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聖裁
第379章 聖裁
「是,」李明夷坦誠道,「她畢竟與殷良玉有師徒之情,昨日是陛下留給我的最後一天,實在沒辦法了,她還主動提出去勸降,我也死馬當活馬醫答應了————」
許惟敬打斷他:「陳小姐昨日與殷良玉見面過?說了什麼?」
「這————我當時沒進屋,不得而知。」
「你為何不在場?」
「殷良玉這幾日見我便打罵,我若跟著進去,肯定談不成,所以————這件事很多人都看到了。」李明夷解釋道。
許惟敬緩緩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手中的毛筆在紙上寫下了什麼。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然後,他又繼續在幾個細節點上反覆追問,李明夷皆給出回答,沒有隱瞞。
在勸降這件事上,他最大的疑點就是頻繁與殷良玉接觸,而無其他。
可偏偏頻繁接觸本身,是他的本職工作,無法指摘。
唯一有可能出現紕漏的,只有那兩個在門外站崗的老嬤嬤。
「好了,大體情況本官已經知道了。」
許惟敬放下筆,吹乾墨漬,將筆錄折起來,塞入袖口,微笑起身道:「今天就到這裡,本官還得去其他地方調查,之後若有疑問,可能還要來叨擾。」
李明夷趕忙起身相送:「許大人若需要,叫個人來傳喚即可,我去御使台,不用您來回跑。」
許惟敬笑著擺擺手,意味深長道:「三法司衙門,還是少去為妙,有時候你分明乾乾淨淨,可去了一趟,在別人眼裡便成了污點了。」
李明夷肅然起敬:「多謝許大人提點。」
許惟敬笑笑,就要往外走。
忽然,李明夷仿佛想到了什麼,叫住他:「對了,許大人可以著重審問下照顧殷良玉的老嬤嬤,她們盯著的時間最久,而且無論是在下,還是陳小姐,或者文掌院等人,與殷良玉勸降的時候,她們都在門外站著。」
最關鍵的是,昨日李明夷撤走了熊飛等護衛,但沒有撤走老嬤嬤等幾名下人。
這很合理,因為還沒到交接的時候,仍需要人在院內照顧。
許惟敬腳步一頓,扭回頭聽他說完,神色微微異樣:「李先生還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李明夷疑惑。
許惟敬說道:「守門的嬤嬤死了,昨晚劫獄的時候被殺了,被筷子捅死的。」
李明夷吃了一驚:「竟有此事?」
許惟敬沒再說什麼,出門與滕王姐弟見禮後,出門告辭。
許惟敬出了王府,上了馬車。
「大人,接下來去哪裡?」駕車的小吏詢問。
許惟敬想了想,說:「去陳將軍府上。」
很快,馬車來到了陳家大宅外。
陳家作為頌帝手下四大將軍之一,若論地位,只在杜漢卿之下,論排場,卻堪稱四大將軍之首。
京城淪陷後,陳家也拿下了一座氣派的公爵府邸,按照禮制算,已經超出了本身規格。只是無人追究。
如今,陳龍甲率大軍外出,鎮守邊境,家中的老人也大多還在奉寧,京城的陳家大宅
幾乎成了陳金鎖自己的小天地。
陳金鎖昨晚心情不好,哭了一場,今早起來眼圈還是紅的,得知許惟敬到來,大吃一驚,慌忙前往門口迎接,卻是滿臉茫然:「許————許大人?您怎麼來家裡了,我哥不在啊。」
許惟敬笑容和煦,打量著英姿颯爽的少女,搖頭道:「本官冒昧登門,非是尋陳將軍,而是有些事要找陳小姐你。」
「找我?」陳金鎖愈發茫然了。
許惟敬好奇道:「陳小姐還不知道?昨晚城中出了大事,南周餘孽出現,劫走了殷良玉。」
「什麼?師————殷良玉被劫了!?」陳金鎖先是一驚,眼睛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心頭大喜。
旋即意識到不妥,又慌忙改成了憤怒的表情。
在她看來,昨日勸降失敗後,師父的結局已經註定了,不是哪天被殺,就是囚禁在天牢中備受折磨,不見天日。
所以,相比之下,被劫走了反而是個不錯的事。
甚至她昨晚,也都不止一次冒出期盼封於晏那幫人出來劫獄的念頭,至於家國天下,她覺得大頌都已經定鼎天下了,紅袖軍都打散了,一個殷良玉是抓是放,也不會影響格局————
「是啊,」許惟敬捕捉到了少女臉上閃過的喜色,心頭一沉,「陛下得知龍顏大怒,命令本官調查此案,因陳小姐這段時日也參與了勸降之事,故而,需來走一趟,問一些問題。」
陳金鎖心中暢快,加之並非頭腦靈活之人,聞言也沒多想:「大人請進,進屋說。」
反正她又沒參與劫獄,反而一直在為勸降而奔走。
心裡又沒鬼,怕啥?
