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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風回雲斷雨初晴,返照湖邊暖復明。

  這便是江南春日雨後初晴的清晨,一夜風雨後,雲層散去,陽光照射在湖邊,亦如新生。

  朱景行立於松下,吐納完畢睜開眼睛之時,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色。

  這時,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輕贊:「朱先生內功之純正,可謂罕見。」

  朱景行一愣,回頭望去,只見歐羨正緩步而來。

  「此乃高祖所傳,平日裡修煉,可調節氣血、穩固心神,算不得什麼高明功夫。」

  歐羨點點頭,目光落向湖面,徐徐道:「神機軍師朱武,我略有耳聞。他是梁山上少有的精通陣法、且有謀略之人。」

  「當年與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受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少華山落草。機緣巧合之下,與史家莊莊主九紋龍史進相識。原本雙方只是君子之交,卻不想被小人告發,使得史家莊被官府圍攻。」

  「那時,朱武三人本欲與史進撇清干係,以免連累於他,不料史進重義,寧肯拒捕也不願獨善其身。」

  說到這裡,歐羨頓了頓,他想起了另一位朋友,也不知他現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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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了史家莊之圍後,朱武三人退回少華山,史進不願落草,便去尋師父王進,尋而不得,終究還是投了少華山聚義。」

  「再後來,史進為救被華州賀太守霸占的民女玉嬌枝,行刺不成反被擒拿。」

  「宋江聞訊,帶七千弟兄自山東趕至陝西,大鬧華州,救出史進。自此,少華山眾人隨宋江上了梁山。」

  後世有個說法,梁山一百零八將,真正的好漢只有兩個半。

  其一為花和尚魯智深,心地無私天地寬。

  其二是浪子燕青,忠心不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半個則是行者武松,半命半天半偶然。

  而在歐羨看來,九紋龍史進也算半個好漢,這是一個熱情中二少年,可惜沒能遇上名師。

  朱景行聽得入神,他沒想到,歐羨竟然對自己高祖生平如數家珍。

  歐羨則繼續說道:「梁山聚義後,朱武隨眾好漢東征西討,南征北戰,屢獻奇謀。征方臘後,他急流勇退,捨去功名利祿,飄然雲遊江湖,後投奔入雲龍公孫勝學道而去。」

  說罷,他轉頭看向朱景行,目光中帶著幾分探尋之意。

  朱景行驚嘆道:「不想歐公子對高祖舊事如此熟悉!不錯,我這套功法,正是當年公孫道長傳於高祖,名為《一清無極真炁》。」


  歐羨微微一笑:「江湖故人之後,難免多知道一些。我從蒙古返回大宋之時,曾穿過子午嶺,在那裡,我遇到了一位好漢,江湖人稱賽大蟲的史觀史兄弟,其高祖正是九紋龍史進,曾祖乃鬧海神童史鵬。」

  朱景行聞言一怔,隨即面露驚色,連連問道:「史家竟還有後人在世?不知這位史觀兄弟如今過得可好?」

  歐羨目光微垂,似在回憶當日情景,語氣中帶了幾分惆悵:「史觀兄弟在子午嶺聚了一幫弟兄,占山自守。我見他武藝不俗,氣度磊落,便勸他下山謀個出身。他不願為大宋朝廷賣命,拒不出山。」

  「史家兩代豪傑都被朝廷辜負,他心中有氣,我不願勉強,只告訴他,若是遇著了難處,便去漢中避難,那裡總還有條退路。」

  朱景行聽完,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我回大宋之時,先從阮兄弟那裡聽聞了阮家之事,心中已是不勝唏噓。後來到了嘉興,又與破妄大師長談一番,從他口中得知了許多故人之後的遭遇...聽得越多,便越理解他們的抉擇。」

