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收服畫師

  切換馬甲為「封於晏」的李明夷維持著冷酷的人設,隔著門板道:

  「當然。開門,除非你想吸引街坊四鄰的注意。」

  戲師深吸一口氣,將匕首塞回後腰,雙手拽開破爛的院門。

  李明夷邁步走進來,旋即仿佛察覺一旁窺視,扭頭看向了一臉警惕的另一名文質彬彬的中年人。「閣下就是封於晏?」畫師審視著李明夷,確定自己從未曾見過。

  李明夷也端詳著這位歷史上的名人,輕輕點頭,心情複雜地道:「畫師王勉,幸會!」

  

  王勉,出身鄉野。幼聰慧,周歲便可開口說話,三歲時,與人對答如流。

  少時好讀書,卻因出身農戶,別說無錢供養他念書,連書本都買不起。

  幸好王勉有一位伯父,在當地一座大寺廟中出家,地位還不低,得知侄兒如此聰慧好學,不忍其埋沒。索性說服兄弟,將他帶入寺廟,無需出家,只做個俗家弟子,在寺廟裡打雜灑掃。

  寺廟內藏書頗多。

  少年王勉白日灑掃做工,晚上便借去書冊,在大雄寶殿裡,蹭著殿中的燭火,伴著佛像讀書。凡有疑惑,常請寺中有學識的老僧,或來上香的讀書人請教,如此名氣漸漸傳開。

  一位同鄉學子見他如此,懷著一番好意,某次來上香時,曾帶給他一雙嶄新的草鞋,並教誨他說:「讀書自然極好,但你身無長物,當務之急還是謀生賺錢,不若先在衙門裡找個胥吏的差事,或許有朝一日,也能謀得一官半職。」

  少年王勉沖對方笑了笑,然後俯身下去,將那雙草鞋整整齊齊擺在佛殿的門檻外,直起身,高昂著頭,踩著一雙幾乎要磨穿的破爛鞋子,唱著歌兒,返回寺廟。

  恰好附近一位搬來此地不久,前來上香的隱居老者看見這一幕,印象頗深,索性找到王勉,笑問他這十里八鄉,有無什麼俊傑,準備拜訪結識。

  少年昂著頭,說:

  「此乃鍾靈毓秀之地,人才輩出,不過如今這個年月,只有一個叫王勉的,還不錯。但心氣很高,本事不夠的他不肯見。」

  老者哈哈大笑,表明身份,竟是位宮廷里退休返鄉的御用畫師。

  更是傳說中的異人。

  於是,在這個傳奇故事的最後,少年自此一邊讀書,一邊跟著老者學畫。

  許是老畫師早就瞧出了他有修行本門徑的天賦,也或許是勤勉不輟。

  少年畫師畫技很快入門,只可惜,老畫師領他入門後,只丟給他一冊本門徑修行筆記,便背著手雲遊離開。

  瀟灑至極。


  只留下一句:「本門途徑,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想過怎樣的人生,路只管自己走。旁人話語,不需理會。」

  畫師就此一人修行,讀書學畫,倒也怡然自得。

  只是隨著伯父失勢,他也無法再留在寺廟內,索性搬出去,以賣畫為生,卻也不知人生該往何處走。而周遭的人,都勸他既然讀了許多書,就該去科舉,出仕入相。

  畫師意動,當真去備考科舉,卻是屢戰屢敗,連續鄉試落榜,年歲也到了中年,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一把火燒了經史子集,關起門來,只以繪畫自娛自樂。

  不想這一番心性轉變,放下功名利祿執念後,竟是一覺醒來,踏入新境界。

  畫師這才明白了自己想要過怎樣的人生。

  於是,他為了繼續在畫道上精進,決心按照師父留下的筆記中記載的,前往京城,進入皇宮。畫道達到一定水平,想要再進步,就需要更高的修為,而想提升修為,要麼用時光苦熬,要麼服用大量寶藥。

  而只有為朝廷效力,才能最容易、安全地獲取足夠多的寶藥。

  更何況,畫師門徑想要突破境界,還需要觀摩古今大家名畫,這些珍品也只有皇宮中才有。後來的故事就很簡單,畫師憑藉門徑修為,以及「上代御用畫師弟子」的身份,並沒費多少勁就進了皇城。

