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鹽霸
江邊酒館內,掌柜的與店小二已經被請了出去,如今只有歐羨、蘇墨、時通、鄭老七、周牙郎五人在內。
歐羨喝了口茶,看向鄭老七與周牙郎,語氣平淡的說道:「兩位與我說說,通州鹽場是怎麼回事吧!」
周牙郎下意識的看向鄭老七,這個問題,顯然是鄭老七這個整日在鹽場裡摸爬滾打的人更清楚,他只是個中間人,鹽場裡那些彎彎繞繞的門道,他也就是個一知半解。
而鄭老七卻低著頭,以沉默應對。
因為他很清楚那些通州那些鹽霸的手段,若是說了出來,他和他手下那三十七名的弟兄,都會被扔進海里餵魚。
「怎麼?」
歐羨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鄭七,本官問話,還要等你考慮周全不成?」
鄭老七咬了咬牙,心中一橫,抱拳道:「歐簽判,小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且講來聽聽。」
「小人弟兄三十七人,都在海門縣金沙鹽場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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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七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懇切道:「小人不敢奢求別的,只求歐簽判日後能照拂一二,讓弟兄們有條活路。我們這些人,沒別的本事,就是肯出力、肯賣命。」
周牙郎聽得這話,不禁瞪大了眼睛看向鄭七哥。
他這是要投靠歐簽判?
不是,人家看得上你們這些私鹽販子麼?!
歐羨聞言,有些好奇的反問道:「聽你這話的意思,本官若不答應,你便不打算說了?」
鄭老七面色一僵,抱拳鞠躬道:「小人不敢威脅歐大人!若是小人只是一介遊俠,孤身一人,那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牽扯到這麼多人的性命,小人不得不慎重考慮,求歐大人體諒!」
歐羨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道:「倒是個重情義的漢子!」
「我既然來了通州,便不會坐視不管。你說的那些弟兄家眷,只要安分守己,我自然不會為難。」
鄭老七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他求的是「照拂」,歐羨給的卻是「不為難」,這兩者之間差著十萬八千里。
可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他哪還敢再討價還價?
得罪了鹽霸是死,得罪了簽判難道就好過了?
所以,他只得順著台階下,抱拳道:「多謝歐簽判成全!」
接著,鄭老七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壓在心裡多年的那些事一股腦兒的倒出來。
這些事憋在心裡太久了,久到他有時候都覺得,這通州的天,本來就該是鹽霸們說了算。
「歐簽判,通州的鹽場,明面上歸朝廷管著,可私底下卻是各個鹽巴說了算,朝廷真正監管的只有二十來個罷了。」
歐羨聽得這話,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通州的情況這麼爛了麼?
但他面無表情,看不出什麼心理波動,反而示意鄭老七繼續說。
鄭老七咽了咽口水,往下說道:「通州上下,登記在冊的鹽場有八十八座,野鹽場有多少無人清楚。不過其中最精華的西亭、金沙、石港、餘慶、呂四這幾處大鹽場還在官府手中。因為這幾處鹽場,鹽質好,產量也穩,是官府的命根子,鹽霸們才不敢動。」
「其餘鹽場,都被大大小小的鹽霸瓜分了。」
「通州的鹽霸,往上數,最上面的是通州本地的大族。這些大族手裡攥著最好的三十座鹽場,他們聯合在一起,由沈家和顧家分別掌管。」
