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官與民
楊文清和裴歸沿著鎮上的土路慢慢走著,藍穎在前面飛來飛去,一會兒落在路邊的籬笆上,一會兒又撲棱著翅膀追一隻花蝴蝶。
街上的人不多,但穿著警備制服的兩人還是引起不少注意,楊文清不在意這些目光,他走得很慢,目光偶爾掃過路邊的店鋪和人家。
裴歸走在他身側,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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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並肩走著,穿過鎮子來到鎮子的運河邊上。
這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河道,不寬,水也不深,蜿蜒著從鎮子邊上流過,往東通向縣外的河道,往西則深入山林深處,鎮口有個簡易的渡口,幾根木樁搭成的棧橋延伸到水裡,幾艘破舊的竹筏用繩子拴在木樁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一個瘦小的老人正在棧橋邊整理竹筏。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的手上滿是老繭,厚得像樹皮一樣,正費力地解著竹筏上纏住的繩子。
聽見腳步聲老人擡起頭。
他的目光在楊文清和裴歸的制服上停了一瞬,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但很快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帶著幾分討好,又帶著幾分卑微,讓他整張臉看起來格外的侷促。
「兩位警官…」
他彎著腰,小心的問道:「有什麼事嗎?」
裴歸走上前,在他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遞過去。
「老人家,抽根煙。」
老人愣了一下,看著那根煙,又看看裴歸,遲疑了一下才接過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別在耳朵上,笑容滿面的說道:「長官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楊文清走到近前,在他旁邊站定,目光落在那些竹筏上。
「老人家,怎麼稱呼?」
他問。
老人連忙說,「長官叫我老鄭頭就行,他們都這麼叫。」
「這竹筏是你的?」
「是是是,幾條破筏子,平時渡個人,送點貨,掙幾個辛苦錢。」
楊文清看著河道,「這河通到哪兒?」
老鄭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往東能到縣外面,走水路比山路快,往西進山,能到野豬嶺那邊,再往裡就走不了了,水太淺。」
楊文清又問:「生意怎麼樣?」
老鄭頭苦笑,「也就是混口飯吃,平時渡幾個採藥的和打獵的,偶爾給山裡的藥商送點貨,這兩年鎮上人多了,生意好一點,但也……」
他沒往下說。
楊文清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影上,像是在看風景,沉默了幾息,他忽然開口:「鎮上前段時間有人失蹤和被妖獸襲擊的事你知道嗎?」
老鄭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那副討好的模樣。
「知道,知道。」他點頭,聲音低了些,「張老四,孫寡婦,都聽說了。」
楊文清看著他,「以前鎮上也出過事嗎?」
老鄭頭想了想,「以前出事後縣裡很快就會來人,這次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垂著,不敢看楊文清。
楊文清接話道:「這不是來了嗎?」
老鄭頭連忙點頭,「是是是,你們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楊文清又看向遠處的山影,問道:「你在這渡口多久了?」
「前幾年這裡設立鎮子,我在縣裡沒有活計,就想著來這裡看看有沒有賺錢的機會,剛好鎮子裡需要擺渡,我年輕時幹過這個,就借錢置辦了這些東西,上個月剛還清借款。」
「那這河上來來往往的人你都認識?」
「大部分認識,鎮上的和周邊村子的我都臉熟,外來的也能看出來。」
「張老四失蹤那天,你有沒有看見什麼?」
老鄭頭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楊文清看在眼裡,語氣卻依舊平靜的說道:「我就是隨便問問,你在渡口上,來來往往的人都經你的眼,說不定能想起點什麼。」
老鄭頭低著頭沒說話。
裴歸在旁邊又遞一根煙,「老人家,別緊張,我們就是了解了解情況。」
老鄭頭接過煙,這次別在另一隻耳朵上,他擡起頭,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街上沒什麼人,遠處那幾個曬太陽的老人也已經回家。
隨後,他壓低聲音道:「張老四進山那天我看見有條小船從上游下來。」
楊文清追問道:「什麼樣的船?」
老鄭頭說,「就是普通的船,跟咱們這邊用的差不多,但划船的人…不像咱們這邊的。」
