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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出關!

  山腳下,一頂頂帳篷在漸暗的天色里支了起來。

  不多時,派出去尋柴火的軍士們陸續回來,將枯枝敗葉堆在營中空地。

  隨著一團團篝火次第點燃,跳躍的火光碟機散了山下的寒意,也照亮了圍坐者的臉。

  歐羨端著一碗熱氣蒸騰的肉湯,走到了獨自坐在外圍的仇暢身旁,遞了過去:「傷員都已經上藥包紮了,有些骨傷,眼下只能先固定住,往後再慢慢將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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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仇暢接過粗陶碗,低聲道了句,吹也不吹,便要仰頭灌下。

  歐羨伸手按住碗沿,語氣溫和的說:「當心燙著,小口喝。」

  仇暢抬眼看了看他,悶聲應了句「哦」,接著便聽話的低下頭,小口啜飲起來。

  當那溫熱、帶著鹹味與油脂香氣的湯汁滑過喉嚨、落入空腹時,一股實實在在的暖意才從臟腑間緩緩化開,總算讓仇暢有種活過來了的感覺。

  尤其是待吃到湯里煮得軟爛的肉片時,一種混雜著委屈、後怕與驟然放鬆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眼眶頓時熱了。

  她死死低著頭,不想讓身邊的人看見自己丟臉的樣子。

  歐羨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柴,火星噼啪爆開。

  他望著躍動的火焰,遲疑的問道:「我看你們行事,並非慣匪,可是這附近村莊的百姓?怎會…做起劫匪來?」

  仇暢捧著碗,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因為,活不下去了。」

  她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遙遠舊事,「我們這三百三十七人,是周遭六個村子……最後的活人了。」

  「這河東的苦日子,從二十八年前就開始了,一直熬到現在,也沒見到頭...」

  二十八年前,金國大安二年,也就是南宋嘉定三年。

  那一年河東之地發生了嚴重的旱災,赤地千里,江河斷流。

  金主下了罪己詔,不僅賑濟災民,還赦免西京、太原兩路的賦稅。

  第二年春天,旱情更重。

  五月,河東路就鬧起了大饑荒,太原、平陽這些地方糧絕,甚至出現了『人相食』的慘狀。

  金國為賑災耗空府庫,邊軍糧餉短缺,以至於大安三年蒙古南下時,河東守軍戰力大幅削弱,成為蒙金戰爭初期河東迅速失陷的重要誘因。

  蒙古人進入河東地區後,便是長達二十三年的戰爭。

  期間大規模會戰不下二十餘次,蒙古大軍巔峰時兵力號稱十萬。


  金廷則在此傾注國力,屯集重兵亦逾二十萬眾。

  雙方在河東瘋狂碰撞、撕扯,夾在其間的,便是如螻蟻般的百姓。

  原本旱災帶來的創傷還沒癒合,又遇上了最為弒殺蒙古大軍。

  戰爭的硝煙未散,遮天蔽日的蝗群復來,根本不給河東百姓喘息之機。

  短短二十來年,河東田地荒蕪,廬舍焚毀,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終於,金國倒下了,蒙古人占領了河東。

  可蒙古人根本不在乎河東百姓的死活,也不存在什麼修生養息,三年前開始乙未括戶,也就是大規模的人口普查,作為徵稅分封依據。

  然而執行之中,差役負擔重到了極點,再加上軍馬徵調攤派、朝廷使臣滋擾生事、官吏索取賄賂,百姓根本無力承受。

  這還不夠。

  戶籍既明,「包銀制」隨之而來。

  根據包銀制,將臨時攤派固定為每戶每年六兩白銀的正式稅收。

  沒錢也沒關係,有斡脫錢呢!

  年息百分之百。

  在這種敲骨吸髓的壓榨下,大量百姓破產,只得出逃求生。

  有人就要說了,這金主還不錯啊!

  又賑災又罪己詔的。

  那是因為金國早期用了二十年時間強推剃髮易服,並將大量漢人強行北遷『實內地』,期間大量漢人被迫成為了奴隸。

  而所謂的實內地,就是上京會寧府一帶,也就是今黑龍江哈爾濱,,,

  這種情況持續到《泰和律義》頒布才有所改善,而這時候距離金國滅亡只有九十年了。

  聽著仇暢說完,歐羨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河東的百姓...過得太苦了!