陳金鎖自認坦蕩,當即領著許惟敬進了堂屋。
之後,許惟敬同樣地反覆詢問,記下筆錄,過程與和李明夷的對話沒有太大區別。
詢問後,當即告辭離開,陳金鎖將他送到門口,一直目送許惟敬的馬車遠去,少女才長舒一口氣,嘴角不再控制地上揚:「這真是————」
她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想吟詩一首,但沒有文采,索性作罷。
扭頭回屋,招呼廚娘做一桌好菜,她有點餓了。
許惟敬離開陳家,又去了一趟兵營,之後,甚至還專門跑了一趟翰林院,尋文允和求證。
最後,又尋來倖存的下人,以及這段日子在外值守的昭獄署官差主意詢問。
大體將這幾天裡,有可能接觸過殷良玉的人都盤查了一番。
好在時日尚短,工作量並不大,等到了這日傍晚的時候,許惟敬揣著厚厚的筆錄進宮。
於御書房內,見到了余怒未消的頌帝。
「啟稟陛下,臣今日親自跑了一圈,將相關人等都詢問了一番,雖尚未深入調查,但已有了些眉目。」
許惟敬一襲官袍,頭戴烏紗,躬身行禮。
明黃桌案後,夕陽的餘暉從開的窗戶照進來,灑在趙晟極那張留有一道猙獰疤痕的臉上。
他面無表情端坐著:「說。」
許惟敬應聲,當即將自己掌握的情況一一道來,他說的極為詳細,是綜合了各方證詞後,匯總的一個版本。
頌帝安靜聽著,暗暗將許惟敬的話與自己這些天,命人暗暗盯著,所獲得的匯報進行比對。
趙晟極心中是「慶幸」的,雖丟了殷良玉,但至少————他這次提早派人監察。
早已掌握許多情報,想來不會再如先前幾次,對案情兩眼一抹黑,只能聽從三法司的一面之詞。
而隨著比對,他也滿意地發現,許惟敬呈送的報告與尤達前些天陸續告知他的,大體上沒有出入,只是多了許多細節。
而其中一個細節,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說,就在昨日白天,陳金鎖單獨見了殷良玉?」
「是。」
「守門的老嬤嬤被殺?其他下人無事?」
「是。」
「底下官兵昨晚清楚看見,那殷良玉逃離時健步如飛?不似服用了化功散般孱弱?」
「是。」
頌帝沉默。
陽光斜斜從窗口照進來,灑在他的臉上,仿佛給他鍍上了一層金漆,神聖莊嚴,凜然不可欺騙。
頌帝低頭,看向自己桌上的資料,那是他命姚醉呈上的有關此案的細節記錄。
尤達、姚醉、許惟敬————三個信息來源,給出的匯報中皆提到同一個疑點。
陳金鎖。
起初,頌帝並沒有對陳金鎖有太多的關注,因為他也知曉,這個陳家小姐性情耿直,直來直往,若非如此,也不會敢與昭慶作對。
頌帝這種多疑之人,對於這類耿直的武人,反而比較喜歡。
加上陳金鎖與殷良玉師徒情分,他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如今回看起來,卻覺得疑點叢生。
陳金鎖一開始就纏著參與,跟在李明夷身旁,知曉了各處布防情況。
陳金鎖有機會與殷良玉單獨交談,傳遞情報。
殷良玉身上化功散的藥力莫名減輕,問題必然出在飲食上,而陳金鎖幾次送飯。
一切的線索,似乎都在指向陳金鎖。
相比之下,無論是李明夷還是姚醉,在這起案子中,從表面上至少都沒問題。
會是陳家嗎?
頌帝一顆心一點點沉下去,他再次想到了保皇黨,想到了養寇自重,想到了手下四大將軍中,最不服管,最刺頭,最張揚的陳龍甲。
甚至,想到了陳龍甲正駐守邊境,與胤國對峙。
而密偵司不久前,又與故園秘密會面。
這一切,似乎都有跡可循。
而想確認猜測是否正確,最好的方法,無疑是逮捕陳金鎖,徹查陳家。
可————
他能這麼做麼?
在四大將軍都領兵在外的這個時候?
不能。
御書房中,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許惟敬躬身等待著,可頌帝許久都不曾開口,而就在他站的有些雙腿發麻的時候,終於聽到了頌帝疲憊的聲音:「朕知道了,退下吧。」
許惟敬道:「陛下,那後續的調查————」
「不必查了,」頌帝平靜道,「此案並無內鬼,責任全在守衛無能。」
許惟敬怔住了,然後,他仿佛明白了什麼,心中長嘆一聲,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0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