  說到這裡,他語氣一沉,悠悠道:「祖輩失望太多,後人心裡有怨,也是常情。」

  歐羨聞言一笑,轉過頭看向朱景行,目光審視的問道:「朱先生心中也是這般想的?」

  朱景並未立刻作答,而是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

  只見山風拂過松林,帶起陣陣濤聲。

  許久,他才開口道:「不瞞歐公子,我高祖離開中原之時,便已對趙宋失了信任。」

  歐羨並不在意朱景行模凌兩可的回答,他看著遠處,神情堅定的說道:「此次我出使蒙古,從臨安出發,一路北上,所見所聞,刻骨銘心。」

  「初出臨安時,江南風物尚好,雖是冬日,但市井間人來人往,繁華安穩。可過了長江,景象便一日不如一日。」

  「淮南一帶,十室九空。我途經的村鎮,幾乎都長滿了荒草。偶爾遇到幾個活人,也是面黃肌瘦,眼神呆滯。」

  朱景行靜靜聽著,面色逐漸凝重起來。

  歐羨仿佛沒看到一般,繼續道:「過了淮河,更是淒涼,就連官道旁,都隨時能見到骸骨。」

  「再往北走,過了黃河故道,景象愈發觸目驚心。那裡本是中原腹地,自古繁華所在。可我見到的,是大片大片的荒田,傾頹的城牆,空無一人的村落。」

  「我曾夜探汴梁,那裡曾是東京,是大宋的都城,天下最繁華的地方。可如今,城牆殘破,城門洞開,城內住的是蒙古人、色目人,只有少量早已剃髮易服的漢人。」

  「我在大慶殿旁,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亦是城中少有的仍然保留漢家衣冠之人。他在寫一本書,叫《汴京殘夢錄》,他期望有朝一日,王師北定中原之後,能有後人知道,那汴京曾經是何模樣。」


  說到這裡,歐羨看向朱景行道:「我不想讓那位老先生等太久,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從他手裡,接過那本書。」

  朱景行沉默片刻,緩緩道:「聽歐公子之言,心中悲慟。這一路所見,換作是我,只怕比公子更加激憤。」

  「可公子想過沒有,蒙古如今如日中天,鐵騎所向披靡,從東海之濱到蔥嶺之外,無人能擋。我朝偏安江南一百五十年,積弱已久,貿然北伐,勝算幾何?」

  歐羨笑了笑,平和道:「勝算幾何,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若連試都不試,便永遠沒有勝算。」

  朱景行搖了搖頭道:「試一次,便要死多少人?江淮百姓好不容易過上幾年安穩日子,若北伐失利,蒙古鐵騎南下,這半壁江山也保不住。到時候,公子拿什麼去見那些信任你、追隨你的人?」

  歐羨聞言一頓,反問道:「那依朱先生之見,應當如何?」

  朱景行沉吟片刻,開口道:「我高祖朱武,當年隨公孫道長修道,曾聽他老人家論及天下大勢。公孫道長說,天下分合,皆有其時。強盛之時,當進取。衰弱之時,當守成。」

  「蒙古如今正如日中天,鐵騎無敵,硬碰硬必是死路。可天下沒有永遠強盛的王朝!昔年匈奴強盛,漢高祖被困白登,可到了漢武帝時,衛青霍去病便能橫掃漠北。」

  「突厥強盛,唐高祖也曾稱臣。鎖定筆尖的夢想鄉,鎖定可樂小說,鎖定《家師郭靖》的每次更新。可到了唐太宗時,李靖便能力擒頡利可汗。蒙古再強,終有衰弱之日。到那時,必有天降奇才,提兵北伐,收復故土,重振漢家雄風!」

  歐羨聽完,目光微動,並未反駁。

  因為他知道,一百餘年後,便會有一位天縱奇才,從最低級的乞丐,一路逆襲的開國之君,創二百七十六年之王朝。

  隨後,便迎來二百九十五年的黑暗,接著被一位醫生終結。

  再往後,才會迎來那位開創新紀元的人。

  在桃花島上學文習武之時,歐羨便是朱景行的這種心態。

  天下大勢,與我何干?

  歷史已經多次證明,總有巨人會站出來,為天下百姓撐起一片天。

  直到出島學習,在恩師輔廣的教導下,在大師公柯鎮惡的影響下,讓歐羨第一次有了自己應該做些什麼的想法。

  而真正讓他決定另起爐灶,則是北上蒙古時的一路見聞。

  趙宋已經腐朽,只有新朝才能挽救天下!

  「朱先生所言,誠然有理。蒙古不會永盛,後世必有英傑能收復故土,甚至遠邁漢唐。關於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話音一頓,歐羨話鋒一轉,繼續道:「可那又如何?」

  「難道就因為後人會更強,我輩便可心安理得的縮於一隅,忍辱負重,坐等他們將我們該做的事,一併做了?」

  朱景行聞言,不由得心頭一震。

  歐羨接著道:「後人自有後人的智慧,自有後人的功業,亦有後人的艱難。他們會如何寫我們這一代人?亦如今時今日的文人,評價西晉一般。」

  南宋文人怎麼評價西晉的?

  晉武之世,乃能混區宇以為一,厥功高矣。

  然不一再傳,而神州赤縣淪於劉、石。

  此果何為而然乎?

