岳點頭,然後笑道:「然後就是整軍,是要和對面…」

  他一下子似乎沒找到詞語來形容。

  楊文清下意識的接話道:「是軍備競賽?」

  「對!就是這個!軍備競賽!」齊岳雙眼一亮,「這個詞用得好,用得太好了!」

  「軍備競賽……軍備競賽……可不就是軍備競賽嗎?你擴軍,我也擴軍;你研發新裝備,我也研發新裝備;你往前推防線,我也往前推防線,誰也不敢停,誰停誰就落後,誰落後誰就挨打。」

  「而在這個過程中,內閣的權力會越來越大,越來越集中,等這場競賽跑完,不管結果如何,內閣怕是要再做十二年!」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庭院裡似乎一下子變得安靜了許多。

  藍穎寶藍色的眼眸在幾個人之間轉來轉去,她能感覺到氣氛變了,但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是本能地往楊文清那邊靠了靠。

  秦懷明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嗒」聲,對齊岳說道:「行了,這些事,不該我們思考,不管內閣出於什麼目的,這些話在外面不要說,不管對與錯也不要去表達。」

  楊文清連忙點頭道:「明白!」

  秦懷明又看向齊岳。

  齊岳迎著他的目光,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秦懷明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語氣緩和下來:「喝茶。」

  他舉起杯。

  其他人也舉起杯,輕輕碰了一下。

  白瓷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夜風中散開,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楊文清端著茶杯,悄悄觀察師父和齊副局長,此前師父一直對齊岳很客氣,因為那時齊岳是領導,而現在他們的地位似乎轉換了過來。

  秦懷明放下茶杯,說道:「回心島的事,說到底就是一次戰略調整,沒必要想得太深,內閣不是真的想在中央海域開闢一個新戰場,否則早就打起來,不會等到現在。」

  齊岳慢悠悠地開口:「或許吧。」然後又補了一句:「但他們打壓我們這些地方修士卻是真的。」這話說得很直白,直白到唐元端著茶杯的手都微微頓了一下。

  「還有對我們物資和經濟的管控。」齊岳繼續說,「以前都是各管各的,現在調配來調配去,調配的是誰的東西?是我們地方上的東西,調配到哪裡去了?都調配到內閣的庫房裡去了。」

  秦懷明這次沒有反駁,他端起茶杯,飲了一口,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棵臘梅上,開口道:「萬玄立國已經太久,有些事情遲早要做的。」

  齊岳擡眼看他。

  秦懷明收回目光,迎上齊岳的視線,說道:「我們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上面怎麼定下面怎麼執行,這是規矩。」

  他話鋒忽然一轉:「你不是對域外的東西很感興趣嗎?你要沒事的時候就研究研究它們,權當打發時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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