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我愛你的醜陋,勝過你的美麗(二合一)
艾德華:「……」
艾德華:「………………」
艾德華露出死了一樣的表情,看著自己胸前插著的血刃,關閉了麥克風。
我當時就不該裝失憶,該裝啞巴。
好吧騙你的,就算裝啞巴也沒用,到時候估計就不是測謊,而是直接竊取思想了。
那才叫真正的自絕後路,自刎歸天。
莉絲媞雅變成「永夜王女」就算了,伊希切爾更是演都不演了。
她壓根就不是什麼【神選】,而是神明本人!
這下好了,原本他還覺得,燧階半神又不是什麼大白菜怎麼可能批發,現在不用擔心了——
直接真神都出來了!
我不玩了,把我登出鍵還我!
艾德華欲哭無淚,很想穿越回去,把坑爹的遊戲製作組給吊起來打一頓。
但是很顯然,他做不到。
現在該怎麼辦?
說假話,死路一條。
伊希切爾將他視為唯一,以為自己也是他的唯一,結果卻發現事實上並非如此。
不僅不是,而且還發現艾德華甚至想要通過失憶來欺騙她。
艾德華已經騙了她一次又被識破,現在再想隱瞞,意義也不大了。
要是再給出一個謊言,除了讓自己炸得更絢爛一點,沒有任何別的作用……
說真話,更是一條死路。
難道我要告訴她,像你這樣的,還有四個?
莉絲媞雅只是其中一個,她想和我結個婚而已,不要大驚小怪的。
艾德華覺得,自己大概、可能、也許是在作死。
唉,艾德華嘆了口氣,想到,至少得先立個遺囑吧,屍體埋哪裡比較好呢?
總歸不能像最後一個檔一樣,用洋流快遞給小水母……
倒生樹渦那一塊,風景就不錯,還都是養眼的精靈。
沉默的一瞬間。
艾德華連自己的葬身之地都想好了。
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正面望向了那幾乎完全陌生的,美艷嫵媚而又恐怖驚悚的伊希切爾。
與她重合在一起的虛影,正像蠟燭一樣永恆燃燒,融化的蠟油模糊扭曲了她的臉和身軀,卻依稀可見其下血肉模糊、布滿焦痕的皮膚。
這就是他的傑作,在苦痛中面目全非的少女,已經徹底化作怪物。
曾經的笨拙和善良,都付之一炬。
如果當初,他直接把秉光教會的真相告訴伊希切爾,這大概會是一個王道的討伐壞蛋的故事。
但正是他選擇了隱瞞真相,催化了伊希切爾對於教會的信仰。
——畢竟,伊希切爾最信任最仰慕的人,一夕之間墮落成了瀆神者,她總要選擇一個信仰來支撐自己。
對艾德華的愛與恨有多深,對教會的信仰就會有多牢固。
到了最後,艾德華將真相告訴她的時候,兩極反轉,對她產生的衝擊力就有多大。
艾德華還特意把決戰的地方,選在了教會製作【擬似火種】的一處隱秘據點。
確保打的時候能夠把背後的密室給打破,讓那些半成品原材料能夠流瀉一地,具有最強的震撼力。
對舞台精益求精,就是這樣的。
那樣極致的情感反轉,是艾德華引以為傲的設計。
而現在在他面前,渴求著獨占與愛的怪物,就是他的成果。
或許她心裡有後悔,有憎恨,但極致痛苦足以把一切扭曲,其他的感情相比之下,都已經微不足道了。
升華成神,就意味著成為一個概念。
一尊兩千年的神明,已經無法用常人的觀念去理解了。
艾德華失去了自己的玩家的身份和存檔的便利,因此下意識地躲避了很久,本以為自己此刻會畏懼。
但看到這樣的伊希切爾,看到她空洞融化的眼睛依舊執著地看向自己。
他發覺自己的呼吸在輕微地顫抖。
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喜悅。
他開了五個檔,次次處心積慮,想要的,不就是這個麼?