  為文武皇帝器重,也養在了宮中,從此吃喝不愁,醉心繪畫,也莫名其妙地與品味相差極大的戲師成了好友。

  政變之夜。

  畫師傾盡多年積累,撕毀大量畫軸,拚盡一身修為,硬生生將趙晟極布下的包圍圈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一人拚死了兩名穿廊修士,帶著戲師闖了出來,但自己也身受重傷,從三境穿廊跌落到初窺境界。而李明夷記憶中,在原本的劇情線里。

  戲師被秦重九射殺後,畫師獨木難支,加上傷勢長久未得到治療,導致徹底斷絕了恢復的希望。鎖死在初窺境。

  心灰意冷的畫師離開京城,自此在江湖中遊蕩,李明夷曾經在某個劇情支線中見過他。

  彼時的畫師長發潦草,一身酒氣,是個酩酊大醉時會咕噥夢囈出一些有關昔年的隱秘過往的npc老頭。畫師心中一驚,意識到這人知曉自己的底細。

  李明夷笑道:「怎麼,二位不請我進屋坐坐?」

  戲師看向畫師,後者審慎地點頭,做出「請」的手勢。

  很快,三人踏入屋舍,來到了烤土豆的爐子旁。

  李明夷瞥了眼地上掰開一半的土豆,以及一個髒兮兮的粗鹽罐子,還有燒開的瓦罐中的熱水,皺眉道:「二位就吃這個?」


  「咳咳……」畫師掩口咳嗽著,拖了把小凳子過來,解釋道:

  「藏身於京,萬事小心為上,何況,於我等而言,珍饈美味除開口腹之慾,與粗茶淡飯區別本也不大。」

  身為異人,想搞點錢再容易不過,哪怕去偷,亦可神不知鬼不覺。

  但藏在這貧民區里,卻大魚大肉,未免太過招搖……畫師謹慎的性格,令他不會那樣做。

  李明夷沉默了下,也沒去問為何沒去搞藥材來療傷,因為這兩個月,京城各大藥鋪醫館都被嚴密監視著。

  但凡對修行者有用的藥材,都被朝廷收攏把控。

  「你們受苦了。」李明夷點點頭,在小凳子上坐下,戲師與畫師也相對而坐。

  戲師憋了半天,這會忍不住盯著他:

  「那晚,我離開後,瞧見天上一抹紅,可是……」

  李明夷頷首,酷酷地道:

  「當晚,秦重九與諸多禁軍將領於大鼓樓宴飲,此人隔空朝我射了一箭,還好,撿了條命回來。」他這輕描淡寫的語氣,仿佛在說一件小事。

  可聽在兩名大內高手耳中,卻如炸雷,眼中透出驚色。

  秦重九何等人物?武力比之曾經的禁軍第一高手赫連屠只高不低。

  堂堂四境入室武夫,哪怕只是隔空一箭,也沒有趁手兵器,但這個封於晏竟能逃掉,並看上去並無大礙,可見其本領非凡。

  「如此就好,」戲師嘖嘖稱奇,又帶著點後怕地道,「我還想著,若你沒死,要尋你道聲謝。如今回想,若非閣下出手阻攔,受那一箭的只怕便是我了。」

  他是江湖漢子出身,養士十年,未洗去一身江湖氣。

  恩是恩,仇是仇,分的清。

  李明夷風輕雲淡地搖頭:

  「都是為陛下效力,無需說謝。」

  一旁,書生氣的畫師一直在觀察他,這會緩緩道:

  「聽戲師轉述,閣下乃是陛下派來,搭救他性命?不知陛下下落如何?可還安好?」

  李明夷大馬金刀端坐在馬紮上,臉龐被爐火映照的發紅,他瞥了畫師一眼,淡淡道:

  「陛下龍體安康,一切都好,至於下落,不便透露。」

  畫師毫不意外,他眼睛眨也不眨,繼續問道:

  「敢問陛下如何得知,戲師要在廟街鬧那一場?」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問。

  對於封於晏的來歷與身份,這五天裡,他與戲師反覆討論過許多次。


  懷疑自然是有的,但並不多。

  若說當夜,封於晏殺死朝廷武夫,是為了取信戲師,引出畫師……一來代價太大,說不過去。二來麼,秦重九的出現,就粉碎了這個可能。

  倘若封於晏是偽帝的人,那隻要讓秦重九跟蹤戲師,絕對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

  但這只能排除掉,封於晏是新朝廷的鷹犬的大部分可能。

  可對於這個陌生面孔,自稱代表陛下,委實令人難以相信。

  「你們不知道?」李明夷似笑非笑,迎著二人的目光,反問道。

  「我們應該知道?」

  畫師揚起眉毛,他蒼白的臉色在爐火光芒下,酷似李明夷上輩子看過的一部電影中的「空虛公子」。恩,年齡大不少的版本。

  李明夷平靜地念出一個名字:「司棋。」

  旁邊,戲師愣了下,旋即猛拍大腿,恍然大悟:

  「難道,你們早與司棋聯繫上了!?怪不得,那晚上我沒看見她。」

  畫師也露出明悟之色,自顧自地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司棋早已經是你們的人,戲師在動手前,專門去給司棋傳遞了一封信,邀她來廟會看戲……」

  李明夷頷首,淡然道:

  「準確來說,司棋一直是我們的人,她是陛下的大婢,更是內衛一員。政變那晚,不慎與陛下分開……後來,她恢復自由身後,我們就找回了她。

  她看到信後,便知道要出事,因為她在李家當婢女,早就得知了那晚廟會,偽朝公主將會微服前往……這才緊急聯絡了我們,但信中又寫的不清不楚,我們也無法提前阻攔,只好等到戲師登,才找機會攔截他。」

  這是他早與司棋商定好的版本。

  可以完美解釋一切。

  並且,司棋的存在,也可以極大地增加雙方的信任度。哪怕她沒有過來,但司棋獲得戲師的傳信這個情報,已能說明問題。

  同時,因為封於晏明顯不可能是頌朝鷹犬,所以,也可以反向證明:

  司棋沒有問題!

  也不是她出賣了戲師!

  這些邏輯不複雜,二人很快捋清楚經過,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也少了警惕,多了一絲親近。

  「如此說來,倒是這傢伙的魯莽舉動,救了他一命。」

  畫師感慨之餘,看向戲師,嘖嘖感嘆。

  戲師大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嘿嘿笑著,自鳴得意。

  「咳咳……」畫師忽然又是一陣兇猛的咳嗽,用手絹掩口,擦了擦嘴,才虛弱地看向封於晏,認真道,「那閣下此番過來,想必也是收攏我二人了。」

  李明夷點頭,直言不諱:

  「的確如此,如今賊子勢大,陛下只好避其鋒芒,暗中收攏人手,二位身為大內高手,忠心可鑑,陛下自然在意,只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戲師「嘿」了一聲,咧嘴笑道:

  「我肯定沒問題,老子都去當刺客了,還有得選嗎?」

  說話間,他動作大了些,牽動背部傷口,不禁址牙咧嘴。

  幾天功夫,他只勉強壓住後背的傷。

  畫師將手中那染著鮮血的手絹攤開,給李明夷看,苦笑道:

  「在下食君之祿,理應忠君之事,怎奈何,已是廢人,有心無力。」

  潔白的手絹上,那猩紅的血跡如同雪中臘梅,極為刺眼。

  畫師與戲師不同。

  戲師是個江湖人,講究「恩義」二字,為了報恩,可捨得一條賤命出去。

  畫師本質是個書生,更理性,不會熱血沖頭,魯莽行事。

  但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畫師能與戲師這個粗鄙的傢伙成為好友,自然有其道理。

  關鍵就在於一個「傲」字!

  畫師是個內心極為驕傲的人,擁有典型古代士大夫的一身傲骨。

  所以,他少年時不肯收下同鄉贈送的嶄新草鞋,也不肯去做胥吏。

  所以,他一無所有時,敢在御用畫師面前吹噓自己。

  而驕傲之人,做事往往不流俗,只憑心意。

  戲師因文武帝的恩情,反抗至今。

  畫師因一身傲氣,讀書人的自負,不肯向篡權奪位的偽朝屈服。

  同理,也因為驕傲,身為一個「廢人」的他,不願回歸景平皇帝帳下,成為一個累贅。

  李明夷凝視著手帕上的血梅,微笑道:「廢人?若有寶藥進補呢?」

  畫師一愣,戲師也瞪大眼睛。

  「我奉陛下命令而來,可不是空手套白狼的。」李明夷微笑著,解下腰間的包袱,放在地上,打開。數條猩紅的血參,以及一大包其他療傷的輔藥,映在火光里。

  這從昭慶手中討要的血參,從一開始,就是為畫師準備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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