「沈家的當家人叫沈硯山,今年五十有二,是通州沈氏宗族的族長。這位沈老爺子,是個溫文爾雅的人物,他定下的規矩,只要照規矩辦事,他便不會為難。因此在通州,沈老爺名聲很好。」
「再說顧家,當家人名叫顧清遠,今年不過二十八歲,是顧氏宗族的嫡子。這位跟沈老爺不一樣,是個精明狠辣的角色,年紀不大,手段卻老辣得很,像是天生就吃這碗飯的。」
「不知他是如何操作的,居然拿到了官鹽的身份,所以他的鹽船能暢通無阻的進出通州。」
歐羨聽出了鄭老七言語中的恨意,有些好奇的說道:「你似乎不喜歡顧清遠。」
「不瞞歐簽判,顧清遠這人心狠手辣得緊。我一個弟兄不小心他搶了一單生意,他派人將我那弟兄打死,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事後又裝好人,為我弟兄辦了一場白事,以至於我那弟兄的家人,連屍體都要不回來...」
歐羨點了點頭,暗自記下著兩人:「那很壞了,除了這些大族之外,還有其他勢力占據鹽場嗎?」
鄭老七點了點頭道:「有!往下數,便是逃兵組成的護鹽旅,這些人以軍官為首,要人有人、要刀有刀、要傳有船,一個個敢打敢殺,比那些宗族還凶。」
「這些人裡頭,有三個勢力最大,人稱龍虎豹!分別是鄒文龍、陳奎虎、管忠。」
其實不管是南宋還是北宋,逃兵都是一個極大的問題。
北宋時期,一段時期光熙河一地士兵逃亡就多達四萬人。
南宋時期,連中央軍每月都能逃亡四百餘人。
至於地方鄉兵的逃亡率就更高了,有記錄表明,涇源路正兵及弓箭手逃亡比例高達75%。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有許多,其一是軍餉經常被拖欠,導致將士收入微薄且不穩定。
其二是多數將官不把手底下的將士當人看,當私奴驅使也就罷了,虐待都時有發生。
更惡劣的是,軍官為吃空餉,會故意縱容甚至逼迫士兵逃亡。
這種要錢沒錢、要尊重沒尊重、還要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破事,狗都不干!
歐羨點了點頭,事宜鄭老七繼續說。
鄭老七見狀,這才繼續道:「鄒文龍早年在軍中擔任步兵都頭,統領百十之眾。後來不知為何,帶著一眾弟兄遁走,流落通州,做了私鹽買賣。此人善戰,治鹽場如治軍,手下鹽丁被他操練得與官軍無異,令行禁止,所向無前。他占七座鹽場,雖不及沈、顧二家,但也算是頭一號的人物。」
「陳奎虎與鄒文龍同出行伍,兩人本有過命的交情,卻不知何故翻了臉。陳奎虎性格暴躁,不及鄒文龍穩重,但論起狠辣,鄒文龍卻不及他。他手裡亦有六座鹽場,專走水路販鹽,誰若擋了他的水道,他是真敢下死手的。前兩年有個不長眼的與他爭水道,次日便有十餘具屍體漂在江上。」
「管忠與他們不同,雖然也是行伍出身,但性子圓滑得緊,左右逢源。他與沈、顧二家多有往來,逢年過節禮數周全。與下層鹽霸亦稱兄道弟,喝酒划拳不分彼此,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手中鹽場有六座。」
「龍虎豹三人,加起來差不多占了十九座鹽場。這十九座鹽場雖不是最好,卻也不是最差的,養活他們手底下那幾百號人綽綽有餘。」
「再加上沈家和顧家的三十座……」
歐羨嘆了口氣,幽幽道:「這就四十九座了。」
鄭老七點了點頭,繼續道:「大人,這還沒完,底下還有一層呢!」
「再往下,就是那些由流民、海寇組成的鹽霸了。這些人沒什麼根基,手裡也沒多少鹽場,可勝在人多、路子野,什麼髒活累活都肯干。」
「這些人裡頭,最出挑的也有三人,李禿子、喬石子、湯布衣。」
「傳聞李禿子本是少林武僧,之後流落武林,稀里糊塗成了海盜,又不知怎麼上了岸,帶領著一群海寇占了三座鹽場。此人武功高強,能與龍虎戰平。」
「喬石子是個流民頭子,手裡沒什麼本錢,底下那幫流民肯跟他賣命,也占了三座鹽場。他這人講義氣,說一不二,在流民裡頭威望頗高。」
「湯布衣原本是個讀書人,考過幾次科舉都沒中,後來家道中落,流落到通州做起了私鹽買賣。此人精於算計,手中雖只兩座鹽場,經他之手倒騰出去的鹽,卻比一些中層鹽霸還多。他既曉得如何與官府周旋,也懂得怎樣同各路鹽霸打交道,是個有頭腦的人物。」