  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內亂招致外侮。

  因為南宋文人親眼見到了北宋因內部積弱而亡於金人的全過程,因此對這一點的歷史教訓感觸尤深。

  更有甚者,直言『西晉武帝因宣、景之權,以竊魏之神器,德澤在人者淺。』

  基本上就是指著西晉的鼻子罵他們得國不正、治國無方、亡國迅速。

  朱景行熟讀中原史書,自然知道這些。

  歐羨看著他,目光明亮的繼續道:「而且大宋真的弱麼?」

  「蒙古不過三千萬眾,我朝有六千萬生民。江南工匠,能造天下最精巧之器。江淮農夫,能使貧瘠的土地長出穀子。臨安士子,能寫出膾炙人口的詩文。我等不缺才智、不缺勇氣、不缺血性,只是尚未尋得正道罷了。」

  看著朱景行面露思索,歐羨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北方道:「朱先生,一百五十年了,中原百姓翹首南望,盼了多久?若我們再等下去,等到蒙古衰弱,等到天降奇才的那一天,北方還剩下多少同袍?後世之人又需要付出怎樣的努力,才能將黃河兩岸合二為一?」

  「朱先生祖上,乃是神機軍師,精通陣法,廣有謀略。朱先生一身所學,若只是用來修身養性,靜待天命,豈不可惜?我此番前來,就是想請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朱景行心頭一顫,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年輕,可目光中卻有著遠超年齡的堅定。

  他腦海里莫名飄過一個問題:「若當初的梁山之主是歐公子,那梁山好漢是否能夠安享晚年,而不至於最後死的死、散的散?」

  高祖所寫的《梁山遺記》中,最後一句是『天下事,非一人所能為,亦非後人所能代。各盡其力,各盡其心,方不負此生。』

  歐羨見朱景行面露思索之色,便知這位軍師並不反感跟自己干。

  於是,他又開口道:「朱先生也不必著急現在給我答案,你可以自己去北邊走一走,待心中有了答案,再來尋我也是一樣。至於我的行蹤,自有丐幫弟子告知閣下。」


  朱景行不禁動容,拱手一禮道:「公子厚意,景行心領。既如此,我便謹遵公子之言,往北邊走一遭。」

  兩人相視一笑,一同返回別院,不想此刻的別院之中很是熱鬧。

  原來,馮異從阮承義口中聽聞花澤類、呼延歸鄉等人武藝不凡,今日得見,一時技癢,當即抱拳道:「久聞呼延兄弟武功高強,今日有緣,不知可否切磋一二?」

  呼延歸鄉素來爽快,朗聲一笑:「馮兄弟既有此興,我奉陪便是!」

  其餘人聞言,紛紛圍攏過來,屏息以待。

  兩人相對而立,目光交匯間,忽地同時啟動,如兩股勁風迎面撞去。

  呼延歸鄉一身蠻力,這一撞之下,馮異只覺得一股大力湧來,腳下不由踉蹌好幾步。

  他心中大驚,當即順勢撤步拉開距離。

  呼延歸鄉卻不遲疑,大步追上前去,兩人交手四招之後,馮異瞅准來勢,雙手扣住他雙臂,身形一旋,後腿蓄力,猛地回膝撞去。

  這一下變招極快,呼延歸鄉卻似早有防備,膝撞方至,他已側身避過,順勢一記變向拐腳踢出。

  馮異一時不察,被踢得連退兩步,小腿處隱隱發麻。

  呼延歸鄉趁勢逼近,側身蓄力,一拳砸落。

  馮異抬臂格擋,拳臂相交,悶響沉沉。

  第二拳接踵而至,馮異再擋,只覺手臂似被鐵杵砸中,疼得幾乎沒了知覺。

  旁人看得心驚,卻不知呼延歸鄉心中自有分寸,方才那幾拳,瞧著勢大力沉,實則每一拳都在落下時收去了三分勁力。

  若真箇全力施為,馮異這條手臂怕是早就抬不起來了。

  阮承義見馮異落入下風,便朗聲道:「兩位,點到為止啊!」

  呼延歸鄉聞言,後退兩步抱拳道:「馮兄弟,好武功!」

  馮異甩了甩雙臂,苦笑道:「呼延兄弟過獎了,我在你這裡,可是連十招都撐不住,何來好武功之說?」

  「這個...」呼延歸鄉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不知該如何作答。

  朱景行見狀,含笑解釋道:「馮兄莫要妄自菲薄,呼延兄弟練的是戰場功夫,一出手便是先聲奪人、以力破巧的路數,最善速戰速決。馮兄一時未能適應,這才落了下風。若是纏鬥下去,勝負尚未可知。」

  呼延歸鄉連連點頭:「對對對!朱先生說得是!我這人一動手就收不住,馮兄弟別往心裡去。」

  歐羨也開口道:「都是自家弟兄,切磋之時偶有勝負也是常事,今後多多苦練,下次贏回來便是。」

  馮異聞言,這才釋然,拱手道:「多謝公子指點,我明白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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