楊文清問,「怎麼不像?」
老鄭頭想了想,似乎在組織語言。
「走路的樣子。」他最終說道:「下船的時候我看他們走路的樣子,不像打魚的,也不像採藥的,他們的腿很直,腰也很直,走路步子很穩,像是當過兵的。」
楊文清看著他,「你見過當兵的?」
「年輕的時候見過,他們走路的姿勢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們幾個人?」
老鄭頭想了想,「三四個人吧,記不清了,他們下船就往山里走了,沒在鎮上停留。」
「後來呢?見過他們回來嗎?」
「沒見過。」
楊文清沒有再問。
老鄭頭本能的低著頭,繼續整理那根繩子,但動作慢很多,他的背彎得更厲害,臉上的笑容也消失,只剩下一種小心翼翼的警惕。
楊文清這時擡起頭看向另一邊,在棚子門口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正坐在門檻上,安靜地看著這邊,她八九歲的樣子,頭髮有些亂,但一雙眼睛很亮,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光。
她看見楊文清朝這邊看過來,沒有躲,也沒有害怕,就那麼靜靜的坐著,目光清澈得像山裡的泉水。楊文清朝她點了點頭。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後也學著樣點了點頭,小小的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
楊文清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從門檻上站起來,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兩個穿制服的人,又看看楊文清肩頭的藍穎,小傢伙正歪著腦袋打量她,寶藍色的眼眸里滿是新奇。
「小月。」她的聲音細細的,但很清晰。
老鄭頭連忙站起身,臉上的表情更加緊張,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搓著手,目光在楊文清和小月之間來迴轉。
他想阻止小月說話,又怕得罪楊文清兩人,想讓她回去,又不敢開口,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讓人看著都有些難受。
楊文清沒有看他,只是繼續看著小月,指著老鄭頭,「他是你爺爺?」
「嗯。」
小月點頭道:「爺爺撐筏,我等他。」
楊文清問,「你每天都在這兒等嗎?」
小月說,「嗯,爺爺收工了,我們就一起回家。」
楊文清看著她,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倒映著午後的陽光和遠處的山影。
他忽然問,「你怕不怕?」
小月愣了一下,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搖搖頭,「不怕,爺爺說,只要他還在,我就不用怕。」楊文清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糖,這是他弟弟大婚時隨手放到儲物袋裡的喜糖。
小月看著那把花花綠綠的糖,又看了看老鄭頭。
老鄭頭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小月這才走上前來,伸出兩隻小手接過那把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裡,然後她擡起頭看著楊文清,小聲說:「謝謝叔叔。」
楊文清朝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和裴歸對視了一眼,兩人沒有再說什麼,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等兩人遠離渡口的位置,小女孩將一顆糖放到嘴裡,然後輕聲對他爺爺說道:「那幾個外鄉人,是從山裡下來的吧?他們來過好多次了。」
以楊文清和裴歸的修為,小女孩的話他們自然都聽得清楚,卻沒有返回去找老鄭頭。
等走遠後裴歸看著楊文清說道:「楊局,那幾個外鄉人,大概率就是這片山林的野修士,或許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楊文清不置可否。
裴歸繼續說道:「野豬嶺那邊地形複雜,很容易就躲過我們每年的清掃,他們在山裡藏了這麼久,不可能不留痕跡,這條河是進出山的主要通道之一,那個渡口是他們必經的地方。」
「他們選擇在這裡藏身可能還有一個原因。」
「是因為縣裡一直沒人下來。」
楊文清腳步頓了一瞬。
裴歸沒有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然後楊文清接著繼續往前走,依舊沒有說話。
藍穎從前面飛回來落在他肩頭,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她感覺到他的情緒,在靈海里喚了一聲:「清清……
楊文清伸出手,撫了撫她的羽毛。
他忽然想起小月剛才說「爺爺說,只要他還在,我就不用怕」,一個小女孩在這個偏遠的鎮子上,靠著這句話活著。
而那幾個失蹤的人他們的家人,又在靠著什麼活著?
