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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各自的道

  療傷中的吳箐是最先回過神來的一個,她服下丹藥後氣息已平復大半,此刻目光追隨著楊文清的身影。三年前。

  她與這位初入玄岳不久的師弟切磋,還能穩穩壓制住對方。

  但三年後的今天,這位師弟爆發出來的實力,讓她有一種刮目相看的感覺,而且剛才她清晰地感應到這位師弟爆發的實力已干擾現實,這是洗髓三轉大圓滿的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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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得到的情報,是這位師弟不過是洗髓二轉的修為。

  吳箐想起自己三十二歲時的修為,心裡多少有那麼些不服氣,其他年輕一輩也或多或少擁有同她一樣的感覺。

  她就這麼靜靜看著楊文清走到玄岳席位,那隻藍羽夜梟歡快的撲進他懷裡,孫辰難得主動上前說了一句什麼,古游更是大笑著拍他肩膀。

  另一邊的林溪雲已經收好他的萬象璇璣盤,正檢查著羅盤邊緣一處極淺的劃痕,那是方才第二十五道劍光擦過時留下的痕跡。

  他用指腹輕輕撫過那道劃痕,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

  一個月前他得到的情報是,這位師弟是洗髓二轉後期,主修御劍術,他信了。

  方才他說「速戰速決」不是客套,是真心話,他想給這位楊師弟留足體面,然而最終狼狽認輸的是他自己。

  他收起羅盤,擡眼望向玄岳席位那邊。

  楊文清正側頭聽古遊說著什麼,肩頭的藍羽夜梟得意地蹭著他的臉頰,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棋逢對手後才會有的欣然。

  「輸得不冤。」

  他低聲說。

  石錚依然沉默的擦拭著他的寬刃短刀,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楊文清,那雙沉穩如岩石的眼睛裡,罕見地泛起一絲波瀾。

  那隻五彩雀感應到主人心緒的微瀾,輕輕叫喚一聲,歪頭蹭了蹭他的耳廓,石錚擡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撫過雀鳥的背羽,動作與擦拭刀鋒時如出一轍。

  「嗯。」

  他低聲應了一句,像在回應靈鳥,又像在回應自己。

  陳元悄悄看了看自家兩位師兄師姐的神色,又把目光移向那位正被藍穎蹭著臉頰的楊文清。冷芷沒有看林溪雲,也沒有看楊文清,只是垂下眼帘,將那絲極淡的波瀾壓回眼底最深處。三十二歲,第四轉。

  她三十九歲,入門三十二年,也不過是第四轉後期。

  不是嫉妒。

  只是…

  「師姐。」


  林溪雲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溫和如常,仿佛方才狼狽認輸的不是他,他已將羅盤收好,神色恢復了那副慣有的從容。

  冷芷沒有轉頭,只是「嗯」了一聲。

  林溪雲也不在意,自顧自道:「下一場,是你對石錚師兄吧?」

  冷芷輕輕點了點頭。

  「石錚師兄……」林溪雲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斟酌,「師姐多加小心。」

  冷芷依舊沒有看他,只是淡淡應道:「知道。」

  林溪雲笑了笑,不再多言,將目光投向擂,那裡秦懷明已經走上前,宣布道:「第三場,雲笈冷芷對陣北玄石錚,雙方入場。」

  冷芷站起身,步伐依舊平穩,神色依舊清冷。

  石錚也站起來,他將那柄無鞘的寬刃短刀握在手中,對雷岳微微頷首,然後邁步走向擂。兩人在擂中央相隔十丈站定。

  空氣里方才那場激戰殘留的靈氣餘韻還未散盡,冷芷擡眼,對面是石錚那張如岩石般沉默的面孔。「請冷師姐指教。」

  「請。」

  聲音落下,第三場比斗開始。

  石錚雙手持刀,刀鋒斜指地面,沉腰坐馬,周身有一種近乎頑固的沉凝氣象,讓他看起來像一塊紮根千尺的礁石,任憑驚濤拍岸,我自巍然不動。

  冷芷她左手劍訣一引,腰間劍匣輕震,一道碧色劍光如流雲出岫,無聲無息地盤旋而起。

  這劍光分出兩道虛影,一道青碧如春水,一道蒼翠若古木,正是水木二氣交織流轉,並在半空中拖曳出一條長長的光帶,這便是冷芷的流雲分光劍,不以鋒銳破敵,而以綿密纏困層層滲透見長。石錚依然沒有動。

