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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歸去來兮

  海船上,陳五虎扶著船舷,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百來個兄弟,被兩個人殺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連滾帶爬往海邊逃竄,竟無一人敢回頭。

  那些弟兄可都是在刀口舔血多年的狠角色,什麼時候變得這般不堪一擊?

  陸上的武林人士……

  什麼時候強到這等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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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領,請一定要按住我,不然我會忍不住下去殺了他們的。」陳五虎身旁一個皮膚漆黑、身材矮小的漢子操著一口蹩腳的官話說道。

  陳五虎扭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抽搐。

  此人名叫毗舍邪人,是陳五虎在麻逸國招攬而來的高手,也是他們這群人中武功最為高強的人。

  但這話說出來,心裡是沒點逼數的。

  你也不看看對面是什麼戰力,上去自取其辱麼?

  而毗舍邪人頓了頓,才繼續道:「我無法忍受,這些廢物的臨陣脫逃。」

  陳五虎聞言,趕緊按住了毗舍邪人。

  感情你是要殺的是自己人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你們看著不像本地人啊!哪裡來的?」

  陳五虎虎軀一顫,猛地回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船帆的陰影下,一個青年單手持槍,斜斜而立,正是適才在岸上殺得海寇潰不成軍的那個煞星。

  此刻,他目光平靜,帶著幾分好奇,仿佛在打量兩個有趣的物件。

  而青年身後,橫七豎八躺著十來號人。

  那是陳五虎留在船上的親衛,個個都是悍勇之徒,比尋常海寇強出一大截。

  如此,這些人就那麼堆在那裡,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

  陳五虎喉嚨發乾,後背冷汗涔涔而下。

  毗舍邪人卻猛地掙脫了他的手,眼中迸出狂熱的光。

  他抽出腰間葉子刀,那刀身窄而長,刀背帶著倒鉤。

  這是他們島上獨有的殺人利器,毗舍邪人正是靠著這把刀,才為父母親人報了仇,殺光了部族所有人。

  此刻,毗舍邪人怪叫一聲,矮小的身軀竟如獵豹般朝歐羨撲去。

  歐羨神色不變,長槍一抖,槍尖畫了個圓弧,正是掃槍式。

  毗舍邪人側身避過,揮刀便要搶入近身。

  歐羨槍勢不停,進步一送,扎向他心口。


  毗舍邪人臉色一變,連忙舉刀格擋。

  就在刀槍相接的剎那,歐羨手腕一翻,槍桿猛地一轉,轉把蓋打!

  這一變招快如閃電,槍桿重重砸在毗舍邪人肩頭,接著順勢一轉,槍尖已從另一側扎來。

  毗舍邪人躲閃不及,只聽「噗」的一聲,長槍貫穿了他的腹部。

  「呀啊——!」毗舍邪人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換作常人,中了這一槍便失去了戰鬥力。

  可毗舍邪人雙目血紅,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歐羨,硬生生頂著長槍向前邁步!

  那槍身從他腹部穿過,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他卻恍若未覺,只盯著歐羨的咽喉,手中葉子刀狠狠抹了過來。

  這捨身搏命,狠辣至極。

  歐羨眉頭微微一挑,卻不慌亂。

  他雙手鬆開槍把,身形一側,避開了葉子刀。

  接著,歐羨右腿橫掃而出,一腳踹在槍把末端!

  長槍受力,如離弦之箭般從毗舍邪人腹部穿透而出,帶出一篷血霧,叮的一聲釘在船艙壁上,槍桿嗡嗡顫動。

  毗舍邪人身子一晃,雙膝重重跪在甲板上。

  他低頭看了看腹部的血洞,又抬起頭,盯著歐羨,眼中滿是不甘,終究身子一歪,倒在血泊之中。

  至死,那隻手仍緊緊攥著葉子刀。

  歐羨抬頭看向陳五虎,嚇得這大漢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見此情況,歐羨突然來了惡趣味,他腳底一蹬瞬間貼近陳五虎。

  「你、你別過來!」

  陳五虎頓時大驚失色,雙手亂擺,腳下踉蹌,好像被嚇得魂飛魄散一般。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那雙亂擺的手忽然一收,變作雙拳,帶著呼呼風聲朝歐羨面門連環轟出!