  歐羨想了想,便轉移話題問道:「姑娘有一手飛石絕技,所以成為他們的頭領?」

  仇暢搖了搖頭,看著火光回答道:「原是我兄長...他是平遙縣裡頂好的獵戶,這片山坳溝壑,沒有他不熟的。鄉親們跟著他,學會了潛伏、布陷、辨蹤,好歹算有了些依山求活的本事。」

  「半年前,他與幾個村人合力,在山中打死了一頭害人的大蟲。本以為是除了一害,卻不料…那虎皮未及剝下,便引來了蒙古貴人。他們說那大蟲是他們的『財物』,打死便是犯了律條,將我哥他們強行抓走,還抬走了大蟲。」

  她停頓了許久,才繼續說道:「再見到時,我兄長...已是一具冷硬的屍首。」

  夜風掠過,卷得篝火忽明忽暗,仇暢忍不住抱緊了膝蓋,「我看不得剩下這些老弱凍死餓死在村里,便帶他們走出了山。在這道旁枯守了半月,才等到你們這支商隊。」

  歐羨見狀,將外套脫了下來蓋在了仇暢身上,平和的說道:「你哥哥和你,都是英雄好漢。」

  仇暢呆了呆,嗡嗡道:「我才不是...才第一次出手就被生擒了...」

  歐羨不禁笑了笑,隨後便問道:「據我所知,最善飛石絕技之人便是梁山好漢張清,人稱沒羽箭。你姓仇,莫非是瓊矢鏃仇瓊英的娘家人?」

  仇暢眨了眨眼睛,搖頭道:「我不知道,不過我的飛石絕技是兄長教我的,是家傳絕技。」

  歐羨聞言,便不再多問,只溫聲安撫了仇暢兩句,便起身離去。

  他尋到正在檢視車馬的徐霆與一旁整理文牘的歐陽師仁,三人聚於一輛輜車旁,借著懸在車轅上的風燈微光,低聲商議起來。

  「這三百餘人,需要安排好才行啊」

  歐羨開門見山的說道:「若是帶著一同北去哈拉和林,怕是不行。他們經年饑饉,體虛氣弱,莫說萬里長途,便是走到太原,估摸著也要倒下好些人。」

  徐霆點了點頭,思索片刻才開口道:「依我看,此事本非我等職責。彼輩非我國民,我贈藥贈食,已是仁義。臨行再留些錢財,任其自尋生路,便是仁至義盡。」

  歐陽師仁立刻搖頭,臉上露出不忍之色:「徐大人此言,雖合利害,卻未盡人情。我觀這些人的形貌,多是漢家子民,與我等同源。方才那仇姑娘所言,聞之惻然。我等既遇此慘事,若只因非我國民便袖手任其覆滅,與禽獸何異?所謂仁者愛人,見死不救,於心不忍啊!」

  歐羨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歐陽師仁,上回冒險救下彭忠四人,這次又想救這些村民,這位莫非是民族主義者?!

  他心中暗暗想著,此去漠北,他們自己尚且如履薄冰,如何能護佑這三百餘人?

  可若留下,無糧無庇,不是餓死凍死於荒野,便是被剿掠的蒙古探馬赤軍當作流匪奴隸,隨手屠戮乾淨。

  就在躊躇之時,一個聲音自稍暗處插了進來:「歐先生、兩位大人,小的倒有個蠢念頭,不知當講不當講。」

  三人扭頭看去,只見時通不知何時倒吊在一旁樹枝上。

  歐羨失笑,開口道:「時兄弟但說無妨。」

  「嘿嘿...」

  時通從樹枝上翻身而下,抱拳道:「咱們不是正愁這三百來人沒處擱嗎?小的早年跑江湖,倒也聽說過解良那邊有位好漢,姓關,單名一個衛字,乃漢壽亭侯之後,大刀關勝嫡系子孫。」


  「此人仗義疏財,在本地頗有聲望,家中經營著不小的莊園田產,據說光是能容人居住的房舍倉廩,連帶周圍的田地山林,不下十頃之廣。更難得的是,此人頗有古豪俠之風,常收容四方落難流民,給碗飯吃,尋條活路。」

  他頓了頓,觀察著三人神色,繼續說道:「眼下這群人,最缺的便是個安穩落腳、能耕種餬口的地方。解良雖也在蒙古治下,但畢竟遠離太原這等要衝,管制或許寬鬆些。若能將他們送至這位關爺莊上,託付照應,豈不是一條活路?總強過跟著咱們往那苦寒絕地送死,或留在這裡等死。」

  此言一出,徐霆與歐陽師仁俱是一怔,隨即面露思索。

  徐霆沉吟道:「若真有此地此人,倒非不可行…總比帶著強。」

  歐陽師仁也點頭道:「此計大善!」

  歐羨思索片刻,看著時通問道:「時兄弟,這位關爺當真如此仁義?你與他可有交情?」

  時通嘿嘿一笑:「先生放心,江湖上混,這點消息錯不了。交情談不上深,但能遞個話、認個臉。況且,歐先生可不是尋常人,您師父是郭靖郭大俠,又與六合寺破妄大師交好,想來關爺會給幾分薄面的。」