恨也好,愛也好,都無所謂。
他喜歡她們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樣子,享受她們的情感只隨著自己而變化,牽掛繫於一身。
這才是玩家艾德華的樂趣。
現在,他得到了。
艾德華緩緩開口道:
「兩千年前,我是秉光教會的主教,萬人敬仰,位高權重。」
「四百年前,我是一個小偷,顛沛流離,食不果腹。」
「除了一手偷盜的技術之外,我一無所有。」
「索爾隆德的攝政王塔西佗找到了我,希望我為他從王庭里偷來一件東西。」
他一開口,就是涉及當年大叛亂的王庭秘辛。
伊希切爾自然也關注過這件改變了王庭格局的大事,更何況神戰,也是間接因此而停擺了。
但她並不知曉在這件事裡,還有艾德華的參與。
不過這實際上也很正常,攝政王塔西佗是當時的最強半神,當年如果他叛亂成功,估計直接就升華成神了。
既然是他指派艾德華,那麼他想要掩蓋痕跡,也並不困難。
伊希切爾明白,這應該就是艾德華和「永夜王女」的糾葛來源了。
「他想要你偷什麼?」
她接著問。
艾德華道:
「莉絲媞雅的心。」
他攤了攤手。
「我知道這聽上去很傻,但塔西佗要的,是那顆琉璃心臟。」
「他想要以一顆【神選】的心臟,進行『神降』,將那位掌管命運與月亮的神祇,強行拉到諾倫特來。」
「而後,完成一次弒神的壯舉。」
「你既然已經成神,就應該明白,登神之時,所完成的事情,化作『傳說』,將決定神明的力量和領域的強弱。」
「塔西佗自信自己可以成神,早早就計劃起了自己的『傳說』。」
「他要弒神,掌管殺戮,奪取王位,掌管權柄的更替。」
「如此一來,他將是萬王之王,萬神之神。」
伊希切爾確實很清楚這一點。
她在苦痛中極盡升華,而關於【融身聖母】的「傳說」,便是痛苦的代名詞。
「但是塔西佗失敗了。」
她看向了艾德華,少年指了指自己。
「對,我乾的。」
「我在王庭的深處,見到了莉絲媞雅,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花壇邊上,穿著一身白裙,傻傻地數螞蟻,把自己的點心分給那些小蟲子。」
艾德華看著伊希切爾。
「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們很像。」
「真實之痕」沒有沸騰。
他沒有撒謊。
只是沒有加上時間先後的限制。
莉絲媞雅實際上是他開的第一個檔,但按照《永罰》的時間,莉絲媞雅反而是最後一個。
兩千年前和他相識相愛的伊希切爾,以正常視角來看,比莉絲媞雅更先來。
而這兩千年裡,她作為神明不能踏入諾倫特,自然,也就缺席了……
「善良,溫柔,可愛。」
艾德華描述兩人的共同點——當然,是以前的。
現在莉莉變成了三無,小修女變成了病嬌。
還有共同點的話,可能就是此刻或者將來某個點,會想砍死艾德華……
「我無法不被她吸引,為塔西佗的軍隊指引了錯誤的方向,死在了叛軍的手裡。」
艾德華坦然道:
「你問我為什麼答應婚約,是因為我的確喜歡她。」
「我也沒有料到……你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伊希切爾渾身一僵。
握著血刃的手輕輕顫抖,關節都泛起蒼白。
「那我呢?你把屬於我的東西給了別人。」
她幾乎要哭出來,四周又一次出現了那些種種「苦痛」的異象:
「艾德華,你和我的誓言,我們許下的一切,難道是假的嗎?」
艾德華搖了搖頭:
「是真的。」
「我對你的愛,從來都是真的。」
這是當然了。
他是玩家,又不是演員。
想要讓對方回報這樣深度的愛,他必須先要投入對等的愛。
更何況,一個無法跳過的,完全沉浸式的遊戲。
當玩家身處遊戲當中,幾乎就相當於過了真實的一生。
他在遊戲裡過了多久,就是真實地經歷了多久。
否則遊戲內又怎麼會設置那麼嚴格的防沉迷機制,就是為了讓玩家區別現實和遊戲,免得分不清兩者。
「可是你所見到的艾德華,卻是假的。」
艾德華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伊希切爾,說出來的話,卻讓後者一愣。
伊希切爾下意識地感受著「真實之痕」,卻發現這句話,居然是真話!