  這一下變化之倉促,拳勢之狠辣,分明是蓄謀已久的殺招。

  方才的驚懼惶恐,全是裝出來的。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歐羨。

  只見歐羨右臂一格一封,穩穩架住來拳,隨即一記沖拳直搗陳五虎面門。

  陳五虎忙使膀手格擋,順勢一掌推出,想要搶回先手。

  歐羨側身避過,一記轉身鞭拳橫掃而至,拳風凌厲,逼得陳五虎連忙雙臂交錯,死死架住這一拳。

  感受著拳頭之中傳來的力道,陳五虎咬咬牙,忽然變招,一記探掌直取歐羨胸膛。


  這一掌陰狠刁鑽,專攻人不備之處。

  歐羨手臂一翻,五指如爪,竟在間不容髮之際扣住了他的手腕。

  陳五虎左手立刻跟上,雙手交錯,死死夾住歐羨的拳頭。

  下一刻,他只覺歐羨拳頭上傳來一股雄渾力道。

  此力道洶湧而至,正是崩拳發力之法!

  「砰」的一聲悶響,陳五虎雙臂震開,胸口如遭重錘,整個人凌空倒飛出去。

  歐羨腳下一蹬,身形疾掠而出,在那海寇頭子將要墜海之際,一把攥住他的衣領。

  接著,歐羨足尖在海浪上輕輕一點,借那微末之力又向前飄出丈余,隨即手臂一振,將陳五虎凌空甩向岸邊。

  陳五虎重重摔在沙灘上,口中又湧出一口血來。

  他掙扎著抬頭,正對上一道沉靜的目光。

  郭靖負手而立,低頭看著他,不怒自威。

  陳五虎心中一寒,下意識回頭望向海面。

  然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艘載著他縱橫萬里長沙多年的座船,此刻正鼓起風帆,頭也不回的往遠處駛去。

  望著漸行漸遠的座船,陳五虎一時間欲哭無淚。

  方才在岸上逃命時跑得飛快,如今見老大被人擒了,跑得更快!

  這群王八蛋,早知如此,平日該多砍幾個祭旗才是。

  郭靖看著陳五虎,有些好奇的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敢擅闖桃花島?」

  「小的陳五虎,南海的弟兄們給小的一點薄面,叫小的一聲虎爺...」

  在郭靖平靜的目光下,陳五虎聲音越說越小:「小的第一次來東海,不知道桃花島的威名,就...就放肆了些...」

  「原來如此,」

  聽得這個理由,郭靖信了,點頭後又問道:「你不遠萬里來此,所為何事?」

  歐羨走上前來,看著陳五虎的眼神緩緩道:「好好說,慢慢說。」

  陳五虎心中慌張不已,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

  原來,此人本是嶺南揭陽縣的一個地主,家中頗有田產,卻嫌佃租來錢太慢,看海貿日進金斗,往來商船如織,他便動了心思。

  於是,他召集一幫閒漢地痞,湊錢買了幾艘船,打著經商的旗號下了海。

  起初倒也順風順水,不想一次生意不慎,得罪了橫行南海的黑水幫。

  那幫主名為哈德塞,江湖諢號黑鯊,手下數百悍匪,專劫過往商船,心狠手辣,無人敢惹。


  黑鯊尋不著陳五虎,便趁夜潛入揭陽縣,摸到他家中,將他一家老小殺了個精光。

  於是,此後十餘年,陳五虎蓄起勢力,在海上與黑鯊纏鬥不休。

  他比黑鯊更狠,也比黑鯊更陰。

  一年又一年,黑鯊的勢力被他一點點蠶食。

  歷經十年,陳五虎終於在一場海戰中,立即閱讀第二百二十九章 歸去來兮:,開啟今日精彩。一刀砍下了哈德塞的首級。

  南海群寇無首,他順理成章成了新的海上霸主。

  可當他帶人登上黑鯊的老巢,準備接收對方積攢數十年的金銀財寶時,卻發現庫中空空如也。

  審問黑鯊舊部後方知,早在數年前,有一對自稱李上元、李蔓的兄妹潛入巢中,趁著黑鯊外出劫掠,將滿庫金銀盡數盜走,此後便銷聲匿跡。

  陳五虎站在空蕩蕩的庫房裡,怒極反笑。

  十年血海深仇,到頭來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他當即召集手下,從南海一路北上,沿途打聽那對兄妹的下落。