  歐羨聞言,思慮再三,覺得眼下這條出路最為穩妥,便點了點頭道:「好,就依此計。時兄弟,此事便託付於你。你持我信物與些金銀,帶上仇暢他們,即刻轉向,南下解良,務必親手將人交託給關義士。路上……多加小心。」

  「得令!」時通斂了嬉笑,鄭重抱拳。

  接著又說道:「歐先生儘管往北走,小的腳程快,晚些時日便追上來。」

  歐羨笑了笑,握住時通的手道:「時兄弟不必著急,自己安全最重要。」

  商議既定,眾人立即分頭準備。

  歐羨親自去與仇暢分說明白,少女初時驚愕,待知是活路後,眼中立刻亮起了光來,當即便跪倒謝恩,歐羨連連扶起她,小聲叮囑道:「見到那位關爺後,就說你是瓊矢鏃仇瓊英的仇家,他會多多關照你的。」

  仇暢呆了呆,有些底氣不足的問道:「可我是不是啊?」

  歐羨正要拍肩,但想到她是女子,便鼓了一下掌,認真的說道:「就你這一手飛石絕技,天下找不出第二個,必然與瓊矢鏃脫不了關係。」

  仇暢聞言,這才點頭道:「你讀書多,我信你!」

  於是,第二日破曉,隊伍一分為二,時通領著三百餘百姓,折嚮往南,漸次消失在朦朧山道中。

  歐羨佇立良久,直至那蜿蜒的人影完全沒入晨霧,方才轉身,往北而行。

  一月初,隊伍抵達晉陽城,在城內歇息一日,補充物資後繼續往北,於一月二十日到達雁門關。


  歐陽師仁望著綿綿不絕的恆山之脈和依山就勢、虎踞龍盤的雁門關,忍不住吟詩道:「遠與君別者,乃至雁門關。黃雲蔽千里,遊子...何時還?」

  這是南朝江淹的《古離別》,原本是表達親友之間的離別之情。

  可歐陽師仁卻只念了上兩句,那麼在他心中,這個『遊子』指的便是眼前這巍峨的雁門關了。

  歐羨收回目光,拍了拍歐陽師仁的肩膀,悠哉道:「若待上林花似錦,出門俱是看花人。」

  這是唐朝楊巨源的《城東早春》,歐陽師仁一聽便明白了歐羨是在告訴他,要相信未來,在最美的時節必將重逢。

  想到這裡,歐陽師仁不禁一笑,重新打起精神,還是應付雁門關的守將。

  順利通關後,眾人不敢久留,當天便朝著雲中路大同而去。

  這一段路同樣不好走,萬幸天氣夠差,尋常馬匪不願冒險出來,這才讓眾人有驚無險的走完了這兩百六十里路,安全抵達大同。

  這大同可不簡單,東連上谷,南達並恆,西界黃河,北控沙漠,是連接中原與草原、防禦漠北勢力的咽喉。

  所以自遼國升為西京之後,金、蒙古兩代基本沿襲,是控制華北、經略漠南的核心重鎮。

  此處駐紮著兩個蒙古千戶、一個漢軍萬戶,總兵力超過五千人,而西京留守則是長期經略山西北部與燕雲地區的東道宗王按赤台。

  歐羨等人不願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繼續用忽必烈的文引忽悠守軍,並花了些錢買通了蒙古書記官,再一次成功混入西京城內。

  接下來,大家熟練的兵分三路,歐陽師仁負責乾糧藥材,徐應勤去了鐵器坊,添置了不少兵器。

  歐羨本人則帶著忽必烈的文引直赴官營的駝馬司騾馬店,以極低的價格都買了二十餘匹筋骨健碩的蒙古馬。

  在他準備離開時,發現一個回商在賣一卷手繪的陰山道地圖。

  陰山道是古代連接中原與漠北地區的重要通道,其路線在秦漢時期已形成。

  歐羨都有些震驚,這玩意兒居然能直接拿到集市上叫賣,蒙古人居然沒砍了他。

  於是,帶著好奇心,歐羨花了五兩銀子買了下來。

  打開一看,上面粗略的標記了寄出水源與牧場的方位。

  怎麼說呢...

  有勝於無吧!

  將地圖收好,歐羨回到了駱駝客棧,與其餘人匯合。

  徐霆將眾人召集起來,神情嚴肅的說道:「諸位,出此西門,便是真正的草原了。草原不比中原,那裡無城池可依,無驛站可歇。風雪迷途、水源斷絕是常事,更要緊的是...」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草原上不僅有天災,還有人禍。散落的部落、巡弋的游騎,乃至狼群,皆可能致命。從今日起,所有行動須聽號令,尋路、紮營、守夜,不得有半分懈怠!」

  眾人肅然點頭,紛紛拱手行禮道:「請徐大人放心,我等必不違令。」

  「那就好,這兩天日大家好生歇息。三月初一,出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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