什麼叫做……艾德華是假的?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艾德華突然露出了一個釋懷的笑容,如釋重負般地道:
「那個在你眼裡完美無缺的主教,並不存在。」
「我會嫉妒,會憎恨,會自私地想要一個只屬於我的伊希切爾。」
那不是主教艾德華該有的情感,卻是玩家艾德華的真實。
「什麼為了維護信仰,維護光,那些冠冕堂皇的話,都是狗屁!」
「是因為嫉妒啊。」
「我不希望你眼裡的信仰,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的存在。」
「所以,我策劃了那一切!」
艾德華深吸一口氣:
「我本可以,一點點將真相告訴你,讓你明白教會有多麼噁心,但那樣的話,伊希切爾,你一定會惋惜,一定會遲疑。」
「因為你是那樣忠於自己的信仰,我知道,你一直是一個善良、溫柔又可愛的小修女。」
「我滿懷惡意,摧毀了你信仰的一切,竊喜從此以後,你的愛和恨,都只有我一個人。」
「否則的話,那樣光芒萬丈、滿眼信仰的伊希切爾,又怎麼會把我當做唯一呢?」
「只有滿身污泥,可憐兮兮的伊希切爾,眼裡失去了光的伊希切爾,才會把我當成救命稻草,緊緊抓著不放。」
「是的,我愛你,可我愛你的醜陋,勝過你的美麗!」
少年情緒有些激動地說完,垂下眼睛,抿了抿唇:
「伊希切爾,你看到了,這才是真正的我。」
他因為情緒起伏,連帶著氣息都有些不穩,帶著一些喘息。
而對面的伊希切爾已經完全沉默了下來,僵硬地愣在了原地,似乎完全沒有料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發展。
書房裡一時間陷入了安靜。
艾德華平復了一下呼吸,又重新恢復了平靜的語氣:
「我知道,你一定很疑惑,為什麼我會躲著你,寧願假裝失憶。」
「因為我害怕啊。」
「我害怕你見到了這樣一個卑劣的我,三心二意的我,又想起那個完美無缺的主教,你會大失所望。」
「我不敢見到你眼裡的失望……」
艾德華扯了扯嘴角:
「所以我只能逃避,避開和你以從前的身份相認,這樣的話,也許我們還能重新認識一次,以一個私自的普通人的身份。」
「請原諒我,我從來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高尚,反而是個卑劣的小人。」
「什麼『第四聖人』,其實只不過是人們想像里的救世主罷了,教會想要更大的聲望,才散布了千禧年的謊言。」
「而我適逢其會,成為了教會要塑造的那尊活偶像。」
「伊希切爾,你最初向我告白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是一封表白信。」
艾德華說到這裡,頓了頓。
「可您依舊將它退還給了我……」
伊希切爾仿佛明白了什麼,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主教大人……」
艾德華抬起手,握住了那把血刃,也握住了伊希切爾的手。
那融化的虛影,仿佛也隨之融入到了他的身體之中。
他反客為主,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讓血刃在自己胸口進得更深幾分。
而後開口道:
「伊希切爾,你和我以血相連,謊言會讓『真實之痕』沸騰。」
「你的問題,我都如實回答了。」
「現在,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伊希切爾看向他。
「伊希切爾。」
「我愛你的醜陋,勝過你的美麗。」
「你又是否愛我的卑劣,勝過我的高尚?」
艾德華道:
「是我讓你與信仰分道揚鑣,是我讓你歷經苦痛,只為了讓你眼中唯我一人。」
「這樣卑劣自私的我……你也還愛著嗎?」
回答他的,是一個輕柔落下的吻。
柔軟又溫暖地飄到了嘴唇上,似乎正好比羽毛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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