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塵埃落定

  今天的王府氣氛不可謂不輕鬆,壓在眾人頭頂的一坨烏雲驟然散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李明夷雖已知曉了早朝內容,但也只得扮作不知,又聽了一回,感慨連連,之後便是一群人聚集在一塊討論後續。

  等結束時,眼瞅著快奔中午了,昭慶要安排眾人留下宴飲,眾人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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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夷送眾人離開王府時,白經綸悄然拉著他到一旁,低聲耳語:

  「太子這回當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沒娶上公主,還丟了原配。」

  李明夷一頭霧水:「老大人您什麼意思?」

  白經綸「哦」了聲,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抽空上家裡來,院子裡菊花拔了,換了牡丹。」

  李明夷:「……」

  昭慶站在府邸門口,疑惑地看著走回來的李先生:「白尚書與你說什麼?」

  李明夷打了個哈哈:「殿下您看這天真好看。」

  ……

  ……

  中午的時候,李明夷藉口去外頭吃,離開王府,直奔西斜大街。

  不是奔萬寶樓去,而是準備去妙手閣看看。

  當他走到上回那個路口的時候,不遠處一座茶樓上再次有一隻杯子飛過來,他熟稔地接住。

  拔馬,轉頭,上樓。

  一氣嗬成。

  沒一會,李明夷於包廂中端坐下來,看向坐在對面的黑旗,感慨道:「你又預料到我會來了?」

  黑旗搖頭:「哦,那沒有,我恰好在這吃飯。」

  李明夷嗬了一聲,半點不信,他微笑道:「看來昨晚的事你們已經聽說了。」

  黑旗嘆息一聲,他臉上流露出一種驚嘆的表情,認真地道:

  「你們的動作比我預想中更大。

  我本以為,故園就算要展示力量,也會選擇更柔和的方式,卻不料鬧出這般大的陣仗……截走公主,皇城下廝殺,圍殺使團……

  最後雖然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春江夫人竟然出面善後。

  如此種種,著實出人預料,可以料想,接下來至少一個月,城中少不了相關熱議。

  而等消息傳回我們胤國,朝堂上袞袞諸公,乃至我們的皇帝,也會驚嘆吧。」

  李明夷含笑道:「我說過,我不會逃的。」

  黑旗仿佛重新打量他,正色道:


  「我承認,密偵司對故園的實力預估失誤,你們的人手雖少,也缺乏足夠多的軍隊,但在頂尖高手層面,並不遜色太多。

  昨夜,除了裴寂外,還有另外一個神秘的四境出手,他是誰?」

  李明夷搖頭道:「你覺得我會說嗎?」

  黑旗笑了笑:

  「我也只是例行發問。好了,你過來想必也是來找我的吧,我也便不繞彎子了,其實上次見面,我說了謊話。戴先生在使團入京的時候,就已經發給了我一封密函。」

  李明夷毫不意外,示意他繼續。

  黑旗說道:

  「戴先生說,此次密偵司冷眼旁觀,若故園表現出的力量與反抗意志不夠,密偵司就會放棄此前與貴方的盟約。

  相反的,若故園能改變和親,那此前盟約依舊,密偵司依舊會是故園的盟友。」

  李明夷打趣道:「戴謀是商賈出身麼?這樣見風使舵?那看來我們的表現合格了。」

  黑旗舉杯敬他:「那是自然,且遠超預想。」

  李明夷起身往外走:

  「轉告戴先生,這樣的試探最好只有一次,這次不殺陸平津是照顧密偵司的顏面,再有下次,我們不會留手。」

  黑旗笑容僵在臉上,目送他離去,苦笑一聲,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

  ……

  辭別黑旗,李明夷打道回府,只是在經過北市場附近時,他再次停了下來,拔馬拐入一條小巷。

  貨郎倚靠著一隻大箱子,靜靜坐在這裡,見他過來,才慵懶地抬起眼皮,笑道:「只剩下四次了。」

  李明夷下馬,很認真地行了一禮:「多謝師兄此次出手相助。」

  孔距被他像模像樣的舉動搞得直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還是差了點意思,那個老太監於殺伐一道雖不如我,但他內力卻格外厚實,應是入四境比我更久的緣故,若非看他武道天資平平,我還真不好言勝。

