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進宮面聖
西太后很惱火。
這半個月來,她被迫再次「起駕」。離開了黃石縣城,踏上逃亡之路。
但朝哪裡「轉進」卻成了難題,往西去劍州與紅袖軍匯合?是萬萬不可的。
叛軍杜少卿所部已朝劍州府殺去,這個時候一群老弱婦孺主動過去,無異於送菜。
北方是京城的來時路,肯定也不能回頭,餘下的選擇只有南下與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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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話,就會逐漸進入如今的大柱國吳家的勢力範圍,西太后在外頭消息渠道匱乏,但也大約知道那不是個好選擇,似乎往東最安全。
雖說東臨府的宋家……也是趙晟極皇后的家族經營已久,但還遠沒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尤其那邊還是詩書大省,讀書人信奉聖賢書,總是會更在乎些正統名分的。
趙晟極謀朝篡位消息傳開後,各地方的讀書人口誅筆伐的不少,這就代表著民意。
雖說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但放眼古今,無論哪個朝代,文武二字里,文都排在前頭。槍桿子殺人還得一個個捅,筆桿子殺人才是風輕雲淡,字裡行間伏屍百萬……
但西太后最後還是沒選擇東進,而是離開黃石縣後,在汴州另找了個偏僻之所苟了起來。
西太后對此振振有詞:
「去東邊又有何用?靠一群書生打仗麼?
還不如在汴州躲一躲,正好那叛軍不是率大軍殺去劍州府了麼?那汴州就空虛了下來,燈下黑,留在汴州反而安全……
若那杜少卿敗了,也好與殷良玉會面……況且,大內都統裴寂帶人四散各地,等辦完了事,總會回來,若是咱們走遠了,如何匯合?」
這番話倒也有一定道理。
雖然眾人懷疑真正關鍵的因素是:西太后是真跑不動了……
累了……
老太后養尊處優多年,身子骨硬朗,但終歸是老太太了,這年月一直奔波不停,怕不是死路上……於是,西太后當機立斷,於新年之夜帶著身邊的一群伺候的下人,以及一隊護送她的衛所官兵,連夜跑路。
留下黃石縣令斷後。
之後,一行人為了活命,一頭扎進了山里,最後在一片荒山野嶺躲藏起來。
西太后受不了山裡的環境,幸好找到了一艘小船,一群人索性躲在船上,開進蘆葦盪躲避追兵,放官兵外出找吃食。
此刻,孤零零的烏篷小船甲板上,西太后和端王一人裹著一條厚厚的棉被,擠在一起,就和兩座小墳包似的……
烏篷裡頭。
老太監劉承恩、徐公、以及幾名一路逃出宮的宮女,正圍在一個爐膛周圍,煮著吃食。
「娘娘久等了!元宵煮好了!」
劉承恩應了一聲,弓著身子,捧著一隻大海碗,撅著屁股跑來甲板,將海碗放下。
手與碗之間,用抹布墊著隔熱,饒是如此,劉承恩仍是忙用雙手搓著耳垂,擠出笑容:
「剛出鍋,還燙著,您慢點……哎呦,王爺別……」
沒精打采,昏昏欲睡的熊孩子端王嗅到熱乎氣,一下精神了,用發綠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湯碗裡起伏不定的幾個麵團子。
一群人在這逃亡路上,能吃上這個已經實屬不易,是一群人費了好大手腳才搞來的白面。
端王伸出手,抓了碗中的木勺,撈起一個就急不可耐往嘴裡塞,結果燙的「哎呦」一聲,就吐在甲板上。
結果沒等西太后與劉承恩關心,端王愣是飛快將元宵用手抓起來,麵團子在兩隻手之間來回倒騰了幾回,又塞回了嘴巴里,大口咀嚼,一仰脖吞咽了下去!
吃的太猛,噎的熊孩子直翻白眼!
「啊!快喝湯!用湯順下去!」
「太燙了,不行……拿冷水來……」
眾人慌張地忙活起來,好一會,端王才順了氣,捂著胃一臉難受。
西太后攥著孫子的手,老臉上也是淚花閃爍:
「你說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呦,在宮裡的時候,往年上元節,我大孫兒是要哄了又哄,騙了又騙,才肯張開尊口吃一顆的,掉在地上只能餵狗……怎麼就成了這樣?」
一群宮人圍在甲板上,聽見這話,紛紛悲從中來。
她們都是太后宮裡的上等人,雖是宮女,那也是有地位的,如今一個個灰頭土臉,跟難民比也沒差多少。
劉承恩跪在甲板上,嗚咽著:
「太皇太后,千錯萬錯,是我們下人無能的錯,才讓娘娘與王爺受苦。」
西太后抹著眼淚,竟罕見地有了幾分人情味,搖頭道:
「你們又哪裡來的錯?都是苦命人吶,跟著哀家一路顛簸受苦……」
頓了頓,西太后咒罵道:
「要說錯,也是皇帝的錯!
他若是早與哀家說了宮中那條密道的存在?我們豈不是早就能出宮了?
早出宮,赫連屠在北門就還沒離開,赫連屠不去皇宮救駕,就不會折在叛軍手裡……
哪怕退一萬步,皇帝離開的時候,也不該帶走那個大內護衛!若是咱們身邊有那個女護衛在,哪裡會這般受苦?」
劉承恩等人愕然地看著西太后。
夜色中,眾人面面相覷,只覺得太后娘娘怕不是糊塗了。
怎麼不去罵趙晟極,反而怨起陛下?
何況,陛下又哪裡是自己「離開」的?