  在數月前,終於得到消息。

  有人在嘉興附近見過一對兄妹,行事低調,深居簡出。

  陳五虎帶著手下殺到了嘉興府,這對兄妹發現了端倪,立刻逃到了海上。

  雙方一追一逃,最終李家兄妹逃到了桃花島上,被柯鎮惡救下。

  而陳五虎為了奪回屬於自己的寶藏,不管不顧的衝上了桃花島。

  卻不想這一回,卻撞上了比黑鯊更硬的鐵板。

  待陳五虎說完後,郭靖點了點頭道:「雖然作惡多端,倒也還算坦誠。羨兒,先將他關押起來,待向大師傅稟告,再行處置。」

  「是,師父。」

  歐羨應了一聲,抬手招來兩個啞奴,比劃了幾個手勢。

  兩名啞奴會意,一左一右架起陳五虎,沿著石逕往山上桃林深處走去。

  這可是黃藥師布下的陣法,連老頑童周伯通都逃不出來,更別提陳五虎這麼一個海寇了。

  待那三人走遠,郭靖與歐羨才轉身來到柯鎮惡身旁。

  柯鎮惡側耳聽了聽腳步聲,未等二人開口,便搶先問道:「羨兒,你……是從漠北回來的嗎?」

  那聲音有些發顫,握鐵杖的手亦青筋暴起,顯然心緒激盪。

  歐羨忍不住看了郭靖一眼,見他微微點頭,這才上前一步回答道:「大師公,我是從漠北回來的,我帶回了五師公。五師公...回來了。」


  柯鎮惡那張滿是風霜的老臉上一陣抽搐,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問道:「我那五弟,回來了?」

  「回來了!」

  歐羨點了點頭,鄭重的說道:「弟子歐羨,幸不辱命。按照大師公的指示,我在漠北找到了一座臥駝般的山包,向南一直走,又找到了擠在一起三塊怪石。那怪石上有字跡,只是時間長遠,已模糊不清。」

  「是的,是五弟!」

  柯鎮惡激動的身子晃了晃,郭靖忙伸手扶住。

  老人家卻一把推開他,顫巍巍伸出手,在歐羨身上摸索著:「骨殖呢?我五弟的骨殖在何處?」

  「在別院之中,我用上好的木匣盛著呢!」

  歐羨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大師公放心,我一路小心供奉,絕無閃失。」

  柯鎮惡的手抖得厲害,他反覆<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歐羨的手背,忽然仰天大笑起來:「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笑聲卻戛然而止。

  「三十年了……」

  他聲音哽咽的說道:「整整三十年了!我瞎了眼,摸不著路,走不動道,以為這輩子...再也尋不回五弟的骨頭,只能讓他孤零零的躺在漠北那鬼地方,受那風吹日曬……」

  郭靖聞言,愧疚的說道:「大師父,是靖兒的錯,我應該早些去漠北的。」

  柯鎮惡擺擺手道:「靖兒與那鐵木真、窩闊台決裂,去了漠北,與送死何意?」

  說著,他整了整衣襟,竟對著歐羨深深一揖。

  歐羨大驚,連忙跳起來扶住他:「大師公,這如何使得!您這是折煞弟子了!」

  柯鎮惡力氣極大,還好歐羨功力同樣不弱,這才扶住了他。

  「羨兒,我柯鎮惡一輩子不求人,今日卻要謝你。你替我五弟收骨歸鄉,這份恩情,我柯鎮惡記在心裡。往後你若有用得著我這瞎老頭的地方,刀山火海,皺一皺眉頭便不是江南七怪!」