  隨後,他左腕一翻,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銅古鏡懸於身前,鏡面古樸無華,邊緣鐫刻著雲雷紋,此鏡名止戈,鏡光展開,化作一層渾厚的淡金屏障,如倒扣的金鐘,將他周身三丈護得密不透風。

  此刻冷芷劍光已至。

  碧色劍光輕觸那層金障,竟如水流遇石般無聲滑開,但劍光並未消散,它順著屏障表面流轉,試圖尋找縫隙滲透。

  石錚面色不變,他右手握刀,依舊保持蓄勢的姿態,左手卻隔空虛按,那層金障表面頓時泛起漣漪,將試圖滲透的劍光盡數彈開。

  冷芷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她的流雲分光劍以分光為名,最擅分化,此刻劍光驟然分裂,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

  須臾間,十六道碧色劍光從四面八方同時襲向石錚,有的正面突刺,有的斜掠側擊,有的競貼著地面無聲遊走直取下盤。


  這每一道劍光軌跡都飄忽不定,真假難辨,正是流雲分光的精髓,以繁取勝,以變亂敵。

  石錚依然不動。

  十六道劍光撞在金障之上,激起密集的漣漪,卻無一突破,他仿佛一塊頑石,任憑水流千變萬化,我自巋然。

  但冷芷的目的本就不是一擊破防。

  那些被彈開的劍光非但沒有消散,還化作更細碎的靈絲,附著在金障表面,水木之氣特有的浸潤特性如同春雨滲入凍土,試圖瓦解這層堅固的防禦。

  石錚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止戈鏡的防禦固然堅固,卻需要他持續以靈氣維持,而對方這種浸潤式的滲透雖不劇烈,卻綿綿不絕,如同鈍刀割肉,消耗遠比正面強攻更大。

  隨後,就看他右臂肌肉驟然繃緊,寬刃短刀發出一聲低沉如虎嘯的嗡鳴。

  蓄勢已足,然後就看石錚出刀。

  沒有花哨的劍訣,沒有複雜的法印,甚至沒有凌空飛斬,他只是踏前一步,握刀的手臂如拉滿的弓弦猛然釋放,將那柄無鞘的寬刃短刀如同投矛般狠狠擲出!

  刀鋒離手的瞬間,空氣發出刺耳爆鳴。

  那柄短刀並非飛劍,不以靈動見長,它的全部意義,就是極致的速度,極致的沉重,極致的不講道理。刀光所過之處,青石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迸濺,那附著在金障表面的十六道劍光殘影,被這股蠻橫無匹的衝擊力生生震散,刀鋒裹挾著足以劈開鐵甲的狂暴威勢直取冷芷!

  這就是北玄石錚。

  不動則已,動則如雷霆裂地,一擊必殺。

  典型的軍隊作風。

  冷芷瞳孔驟縮,她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擋不住這一刀。

  不能擋。

  那就…不擋。

  冷芷腳下靈光驟閃,身法全力施展,整個人如同一片被疾風吹散的雲絮,以毫釐之差向側方飄開。刀鋒擦著她的殘影掠過,狠狠釘在她身後三丈處的青石地面上,石板轟然碎裂,以刀鋒落點為中心,蔓延開數道手臂粗的裂痕,狂暴的靈氣餘波如風暴席捲,吹得冷芷衣袂獵獵作響,幾縷髮絲被鋒銳氣勁削斷,在空中緩緩飄落。

  好險。

  只差一瞬。

  冷芷穩住身形,呼吸微亂,看向石錚,這一擊耗盡他積攢多時的刀勢,那柄短刀此刻正插在遠處碎石之中,刀身猶自嗡鳴震顫,而他身前的止戈鏡因分心進攻,金障的光芒已明顯黯淡了幾分。