他擡起頭,目光落在遠處連綿的群山上。
裴歸說得對,那幾個外鄉人選擇在這裡藏身,顯然是知道這裡暫時沒人管,知道案子報了也沒人查,知道這個偏遠的小鎮,目前是縣裡看不見的角落。
而他楊文清,就是那個「看不見」的人。
重案組組長的位置空著,他想等一個合適的人,主管副局長也空著,他也在等,他等,案子也在等,等來等去,三個月過去,那些人還在山裡逍遙,而鎮上的人還在恐懼中活著。
作為局長,他沒有向周生解釋為什麼重案組一直沒下來,也沒有向老鄭頭道歉,但他會記住這件事,記住老鄭頭那卑微討好的笑容,記住小月那雙清澈的眼睛,記住那句「他們來過好多次了」。以後到省廳,到更高的位置,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楊局。」
裴歸在旁邊說,「明天進山,我們重點查那幾個外鄉人的蹤跡。」
楊文清點頭「嗯」了一聲。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午後的街道,朝著治安所的方向。
身後渡口的方向,隱約傳來小月細細的笑聲,和那把糖被剝開的慈窣聲響。
兩人離開渡口,沿著鎮上的土路繼續往前走。
藍穎在楊文清肩頭蹲了一會兒,又撲棱著翅膀飛起來,落在路邊的籬笆上,歪著腦袋看一隻趴在葉子上的瓢蟲。
楊文清走得不快,目光掃過路兩邊的鋪子,鎮子不大,能稱得上商鋪的也就那麼七八家,賣日用雜貨的、收山貨的、打鐵補鍋的都擠在同一條街上。
裴歸走在他身側,目光同樣在那些鋪子上掃過。
隨後,楊文清帶著裴歸走進一家雜貨鋪,這鋪子不大,門臉灰撲撲的,門口堆著幾捆麻繩和竹簍,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正坐在櫃後面打盹,聽見腳步聲才驚醒過來,看見兩個穿制服的進來,連忙站起身,臉上本能的堆起笑。
「兩位警官要點什麼?」
楊文清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目光掃過貨架上的東西,有鹽、布、針線等等,都是些日用雜貨。「最近生意怎麼樣?」
他隨口問。
婦人連忙說,「還行,托兩位警官的福。」
楊文清拿起一捆麻繩看了看,又放下,「最近外鄉人多嗎?」
婦人想了想說道:「我們鎮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下面七八個村寨,沒法分辨什麼是外鄉人,一般有特殊商品需求的都看身份憑證。」
楊文清想了想,換了個問法:「有沒有看起來不像附近村鎮的人?」
婦人又仔細想了想之後,回應道:「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之前隔三差五就有兩個人進來買一堆東西,還問過爐灶用的動力核心。」
裴歸在旁邊問,「動力核心?那東西鄉鎮一般沒人用吧?」
婦人連忙點頭,「是啊,我當時還納悶,咱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柴火,上半年砍完,下半年就長出來,燒一輩子也燒不完,就算偶爾有懶漢來買一次,也要用一兩年。」
楊文清看著她,問道:「他們長什麼樣?」
婦人想了想,「跟我說話的三十來歲,男的,穿得也乾淨,來了兩次,第一次問價,第二次來買完就走了。」
「你記得這麼清楚?」
「稀奇的事情自然就記得清楚一點。」
楊文清和裴歸對視一眼。
裴歸問道:「他們都是用什麼身份憑證?」
婦人又想了想,不確定的說道:「好像是劉家村寨的身份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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