「這就五十七個鹽場啦!」歐羨聽到這裡,忍不住吐槽道。
「是。」
鄭老七垂下頭,聲音悶悶的說道:「剩下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鹽場,各有各的主,加在一起也就十來座,東一座西一座,成不了氣候。」
歐羨轉頭看向一直縮在一旁的周牙郎,詢問道:「周德貴,方才你們外頭談的,是哪個鹽場的鹽?」
周牙郎看了一眼鄭老七,低聲下氣的拱手回答道:「回大人,我、我二人談的是金沙鹽場...」
鄭老七隻得硬著頭皮拱手道:「回歐簽判,金沙雖是官府鹽場,但我們弟兄數人……是在鹽場裡替官府幹活的。」
「嗯,監守自盜。」歐羨點了點頭。
鄭老七對視神色一囧,張了半天嘴硬是沒基礎一句狡辯的話來。
歐羨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子,望著外面滔滔江水。
五月的江風裹著水汽撲面而來,吹得他的衣袂微微飄動。
「鹽場之事,我記下了。」
說著,歐羨轉過身來,目光從鄭老七和周牙郎臉上掃過,平靜的說道:「你們今日說的這些,我不會聲張。往後鹽市上再有什麼風吹草動,尤其是打著我的旗號招搖撞騙,你們要即刻告知於我。」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兩人齊刷刷的拱手行禮道:「小人明白!」
「行了,都回去吧!」
歐羨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一開始的隨意:「鄭七,你的膝蓋回去上點藥,先前我下手是重了些。」
鄭老七沒想到這位歐簽判會突然說這麼一句,他愣了一下,眼眶竟有些發酸。
想他在通州混了這麼多年,見慣了官老爺的嘴臉,還從來沒有一個當官的跟他說過這種話。
他抱拳後,聲音都有些發顫的說道:「多謝大人體恤!大人……保重!」
兩人退出酒館,一直走出老遠,直到那酒館的幌子都看不清了,周牙郎才長出一口氣。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有些劫後餘生的說道:「我的娘嘞,這位歐簽判……看著年紀輕輕,怎麼比那些當了半輩子官的還嚇人?我只覺得自個兒赤條條站在雪地里,渾身上下,沒一處藏得住。」
鄭老七沒接話,只是回頭望了一眼酒館的方向。
江風吹過,蘆葦沙沙作響,那座小小的酒館立在渡口邊上,看起來和往日沒什麼不同。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通州的天,怕是要變了。
酒館內,蘇墨走到歐羨身側,平和的問道:「東翁信那鄭老七之言麼?」
「沈家、顧家、龍虎豹、李禿子、喬石子、湯布衣這些人,他不會騙我。但這些人為人如何,就不好說了。」
歐羨嘆了口氣,悠悠道:「原本以為通州最大的問題是來自蒙古的軍事威脅,不想好好的鹽場,就被糟蹋成了這幅模樣。」
蘇墨神情一凝,正色道:「朝廷設鹽榷之制,乃國脈所系。若通州果真如鄭老七所言,鹽霸橫行至此,恐怕不僅僅是鹽政敗壞,而是吏治糜爛,上下相蒙,行政幾近癱瘓矣。」
歐羨思索片刻,才說道:「知州杜霆,嘉定七年進士,嘉熙二年知通州。此人官場沉浮三十餘載,不可能毫無差距。是不敢管,還是不想管?」
蘇墨笑了笑,開口道:「鹽霸盤根錯節,上通官府,下連豪強,牽一髮而動全身。杜知州倒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安安穩穩做他的太平官。東翁以為呢?」
歐羨道:「既來之,則安之。容我先調查一番,再會一會這位杜知州,看看他到底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蘇墨點頭,不再多言。
這時,張伯昭自外而入,拱手道:「東翁,咱們的船到了。」
「好,這便走罷。」歐羨應了一聲,拂袖而出。
眾人簡單收拾行囊,與掌柜作別後,隨即行至碼頭。
但見江波浩渺,一舟靜泊。
依次登船後,船家解纜啟航,緩緩駛向江北,漸漸隱入水天一色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