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看得見的女孩
第144章 看得見的女孩
艾倫皺著眉看著少女,沒有察覺到他在動手的那一瞬間,臉上已經浮現出一片片鱗片o
他眼中多了幾分凶光,看著身前穿著黑色獵裝的少女。
對方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右腕,套著一副造型奇特、刻滿繁複符文的金屬臂鎧,中心一顆暗紅色寶石即使在不激活時,也仿佛有生命般緩緩脈動,散發著幽微卻不容忽視的能量波動。
艾倫一眼就認出這是訣別遺物。
「你是誰?為什麼會有他倆的氣息?」
少女也警惕地看向艾倫。
四目相對的瞬間,聽到對方說的話,她深紫色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但很快被掩去,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疏離的禮貌。
「抱歉,是我太過緊張了。」
少女的聲音清澈,但語調平淡。
「你是誰?」艾倫繼續問道。
少女瞥了他一眼,知曉沒有說服對方的必要。
她舉起手中長槍,說:「誰管你啊,要是想找茬就打一場。」
說著,便是一槍刺向艾倫。
烈烈風聲響起,一把長槍出現在艾倫手中,與對方的長槍撞在一起。
然而,一擊之後,兩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艾倫驚疑不定的看著少女,說:「米勒家的人?」
「我就知道,槍比嘴巴說出的話更可信。」少女,或者說,海倫娜·米勒嘴角揚起笑容,「你應該就是我那蠢哥哥說的艾倫吧。」
艾倫收回槍,臉上狂跳的電光稍稍收斂了一些,嘆了口氣說:「抱歉,我沒有見過你,在發現你身上有奇怪的氣息後,有些過激了。」
海倫娜攤了攤手說:「我也沒見過你,雖然我聽那傢伙說過你的事情,但確實不知道你長什麼樣,所以也有點過激了。」
艾倫沉默片刻說:「你身上有盧卡斯大人的元素氣息很正常,可你為什麼會有他的氣息。」
海倫娜愣了一下:「你是說我哥哥的元素氣息嗎?」
「對,羅伊斯已經死很久了,按理說他的元素氣息早就消散了。」
冒險者公會側門旁的陰影里,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艾倫盯著海倫娜,那句「你身上有盧卡斯大人的元素氣息很正常,可你為什麼會有他的氣息」問出口後,他自己都感覺到了話語裡那份尖銳的疑惑,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海倫娜臉上的平靜像薄冰一樣裂開了一道縫。
深邃的眼眸里,某種沉重的情緒翻湧了一下,又被她強行壓下。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點勉強,更多的是自嘲。
「他還真是————」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點鼻音,很快又恢復到那種略顯疏離的平淡,「對妹妹都沒保護得這麼好。」
艾倫心頭一跳。
海倫娜移開視線,看向街角昏暗的燈火,語氣沒什麼起伏,卻讓艾倫聽出了一絲極力掩飾的難過。
「我殺了他。」她說。
艾倫腦子裡「嗡」的一聲。
炸了。
羅伊斯是被他的妹妹殺死的?