  歐羨連連擺手道:「大師公言重了!當年七位師公為尋師父下落,千里奔波,義薄雲天,弟子只是略盡綿力,何敢當此大禮。」

  心裡頭卻暗暗鬆了口氣,這下護身符算是有了。

  柯鎮惡則拍拍他的手背,忽然想起什麼,轉頭道:「靖兒,明日是吉日麼?咱們去接五弟。把另外五個老兄弟都請出來,讓他們也迎迎老五。」

  郭靖肅然道:「是吉日,大師父放心,我這就安排。」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桃花島上便忙碌起來。

  柯鎮惡早早起身,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戴方巾,收拾得整整齊齊。

  他拄著鐵杖站在院中,面朝大海的方向,一動不動,如一座石像。

  日頭漸高時,郭靖捧著木匣走出了房間。

  那木匣用紅綢覆蓋,匣身烏黑髮亮。

  柯鎮惡聽見腳步聲,身子微微一顫,卻站在原地沒動。

  待木匣抬到近前,他才緩緩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光滑的匣面。

  他摸得很慢,從匣蓋摸到匣身,又從匣身摸到邊角,仿佛要將這三十年來的思念都傾注在這一摸之間。

  「五弟,」

  他低聲喚道,聲音沙啞:「大哥總算接你回家了!」

  海風吹過,桃林簌簌,似有人在輕輕應和。

  柯鎮惡轉過身去,走在了郭靖、歐羨、黃蓉等人前方。

  這條道他走了十餘年,早已爛熟於心。

  桃花島埋香冢,亦是黃藥師之妻馮蘅的墓室。

  當初,歐陽鋒等人為奪取《九陰真經》,闖入馮蘅的墓室,在此殺害了江南七怪中的朱聰、韓寶駒、全金髮、韓小瑩四人,南希仁逃出後亦中毒而死,並將墓室摧毀。

  事後郭靖與黃藥師修復墓室,將朱聰四人遺體轉移了出來,在埋香冢不遠處重新下葬。

  這裡原本就有張阿生的衣冠冢,如今也算是主人回歸了。

  柯鎮惡走到五塊石碑前,一一摸過,口中念念有詞:「二弟、三弟、四弟、六弟,七妹,老五回來了。你們等了他三十年,今日總算團圓了。」

  郭靖將木匣小心翼翼放入墓穴之中,歐羨、大武小武立刻上前覆土。

  柯鎮惡則撫摸著那塊豎立多年的墓碑,碑上寫著『江南七怪笑彌陀張阿生之墓』,與其餘五碑亦是如此。

  「諸位弟弟妹妹!我柯鎮惡有生之年,還能把老五接回來,與你們葬在一處,這輩子,值了!」

  郭靖、黃蓉、歐羨、郭芙等人齊齊跪下,朝著七俠的墓碑拜了三拜。

  柯鎮惡仰天長笑,笑著笑著,卻又落下淚來。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朗聲道:「靖兒,取酒來!」

  郭靖立刻起身,捧上一壇陳年紹興。

  柯鎮惡拍開泥封,將酒緩緩灑在六座墓前,一面灑一面道:「諸位弟弟妹妹,多喝些,哈哈哈...」

  他走到張阿生墓前時頓了頓,笑道:「五弟,你在漠北這些年,苦了你了。這壇酒,大哥敬你!」


  一壇酒灑盡,他將酒罈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脆響。

  「兄弟們,咱江南七怪,團圓了!」

  海風驟然大了起來,吹得桃林沙沙作響,落英繽紛,飄飄揚揚灑在七座墓碑之上。

  那粉白的花瓣鋪了一層又一層,仿佛是天上的兄弟們在回應他的話。

  柯鎮惡靜靜立著,任由花瓣落在肩頭。

  良久,他輕聲道:「靖兒、羨兒、蓉兒,你們先回吧!老瞎子在這裡陪陪弟兄們...」

  郭靖與黃蓉對視一眼,點頭應了下來。

  一行人緩緩離去,身後,桃花依舊紛紛落下,覆在那七塊石碑上,溫柔如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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