  他的刀,很強。

  強到足以一擊定勝負,但這一刀太正,正到軌跡清晰可辨,正到蓄勢時有跡可循,正到一旦落空便再無餘力。


  這是為千軍萬馬沖陣而生的刀法,沙場之上你無需藏鋒,因為四面八方都是敵人,一刀揮出必有斬獲,可這裡是擂,對面只有一人。

  他太適合戰場,也太不適合擂。

  此刻的冷芷已經知道該怎麼打了,然後她的身形驟然變得飄忽不定,在擂上急速遊走,十六道劍光重新分化,這次卻是三十二道,如漫天飛絮從各個刁鑽角度向石錚纏去。

  卻絕不硬撼止戈鏡的金障,而是沾之即走,一擊不中,遠遁千里。

  石錚眉頭緊鎖。

  他的防禦依然堅固,冷芷的劍光依然無法突破,但對方根本不求突破,她只是在消耗。

  每一道劍光撞擊金障,都帶走一絲止戈鏡的靈氣,每一次滲透試探,都逼得他必須分神維持防禦,他甚至來不及拽回自己的短刀。

  吳箐在下看得目不轉睛,她忽然明白,方才自己對陣孫辰時那最後一搏,為何會讓雷岳說胡鬧,因為那不是戰術,那是賭命,而此刻冷芷所展示的才是真正的戰鬥智慧。

  不知不覺間石錚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的靈氣儲備遠勝冷芷,他的刀依然能一擊致命,但問題是他根本沒有機會出第二刀,止戈鏡的防禦依然穩固,卻在連綿不絕的消耗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的打法,從來都是先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

  可冷芷根本沒有給他「必殺」的機會。

  她就像一團抓不住的雲,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而他是一塊礁石,任憑風浪,卻終究無法移動半步去追逐那團雲。

  這場比斗,從一開始就不公平,不是修為的不公,而是「道」的不公。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當石錚的止戈鏡終於發出最後一聲哀鳴,金障如破碎的琉璃般片片消散時,他沒有再試圖召回那柄始終無法歸位的短刀。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對面那柄懸停於冷芷身前的碧色飛劍,劍尖距他的咽喉不過三尺,劍身流轉的水木光華溫潤如玉。

  「我輸了。」

  石錚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同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冷芷當即收劍,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從頭到尾未曾移動過一步的男人,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不甘或沮喪,只有一種認帳的平靜。

  他認這筆帳。

  他的刀,他的陣,他的道,都是為戰場而生,今日敗在擂不是他不夠強,而是他選的路,本就不是為了這一時一地的勝負。

  「師弟的刀…」冷芷忽然開口:「若在沙場我擋不住。」


  石錚擡眼看她,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嗯。」

  然後他轉身,走向那柄插在碎石中的短刀。

  冷芷收劍入匣。

  擂上,縱橫交錯的劍痕與那道被刀鋒犁出的深壑靜默地對峙著。

  秦懷明與雷岳對視一眼,雷岳微微頷首。

  「第三場…」

  秦懷明的聲音平穩的傳開,「雲笈冷芷,勝。」

  冷芷走下擂時腳步依舊平穩,神色依舊清冷,林溪雲迎上來,遞上一方素帕,笑道:「師姐辛苦了。」

  冷芷接過帕子,拭去額角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汗跡,沒有說話。

  石錚回到北玄席位時,那柄短刀已重新握在手中,刀鋒上沾了些許石屑,他取出自己的帕子,一寸一寸地擦拭著。

  吳箐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不知從何說起,她從不覺得石錚弱,甚至在她心裡,這位師兄才是北玄此行真正最強的人。

  可今日他輸了。

  「師兄…」

  她輕聲喚道。

  石錚沒有擡頭,依舊專注地擦拭著刀鋒。

  「嗯。」

  他應了一聲。

  吳箐忽然覺得,或許不需要她說任何話。

  石錚擦完最後一寸刀鋒,將短刀橫置於膝上,擡眼望向擂,

  短暫的安靜後,秦懷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擂,「第四場…」他目光掃過玄岳與北玄席位,「玄岳楊文清對陣北玄吳箐。」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因雙方均已完成一輪比斗,此戰延後,在下午一點半於本演武場繼續進行。」這便是三派大比的規矩,不刻意偏袒,也不刻意苛求,勝者需要恢復,敗者亦需療傷,一張一弛各憑本事。

  吳箐聞言,緊繃的肩線微微一松,她沒有說話,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重新闔上雙眼,丹藥的藥力仍在經脈中流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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