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一炷香的遺言
齋宮大門砰地關上,也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李明夷拎著食盒,朝里走著,半點沒有來到險地的恐懼,反而閒庭信步,跟回家了似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扎著啾啾的道童追上他,鍥而不捨地追問。
李明夷瞥了個頭只到自己胸口的道童一眼,撇嘴道:
「既然來齋宮辦事,對裡頭的人有所了解,不應該麼?」
清風道童下意識點頭,旋即見李明夷走得快,趕忙又追趕上去,板著臉訓斥:
「道場重地,豈容你亂走,我來領路!」
李明夷本想說不用,這地方我也熟,但等他繞過道觀前頭的一隻三足大鼎,看著布局與十年後有諸多不同的建築,還是放慢了腳步:
「……也行吧。」
清風「哼」了一聲,重新擺起譜來,他手裡還捏著一把小拂塵,雙臂抱於前胸時,拂塵就斜靠在手臂上他緩緩從李明夷側身繞過,瞪了他一眼,一幅老成姿態:
「欲求見宮主,當滿心敬畏,你若膽敢放肆,不等宮主接見你,貧道便殺了你。」
李明夷微笑好奇道:「前兩個人,也都是小道長出手懲戒?」
「那是自然。」清風傲然地挺直腰板,一副你小子懂事些的模樣,只是終只是十歲的童子,委實沒多少威嚴。
李明夷笑了笑,懶得戳破他,心中感慨:十年前這傢伙就這麼喜歡說大話了啊。
十年後,齋宮依然在。
而在某一條劇情線中,他曾以異人身份與齋宮的人打過交道。
那時,眼前的童子已成了弱冠的道士,是個極喜歡吹噓說大話的性格,但也的確得了李無上道幾分本領。
「說來,我聽說齋宮中,李國師座下有兩位煉丹童子,一男一女,一曰清風,一曰明月。怎麼只見一個?」
李明夷隨口問。
在前頭邁著四方步領路的清風「嗬」了聲,頭也不回:
「你這人倒打聽的蠻細緻,等會你就見到了。」
他心中有點嘀咕,今日登門這人怎麼與昨天的兩個截然不同?面對自己沒有恭敬?
穿過前院,進入中庭,一株大樹映入眼帘。
冬末初春,這大樹仍未抽芽,並無綠意,褐色的枝杈肆意生長,修剪痕跡不多。
底下用一圈石頭圍成個花壇的形狀。
李明夷經過亭中樹時,有些走神。
這是女貞樹,並非京城的氣候適合栽種的樹種,但也不知用了何種法子,竟長得不錯,樹齡也著實不小「此樹木,乃我家宮主當年以大法力,一人從劍州以西取來,移栽於此。」清風見他駐足,扭頭回看,端著架子倨傲道。
李明夷點點頭:「那很厲害了。」
這個年代,一個人跨越萬里之遙移栽一棵樹,堪稱奇蹟。
見此人被震懾,哪怕此事全然與自己無關的清風也不禁驕傲地挺起胸膛:
「那是自然,且這樹種還有一番來歷。」
說著,他故意停下,想要讓這個滿臉無所畏懼的外人主動求他講。
李明夷看也沒看他,望著樹身,輕聲道:「是從李國師家鄉移來的吧。」
清風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麼又知道?!」
李明夷收回視線,朝他笑了笑:「我說過的,來這裡總要做些功課。」
清風一臉狐疑。
「走吧,前方該到了吧。」李明夷笑了笑,繞過女貞樹往前走。
不同於常見的「道觀」,齋宮屬於「道場」,或稱之為「道館」,並非祭祀什麼道教神明的地方。而是異人修煉之地。齋宮的核心,是一座圓形的三層木樓,蔚為大觀,道場內其餘屋舍建築,都圍繞這木樓而搭建。
一路走來,看到了一些雜役與灰色衣衫的年輕弟子,但不多,且無人靠近。
某種程度上,這地方更像是一座大宅。
抵達木樓下,石階上,一名個頭比清風還要高一截的粉裙女童神氣活現地站在這,粉雕玉琢般,也扎著丸子頭。
與穿著青衫的清風對比鮮明。
「喏,今天又來個送死的,帶過來了,」清風大大咧咧地道,「速去通報宮主。」
名叫「明月」的女童眼珠上下打量著李明夷,似乎有些驚奇於這人的淡定,點了點頭,細聲細氣道:「你是何人?」
「滕王府首席門客,李明夷。」
「你且等著。」
說著,女童轉身拽開門進樓。
李明夷擡起頭,朝陽升空,今日晴空萬里。
木樓有三層,一層擺著蒲團,是弟子們常聚集之地,也是國師講道之所。
二層是煉丹室,擺放著各種藥材與丹爐,丹書,瀰漫藥香。