荒謬感、震驚、還有一絲被背叛般的怒火瞬間衝上頭頂。
那一刻,他的第一反應是殺了眼前這人。
他下意識攥緊了拳頭,皮膚下的雷光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竄動,眼中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凶光暴漲。
他死死盯著海倫娜,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謊言的痕跡,或者至少是————殘忍的快意?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掩藏在平靜之下的,近乎破碎的哀傷。
那眼神,和他記憶中某些時刻的羅伊斯,微妙地重疊了。
滿腔的激憤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沒能燃成大火。
艾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隱約感覺到,事情絕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我需要一個解釋。」他的聲音不覺有點乾澀。
海倫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複雜。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她側了側身,示意了一下冒險者公會還亮著燈的側門,「進去說?」
艾倫沉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前一後走進公會。
即使是晚上,一樓大廳依然嘈雜,酒精、汗味和大聲談笑混在一起。
海倫娜顯然對這裡很熟,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側面一條通往二樓的樓梯。
樓梯口有守衛,但看到海倫娜手腕上露出的冒險者銘牌,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後的艾倫,便放行了。
二樓安靜許多,走廊兩側是一個個掛著門牌的小房間,有些是公會辦公用,有些則出租給需要私密空間的冒險者團隊。
海倫娜走到盡頭一個不起眼的房間前,將門推開。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儲物櫃,牆上掛著王國地圖和幾張新貼的魔物懸賞令。
窗戶關著,隔音結界將樓下的喧囂徹底隔絕。
海倫娜反手關上門,房間裡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邊,背對著艾倫,看著窗外王都零星的燈火。
黑色的馬尾垂在背後。
「坐吧。」她沒回頭,「想知道什麼?」
「一切。」
艾倫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背影。
海倫娜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倫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用聽不出什麼感情的語氣,緩緩說道:「從前,有個女孩。她從小就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艾倫打斷她的話:「我想聽的不是這些!」
女孩搖了搖頭,示意他繼續聽下去。
「一開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只覺得有些人身邊,會多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有時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只是靜靜站著。」
「和她一起玩的孩子都說她想像力豐富,或者眼花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講述別人的事。
「有一次,家族裡一位很疼愛她的大伯去世了。」
「葬禮上,所有人都穿著黑衣,哭得很傷心。」
「女孩被媽媽牽著,站在人群里。」
「她看著棺材,又看看哭得快要暈過去的大伯母,然後,她指了指靈堂一個沒什麼人的角落,用小孩那種清脆又不懂事的聲音問海倫娜頓了頓,接著說:
媽媽,你們為什麼都在哭呀?大伯不是就站在那裡,看著伯母嗎?他還對我笑呢。」
「當時,靈堂里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里有驚愕,有恐懼,還有厭惡。」
「媽媽捂住了她的嘴,臉色煞白。」
「那天晚上回到家,很少對她說重話的父親,用從未有過的嚴厲,狠狠地打了她的屁股,然後拉著她,向每一位在場的大伯家的成員道歉。」
「女孩疼得直哭,但心裡更委屈。」
「因為她真的看到了,大伯就站在哭泣的伯母身邊,伸出手想拍她的背,雖然伯母一點反應也沒有。」
「女孩不明白,為什麼說真話也要挨打。」
艾倫靜靜地聽著。
一個懵懂的孩子,因為與眾不同的天賦,在悲傷的場合說出「不合時宜」的真相,自然會成為異類。
海倫娜眼中閃過一絲惆悵:「後來,女孩長大了一點,讀了一些書,偷偷問過老師,才慢慢明白,她看到的,是死去之人的靈魂。」
海倫娜聲音很輕。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還有她最信任的哥哥。」
「父親和哥哥聽了,沉默了很久。」
「他們沒有再說她胡說,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害怕,只是很認真地告訴她:這件事絕對不能再對任何人提起,把它爛在肚子裡。」
「父親和哥哥總是很忙。」
「他們是領主,是戰士,要巡視廣大的領地,要清剿時不時從地下冒出來的魔物,保護領民。」
「女孩經常好多天見不到他們。家裡通常只有媽媽陪著她。」
「又有一天,女孩看到媽媽一個人在房間裡偷偷地哭,哭得很傷心。」
「女孩跑過去,像以前媽媽安慰她那樣,笨拙地抱住媽媽,問她怎麼了。」
「媽媽只是搖頭,什麼也不說,把她抱得很緊很緊。」
「那之後,女孩整整一個月,都沒有見到父親。」
「一個月後,父親回來了。」
「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麼不同,處理公務,訓練士兵,偶爾陪她和媽媽吃飯。」
「但女孩發現,父親的臉色比以前蒼白了很多,不是生病的那種蒼白,而是一種像是褪了色的感覺。」
「而且,女孩看著他的時候,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這個父親,好像變得和她以前看到的,那些「影子」更像了,就像她大伯一樣。」
她終於轉過身,面對艾倫。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色平靜,但那雙眼眸里,映著窗外的微光,深不見底。
艾倫心裡多了個可怕的猜測。
果不其然,海倫娜證實了這一點。
「女孩終於沒忍住,在一次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拉著父親的衣角,仰頭問他」
「「爸爸,你死了嗎?」」
安靜的房間,海倫娜看著虛空,仿佛又看到了當時父親的表情。
「父親沒有回答她是不是死了。」海倫娜繼續說,聲音更輕了,「他只是蹲下身,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她的頭髮。」
「他的手很涼,幾乎沒有活人的溫度。」
「他說:「孩子,這是必要的犧牲。
「女孩還是不太懂。但接下來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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