分明是您推下車的……
太后娘娘一路上逢人便說與皇帝跑散了,莫不是說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徐公躲在人群後頭,沒去聽西太后的屁話,用後背朝著眾人,偷偷拉開衣襟,掰了一塊麵餅,然後飛快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著。
忽然,他眼尖地注意到烏篷船里,那個簡易的灶邊,有木炭掉了出來。
他忙走過去,將木炭撈起,放回了爐膛,這才鬆了口氣。
這小船可不結實,用火得格外小心。
可很快,他又注意到地上有點水漬。
他愣了下,摩挲片刻,發現船艙里有塊船板,不知怎麼漏了個小孔,正有一股水柱無聲地,像是噴泉似的湧進來。
徐公咧了咧嘴,忙擡起右腳,用腳板踩上去,然後蹲下,算是用身體將小洞堵住了。
沒等他鬆一口氣,驚訝發現左手邊又一股水流湧出來。
他面色微變,忙用左腳踩上去,堵住。
之後,他又覺得後背有點濕了,扭頭定睛一瞧,嘿,背靠著的船舷也在漏水,他只好用手指塞進去,堵住。
甲板上。
西太后罵了一會,也累了,或也是覺得挺沒勁的,擺擺手,讓眾人都歇息去,自己看了眼被端王吃光的海碗,嘆了口氣,端起碗,將麵湯灌進肚。
喝完,西太后放下海碗,裹住被子,靠在船舷上一陣犯困。
此刻船艙內也熄燈了,疲憊的眾人各自坐下,靠著船艙睡,徐公在裡頭並不起眼。
不知過了多久,西太后被一陣喧鬧聲吵醒,她撐開眼皮:
「何事吵吵鬧鬧?」
劉承恩佇立在黑暗中,摩挲著火摺子,想要點燈:
「娘娘,船好像漏水了……」
「什麼!?」西太后一驚。
這時,一盞燈在劉承恩手中亮起,照亮了四周,只見船艙中已經鋪了一層水,艙內取暖的爐火也熄滅了,眾人騷亂之中,只聽徐公絕望地說:
「不行了,我沒東西堵了.……」
接著,他啊呀一聲,整個身子被兇猛的水流掀飛了起來,之後一股股湍流瘋狂地灌入船艙,烏篷小船迅速下沉,眾人驚恐連連。
西太后心道一聲「苦也!」,反手死死抓住船舷:
「哀家是做了什麼孽啊……」
建業元年,大年正月一十六。
清晨。
李明夷在家中用飯後,換了身嶄新的衣袍,乘車抵達滕王府。
先去總務處與門客們見面,算作正式的回歸,也意味著從今日起,年節已結束,眾人又要進入繁忙的工作中。
又等了會,昭慶公主也抵達了王府,卻沒下車,只讓人召喚李明夷出門。
很快,李明夷走出王府大門,跨步鑽進了車廂,坐在了昭慶公主對面的位置。
「準備好了麼?」
黑心公主臉頰相較之前的清瘦,略微圓潤了一點,遠算不上胖,反而添了些少女氣,人也顯得不再那般鋒利,應是過年吃多了導致。
李明夷微笑道:
「昨晚險些沒睡著,但想來不會給王府丟臉。」
面聖!
這個字眼於任何人而言,都是值得嚴肅對待的事情。哪怕李明夷自己也是皇帝……但……不說也罷!昭慶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微微頷首,寬慰般笑道:
「其實……先生也不必太緊張,歸根結底,也只是父皇心血來潮,想見你一見,況且這還是半個月前的事,父皇未必上心,這於你是件大事,但於父皇而言,則迥然不同。」
李明夷輕輕點頭,雖知曉昭慶這句話是在讓他放鬆,但也認可這個邏輯。
面見趙晟極,於他而言,自然是要無比重視的事,他昨晚假設了見面後的許多種情形,並逐一思考應答方案。
可在頌帝的視角下,全然是另外一回事。
這兩三個月來,李明夷做了很多事,但大部分事都是「不見光」的。
倘若切換到頌帝的視角下,他這個小門客,目前值得關注的只有兩件:
其一,說服中山王。
其二,與蘇鎮方的個人關係。
至於扳倒莊侍郎……頌帝或許知曉他在其中發揮了作用,也或許壓根都不曉得。畢競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滕王與昭慶不會泄露,太子雖從海先生處得知部分情報,但也知曉有限。
哪怕頌帝知道他在裡頭出力良多,可莊侍郎的案子大部分還是尚書李柏年、滕王姐弟在發力。至於怡茶坊外,逼退嚴寬;
公主府宴會上嗬斥謝清晏;
上任滕王府首席……這幾件事,小的壓根連被頌帝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人往往會將自己看的太重,尤其出了一點小名氣後,會高估自身。
可事實上,如今的李明夷,在整個大頌朝堂內,也仍只是個略有些名氣的小人物罷了。
這名氣大部分,還是蘇鎮方帶來的。
這種情況下,頌帝未必對他肯投以多少關注,尤其是最近被刺殺案攪的焦頭爛額的情況下。李明夷甚至設想過,其中一種可能:
自己進了宮,頌帝懶得見自己,或者對他的興趣早就沒了……直接把他忘了,趕出來……
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頌帝對他表露出了額外的興趣,刨根問底……李明夷也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竭盡全力,應對這場「答辯」。
「在下明白。」李明夷笑了笑,打趣道,「就當進宮開開眼界。」
恩……雖說我對皇宮可能比你還熟……
馬車行駛起來,朝著皇宮走去。
李明夷忽然問道:「王爺不在府中?不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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