三層按照太極陰陽魚,劃分為兩半,西北的一半佇立著偌大的書架,上頭是各種典籍。
東南一半空空蕩蕩,垂掛下來大片的帷幔,飄落在地上,很有意境。
此刻,在太極魚中間那條分界線上,還多了一架大屏風,將空間隔開。
屏風後,女子國師,李無上道靜靜地坐在蒲團上,面朝打開的窗子。
她身上沒有披鶴氅,換了件道袍,依舊白色為底,描繪銀紋,腰間的風水盤取下了,隨意丟在褐色的木質地板上。
烏黑雲鬢之上,左右各自點綴三枚銀色髮簪,純銀耳墜宛若淚滴。
此刻,面向東南的幾扇窗子皆敞開了小半,外頭的風吹進來,已不是那麼冷了,屋內的帷幔飄動起來,如翻卷的白雲。
女國師那嬌嫩堪比花季少女的皮膚沐浴在陽光中,額前珍珠明亮如星辰。
她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靜靜地透過窗縫,望著遙遠處的一片巍峨建築,準確來說,是那片建築中最醒目的祭。
那是地祇壇,也是皇帝祭天的地方,最近一次被啟用,是新年時頌帝帶群臣去了一趟,再往前,是政變後局勢剛穩定後,頌帝去舉辦了個十分倉促的「登基大典」。
李無上道眼中滿是惆悵與懷念,盤膝坐在蒲團中,雙腿之間競有一隻蠢萌的布老虎,用各色的布片,縫製成虎紋,著實不像大人該把玩的物件,且一看便有些年頭了。
她輕輕撫摸著布老虎,忽然聽到身後屏風後頭,傳來腳步聲:
「師尊,又有人來了。」
女國師這才回過神,撫摸布老虎的玉手停頓下來:
「這回是什麼人?」
屏風後頭,一名身材高大的灰袍女冠束手而立,赫然是齋宮內大弟子,司棋口中的「大師姐」。她說道:「抓來那個小王爺的門客,叫什麼李明夷的。」
齋宮地處偏僻,且極少接觸朝堂之事,雖往日裡也時常有權貴來求丹訪道,但政變之後,因國師不在,故而齋宮大門緊閉,除開日常採買日用之物外,不接待外人。
新朝廷倒是派官員來過,但被她婉拒了,沒讓進門。
因此,齋宮內的眾異人並不曾聽說過李明夷做出的那些「事跡」。
「嗬,偽太子的門客死了兩個,這回輪到那偽小王爺的手下了麼……帶進來吧。」
屏風內傳來女國師幽冷的聲線。
「是!」
高大女冠應聲下樓,很快,樓下傳來了腳步聲。
李明夷是被高大女冠領進這座「丹樓」的。
進門前,清風要求他不得攜帶外物,因而,手中拎著的大食盒,便留在樓下給兩個童子保管。高大女冠一言不發,領著李明夷上了二層,站在一尊丹爐旁,指著向上的木梯:「上去吧,國師在上頭。」
說完,她自顧自走向丹爐旁,盤膝坐下,撿起一本書讀起來。
果然……與以後一樣的脾氣,是個痴於修行之人……李明夷搖了搖頭,如此也好,省的有外人在麻煩。他獨自一人,踩著樓梯登上三層,甫一上樓,視線便被東南側那被風吹得鼓盪飄逸如祥雲的輕紗帷幔吸引。
然後……
他看到了一面大屏風,屏風表面描繪著龍飛鳳舞的墨字,是水墨文字的裝飾。透過布面,隱約看見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姿,背靠屏風,面朝東南。
李明夷怔了怔,神色古怪起來。
本以為上樓後,就可以與姨母相見,卻不料不僅背對著自己,還設了個大屏風。
莫非,是因為昨天死掉的小孟盯著國師亂看,所以才改成這種會面方式的?
李明夷猜測著。
這讓他一時有些遲疑,在進齋宮前,他設想過見面後的幾種可能。
比如二人剛一照面,李無上道便看破了他的偽裝……鑒貞都能一眼看破,國師即便修為不如鑒貞深厚,但身為「念師」,本就擅長探查,只要定睛細看,只怕瞞不住半點……他也沒想著瞞。
但如今這般,倒是有點出乎預料了,自己是直接揭面,跪地哭嚎?
還是繞過屏風,來個正面突襲?
會不會太生硬?
沒有點鋪墊,這史詩般的會面有點乾巴啊……亦或者……
就在他念頭紛亂,載沉載浮之際,屏風後頭,李無上道競率先開口了。
「聽聞你乃是那小王爺的門客?倒有幾分膽氣,竟來求死。」
「罷了,本座一視同仁,也不欺負你。准許你與昨日那兩人一般…」
說話同時,一尊小黃銅香爐突然從遠處自行飛來,「咚」的一聲,砸在了地上,爐中只有一根點燃的黃香,短短一截,散出裊裊青煙。
「一炷香功夫,准你說些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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