  說來也怪,這人武道天賦,也不知怎麼入室的……許是得了機緣吧……總之,修士進了四境後,便極為難殺了,便是我也不敢說殺得掉……」

  李明夷微笑道:「師兄能將其攔住,已是幫了大忙。」

  孔距也非喜好推辭的人,當下也就坦然受下了這感謝,接著便好奇地問起了昨晚那一次五境級別的交手。

  待從李明夷口中,得知乃是春江夫人與頌帝切磋後,孔距大為吃驚,當下起身背起貨箱,一副要跑路的樣子。


  「師兄這麼急著走?」李明夷驚訝。

  貨郎嘆息一聲,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只丟下一句「我和萬寶樓有點梁子」,就揮手跑掉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

  不過此間事了,貨郎的確該離開了,人家也不是故園的人,還聽令在京城附近蹲守著。

  搖了搖頭,李明夷走出巷子,而等他返回王府的時候,驚訝看到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門外。

  好奇走進去,老遠就聽到兩個聲音嘰嘰喳喳地在庭院中鬥嘴。

  熊飛、丁言等護衛抱著胳膊,在院子口杵著看戲。

  前者見他過來,趕忙小聲道:

  「李先生,這位元元殿下中午來尋你,你不在,就和王爺聊上了。」

  丁言則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元元來了?李明夷抬眼,看見滕王正與秦元元站在天井中,二人皆面帶冷笑,對峙著。

  前者負手而立,一副紈絝姿態。

  後者叉腰站著,鼻孔朝天。

  滕王:「我姐才是天下第一美人,整個京城何人不知?」

  元元:「我姐才是大胤神京里公認的第一美,否則怎麼能來大周當皇后?」

  滕王冷笑:「大周都亡啦!你醒醒吧!時代屬於我姐!」

  元元「哈」了一聲,鄙夷道:「要不是你們頌國爭搶著要和親,我都信了!」

  滕王大怒:「我姐第一美!」

  元元:「我姐第一美!」

  「我姐!」

  「我姐!」

  「呸呸呸……你個生的和雌兒一樣的,沒有男子氣概!」

  「tui、tui、tui……你個不學無術的蠢貨!」

  眼看二人吵著吵著,上升到人身攻擊,李明夷一個頭兩個大,越眾而出,試圖阻攔:「莫要吵了……」

  滕王與秦元元同時扭頭看他,眼睛一亮,二人一人抓住李明夷一條胳膊,異口同聲:

  「先生(大師),你來的正好,你來說,我姐和他姐誰好看!?」

  「……」

  李明夷欲哭無淚,她們都是我的翅膀啊。

  ……

  ……

  坤寧宮內。

  太子頹然地坐在椅子裡,雙眼空蕩無神。

  他在天明前就得知了秦幼卿被綁走的消息,只是那時候心中還有一些指望。


  可在聽聞早朝上,春江夫人上殿,頌帝金口玉言,否掉了和親的可能後,太子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也泯滅了。

  「娘娘。」

  忽然,門外傳來婢女的聲音,太子恍惚間回過神,看到珠圓玉潤,端莊大氣的宋皇后面無表情地走進來。

  「母后!」太子猛地起身,殷切地追問道,「情況如何?父皇怎麼說?」

  宋皇后沒吭聲,先慢條斯理地在矮榻上坐下,又揮手讓宮女關上房門,等屋內只剩下二人,她才輕嘆一聲:

  「此事已定,莫要再掙扎了。」

  太子一屁股摔在椅子裡,面露苦澀,喃喃:

  「那我又是休妻,又是奔忙,是為了什麼?」

  宋皇后見他魂不守舍模樣,不禁氣不打一處來,怒聲道:

  「身為儲君,怎可遇到挫折便泄了氣?你不如慶幸那昭慶還有吳家的婚約,如若不然,她若嫁去胤國,才是麻煩。」

  太子並沒有獲得多少安慰,喃喃道:

  「這一次又是一場空,何時還有機會能起復?」

  宋皇后見他備受打擊模樣,終歸不忍,嘆息一聲,安慰道:

  「細細想來,此次咱們並未吃虧。一個白家女,早就與你名存實亡了,休便休了,反倒是此番你父皇有意讓你迎娶秦幼卿的事,雖沒成,但滿朝文武都看在眼中。

  便都知曉,你父皇終歸還是在意你這個儲君的,而非真的鐘意滕王,這莫不是好處麼?」

  頓了頓,她又道:

  「何況,此次那滕王犯了蠢,昨晚竟跑去求見你父皇,要放秦幼卿回去。惹得你父皇大怒,說不得,那滕王又失了許多聖眷。至於你……來日方長,總有機會。」

  太子聽了一陣,稍稍打起幾分精神:

  「那我們接下來……」

  宋皇后眯眼道:

  「和談便不要摻和了。不過此番故園反賊行事,令胤國人看在眼中,殊為不妙,和談之後,你父皇必定要下狠心處理這群反賊……到時候……」

  ……

  ……

  城門口。

  知微與子涵主僕二人,乘著一架小車,急三火四地從城門洞裡進來。

  車廂內,知微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上次與李明夷見面後,她生怕故園搞事再找到自己,索性明哲保身,向太子府請了個假,出城避風頭。

  但她也不是對城中情況毫無所知,而是派了鬼谷派弟子在城內盯著。


  結果,今天一大早,城內的鬼谷弟子就來匯報,雖語焉不詳,不知具體,但至少說明故園搞完事了。

  「這幫人搞什麼?希望都死光了才好,不……不能死光,三娘還沒回來……」

  知微念頭百轉,心情忐忑不安。

  直到主僕二人來到太子府,進了門,一眾東宮幕僚趕忙迎出:「首席,你可回來了!」

  知微瞧見這幫人一臉喪喪的表情,心頭就是咯噔一下:「發生何事?細細道來。」

  一名幕僚嘆息:「昨晚,故園反賊闖皇城,把秦幼卿給帶走了。」

  知微身子一晃。

  另一名幕僚:「今早,朝會上陛下宣布,放秦幼卿回國了。」

  知微懵了。

  ……

  ……

  接下來,情況果然如李明夷預料的一般。

  在故園有意散播之下,有關故園大鬧皇城,搶奪公主一事逐漸於民間傳開。

  饒是朝廷一次次闢謠,乃至抓捕討論之人,可這件大事依舊是不脛而走,漸漸發酵開,令朝野震動,民間議論紛紛。

  而和談的風向也變了,陸平津失聲,另一派使節咄咄逼人,將和談的價碼抬了又抬。

  令頌帝極為惱火,卻又無計可施。

  最終,在雙方又反覆拉扯了大半個月後,和談終於初步敲定。

  大方向上,與李明夷記憶中相差不大,比如頌帝將邊境一帶的小部分國土「還」給了胤國。

  之所以說「還」,是因為這塊國土向上追溯,在過往二百年裡,歸屬胤國。

  二十年前那場戰爭中,雙方廝殺,改變了部分國境線,這塊地被大周占領。

  如今又吐了回去,名義上是還,實則就是割地。除此之外,便是在邊境貿易上,諸如稅收的調整,總體上是花錢換取和平。

  不過從李明夷得到的消息來看,胤國鷹派那幫使節對此其實並不大滿意。

  他們仿佛盼著頌帝不答應,這樣好有理由開戰一樣……

  總歸,這場發生在建業一年的和談,終歸以頌帝忍痛割肉終止。

  和談完畢,使團也不願多留,當下定下日子啟程回國。

  ……

  ……

  城郊,墓園內。

  李明夷再次以「封於晏」的身份,來到了林春生的墓前,看到秋立人已經在這裡燒紙了。


  他默默地站在秋立人身後,替他擋住吹來的秋風,於是墓前的火苗也穩定了下來。

  民國先生打扮的秋立人摘下鼻樑上的水晶眼鏡,用手絹擦了擦,收起,這才起身,頭也不回地說:「我還以為你們不會再出現。」

  「封於晏」笑道:「聽說秋山長明日要回國了,總要來送送。」

  秋立人轉身,看向封於晏,目光複雜:

  「我聽元元殿下說了,是你闖入皇宮,帶走了公主。」

  「封於晏」笑道:「山長覺得不妥?」

  秋立人搖了搖頭,笑了笑:

  「怎麼說這次都是我們胤國占了便宜,怎麼能說不妥?相反,我得替公主謝謝你們那位陛下。」

  「哦?」

  秋立人輕聲道:

  「幼卿公主小時也曾在童行書院讀書,我教過她一段,知曉她性情,雖說胤國宮廷於她而言,也未必是幸福,但至少比留在這裡好。」

  老人笑了笑:

  「這次來頌國,收穫巨大,不只是和談,也不是只是能帶回了公主,還得了不少新穎的學問。」

  李明夷心說,你獲得的知識是從我這抄的……

  秋立人笑著說:

  「之前答應你幫著帶公主走,結果我也沒出上力。以後你們的人若來胤國,有什麼需要,不太過分的,可以來童行書院找我。」

  「封於晏」驚喜道:「比如?」

  秋立人笑嗬嗬道:「你要是想進書院讀書,可以免學費。」

  李明夷拱了拱手:「先生好走,不送。」

  「哈哈哈……」

  墓園中迴蕩爽朗的笑聲。

  ……

  ……

  當晚,李明夷堂而皇之前往使團新的住處,準備在臨別前,再見未婚妻一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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